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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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菌林的清晨,沒有鳥鳴。

  除了露水從菌蓋滑落的滴滴答答。

  還有……拆卸帳篷的窸窣、驅策牛群的吆喝、鍋碗瓢盆的桌球……

  咕嘟、咕嘟……

  阿娜爾蹲守在一口吊鍋前,用大勺子攪動裡面黃褐色的糊糊。

  騰起的泡泡破裂,潑灑出混合奶渣和甘草的甜膩香氣。

  「咦?大姐姐?!」阿娜爾揉了揉惺忪睡眼,看著從薄霧中走出的熟悉身影……

  想打招呼,又愣住。

  眼前的凌,皮衣颳得破破爛爛,沾著幾團不知名的鳥毛。

  頭髮也濕噠噠貼在臉上。

  像從沼澤里撈出來的泥鰍。

  「那個……」阿娜爾雖有疑惑,但也不敢問,只能盛了一碗熱糊糊:

  「那個……吃、吃點酥油茶嗎?香著呢!」

  「嘔……」凌一把捂住嘴。

  聽到「吃」、「香」這兩個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股爆漿甲蟲特有的酸澀苦,仿佛又回到舌根……

  「不了……我吃過了。」凌強行壓回嘔吐感,擺擺手:

  「你們吃吧,我去換件衣服。」

  說完,在一眾詫異的目光中,快步鑽進存放行李的最後一節車廂。

  嘩啦——

  扯過機車上的油布,把自己圍在角落。

  凌這才長舒一口氣,從行李中找出一套新衣換上。

  看著手中滿是破洞的皮衣,凌的心都在滴血。

  這可是狼母同款,自己好不容易搶的。

  該死的傻狗。

  該死的鳥。

  該死的蟲子……

  昨晚的記憶,並不美好。

  但不得不說,那隻大烏鴉餵的東西,噁心歸噁心,效果卻立竿見影。

  味道雖是噩夢——

  苦、澀、腥,那股濃稠的「蟲汁兒」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一口濃縮的爛泥。

  然而沒過多久,麻痹感退去,四肢重新找回知覺。

  旁邊那隻獨眼狼也一樣。

  顫顫巍巍站起,抖了抖斑禿的癩皮,打了個響鼻,回頭瞥了凌一眼。

  獨眼裡,沒有感激,只有……

  鄙視。

  沒錯,就是鄙視。

  七分鄙視,三分嫌棄。

  然後,那隻大烏鴉十分熟練的躍到狼背上,像個騎手。

  這時凌才發現,烏鴉少了一條腿……

  沒等凌在細看,獨眼狼便馱著瘸腿鴉轉身走了。

  可沒走兩步,又馱著烏鴉繞了回來,在不遠處的菌柱下蹲坐。

  直勾勾盯著她,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凌剛想上去給它一刀背,教教它什麼叫尊重債主。

  可她一動,狼就動。

  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是在……

  帶路?

  一人,一狼,一鳥。

  就這麼在迷宮一樣的沼澤林地里轉悠。

  每次凌想往左走,那狼就擋在左邊,凌想往右,它就橫在右邊。

  最後,幾乎是像牧羊犬趕羊一樣,把她一路「趕」回了「海」邊。

  「嘎哇——嘎哇——!」

  到了湖邊,烏鴉振翅高飛,盤旋在菌帽頂端亂叫。

  獨眼狼也停下腳步,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凌。

  眼神很複雜,但依舊沒有感激。

  倒像是一種「兩清了」的釋然。

  一頭鑽進茂密的菌叢,消失不見。

  「呵……」凌站在湖邊,吹著冷風,這才反應過來。

  要是沒這傻狗帶路,自己想摸回來,估計還真得費點功夫。

  而且……


  聽著頭頂那隻烏鴉難聽的叫聲……

  她大概知道,巴圖那串掛在床頭的鑰匙,是怎麼丟的了……

  也知道那把看起來很靠譜的掛鎖,是怎麼開的了。

  「狼狽為奸嘛……」凌把換下來的髒衣服團成一團,塞進角落:

  「原來還真是團伙作案。」

  在湖邊草草洗漱一番,收拾乾淨。

  回到客車廂時,隊伍已經整裝待發。

  大家都在。

  巴圖盤腿坐在門口抽菸,阿娜爾正在擼貓。

  只是車廂里的氣氛……

  似乎不太對勁。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迪米特里那伙兒,臉黑得像烏鴉的羽毛……

  「嘔……」凌沒說話,鑽進車廂,來到屬於自己的角落坐下。

  「嗅嗅……」

  凌一坐下,黑貓立刻湊過來,黢黑的小鼻子在她身上一陣猛嗅:

  「好臭喵……

  「你是去泥里打滾了嗎?什麼時候染上這種怪癖的喵?

  「那個小偷呢?

