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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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第一天的遭遇過於刺激,命運覺得,應該給這支隊伍放個假。

  接下來幾天行程,順遂得甚至有些……乏味。

  除了幾次習以為常的孢子霧,再沒遇到那種成建制的紅眼狼,也沒碰到那些橫衝直撞的大螃蟹。

  好像這片沒有樹木的林子,突然變得溫良恭儉讓起來。

  人的神經就是這樣。

  一旦從緊繃中鬆弛,期待和興奮,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畢竟,今天是個大日子。

  車隊要抵達旅途中的第一個重要補給點——

  「海」。

  托格魯克人管它叫「海」。

  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湖。

  但在這終年不見天日、只有泥沼和菌毯的林海深處……

  能見到這麼一大片亮亮堂堂的水面,叫聲海,倒也不算過分。

  它也是整個菌林中,少有的幾個大型潔淨水源之一。

  托格魯克人所謂的「安全路線」,說白了,其實就是一條避開危險沼澤,將這些散落在菌林中的「海」,串聯起來的通道。

  每當路過這樣的地方,托格魯克人都會停下一天。

  車輪還沒停穩,歡呼聲就已響起。

  取水、洗衣、把自己泡進去搓掉一身的泥垢……

  再給那些任勞任怨的菌腹氂刷刷毛,把滿是霉斑的房車沖洗乾淨。

  對於常年在暗無天日菌林中掙扎的旅人們來說,這就是難得的節日。

  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舒坦的了。

  當然,除了洗刷生的疲憊……

  還要安頓死的歸宿。

  之前犧牲的那兩名部落勇士,被安葬在湖畔的一處高地上。

  那裡已經立著很多類似的簡陋石冢,長滿了青苔,歷史久遠。

  生於斯,長於斯,死後便以此為床,長眠於水聲之側。

  這是他們世代相傳的傳統。

  魂歸水源,生命輪迴。

  夕陽西下。

  昏黃的光線灑在淡紫色的湖面上。

  波光粼粼,一浪疊著一浪,溫柔拍打著凌腳邊的黑泥。

  凌坐在銀色車尾箱上,膝蓋上攤著那個褐色封皮的筆記本。

  筆尖沙沙作響,記錄著這幾天的見聞、托格魯克人獨特的習俗、還有那種能在水裡生長的發光水藻。

  「喵嗚……」

  黑貓蹲在岸邊,淡紫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水裡。

  水裡,幾條「長鬍子」的不知名銀色小魚苗,游來游去,挑釁般吐著泡泡。

  黑貓前爪時不時探向水面……

  但一碰到那濕漉漉的水面,又觸電般把爪子縮回來。

  只能氣急敗壞的甩著尾巴,喉嚨里發出不甘心的嗚嗚聲。

  「想吃的話,就自己下去抓。」凌輕笑一聲,合上筆記本。

  「本大爺才不吃這種腥味的東西喵!」黑貓把頭扭向一邊:

  「這種水裡的魚肯定是最腥的喵!」

  遠處,送葬的隊伍已經陸陸續續往回走了,原本肅穆的氣氛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的喧鬧。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還在跟魚較勁的黑貓還有箱子,往回走。

  該開飯了。

  回到營地,氣氛並沒有凌想像中因為葬禮而產生的低迷。

  相反,篝火燒得比往日更旺。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在腐海里,悲傷是奢侈品,活下來的人更懂得及時行樂。

  「凌小姐!這兒!快來!」

  巴