  「哈哈哈喵,別告訴我,這麼神通廣大的凌大人,沒打過一條狗吧喵?」

  凌沒搭理它的碎碎念。

  目光一掃,落在銀色箱子上。

  那裡放著兩塊還沒吃完的奶酪,應該是阿娜爾剛才餵它的。

  凌伸手,抓起,塞進嘴裡。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

  黑貓愣了一秒,隨即炸毛,兩隻前爪衝上去就要扒凌的嘴:

  「喵嗷——!!!」

  「你要不要臉啊喵!那是我的!

  「貓糧你也搶!你還是人嗎喵!

  「吐出來!你給我吐出來啊啊啊!」

  凌面無表情,任由黑貓在臉上撒潑,腮幫子鼓動,快速咀嚼,咽下。

  「咳咳……」巴圖咳嗽兩聲,試圖打斷一人一貓的戰爭:

  「凌小姐,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凌一邊跟黑貓搏鬥,一邊含糊不清的回答:

  「抓賊去了。沒抓到。」

  「是……你說的那隻狼?」

  凌點點頭。

  「唉……」巴圖磕了磕菸袋,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凌小姐,我知道您實力超群,連殺人蟹都能趕跑。

  「但……這林子裡,有些東西比大傢伙更邪乎。

  「最好還是不要單獨行動。

  「那些狼啊什麼的……說實話,在這裡面算是最好對付的。

  「最怕的,是那些藏在沼澤里、看不見的小玩意兒。

  「就比如……這附近經常出沒的一種『黑蠍子』。

  「看著不大,小的只有胳膊長短。

  「平時躲在爛泥下面,根本看不見。

  「一旦進了射程,那尾巴射出來的毒針,比子彈還快!

  「只要紮上一根,嗨!立馬全身麻痹,動都動不了。」

  「而且它們還是群居,幾百隻一起出動。

  「一旦落入包圍,幾乎沒有生物能跑出來。

  「最可怕的是……它們不吃死的,喜歡吃活的。」巴圖聲音變得陰森森,繪聲繪色的在自己身體上畫圈:

  「它們會圍上來,把那像吸管一樣的口器,插進你身體裡,注入酸液……

  「你就只能躺在那兒,眼睜睜看著、感受著……

  「自己的內臟、肌肉,從心兒裡面慢慢融化成水。

  「然後被它們一根管子接一根管子……

  「吸溜……吸溜……吸乾。」

  車廂里一片死寂。

  就連李察也停止把玩菸斗,呆呆注視巴圖。

  亞歷山大更是緊緊摟著妻女,臉色慘白。


  光是想像一下那個畫面——

  自己變成一個人形果汁盒,被一群蟲子插著吸管喝……

  咦……不寒而慄。

  巴圖眯眼,看著眾人反應,吧嗒兩口煙,滿意點頭。

  對車廂里的恐怖效果,非常滿意。

  這下,應該能讓這個不聽話的牧人老實幾天了。

  啪嗒——

  兩根筷子長短的黑乎乎尖刺,被隨手扔到巴圖面前。

  「確實厲害。」凌鄭重點點頭,揉了揉大腿側面已經癒合的傷口:

  「所以大家要聽族長的,不要亂跑。

  「這麼大個毒針打在身上,不是開玩笑的……」

  「…………」巴圖撿起那兩根尖刺,張了張嘴,愣是一句話沒說出來。

  沒錯。

  就是那種蠍子怪的尾刺。

  合著自己在這講了半天鬼故事……

  人家昨晚已經去「鬼屋」轉一圈了,還順手帶倆紀念品回來?!

  而且你還在那幫我上上課了?

  整個車隊,就你閒不住亂跑好不好?

  「咳咳……那個……」巴圖尷尬擦了擦嘴,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茬,只能強行轉移話題:

  「其實……除了這個。

  「今天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要找牧人小姐商量。」

  此話一出。

  車廂里的氣氛,瞬間從尷尬轉為凝重。

  一直縮在角落的迪米特里,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族長,還是我來說吧。」

  巴圖點點頭,沒阻攔。

  迪米轉過身,沒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而是神情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懇求:

  「牧人小姐。

  「雖然我知道,這件事是你乾的概率很低……

  「而且,我也更不相信那是狼乾的。

  「但我還是必須要問您一句。

  「您昨晚出去的時候……

  「有沒有看到,有人接近過我們商隊的貨箱?

  「或者……您有沒有拿裡面的東西?」

  凌歪了歪頭:「你們也丟東西了?」

  「是。」迪米咬咬牙,腮幫子鼓起:

  「準確的說,是注射劑。」

  「牧人小姐,這非常重要,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心疼錢。

  「如果是為了錢,我們可以商量。

  「這不但關乎到我們幾個押送人的腦袋……

  「也關乎到偷藥人的命。

  「那些藥……

  「不但拿了賣不出去。

  「而且……千萬、千萬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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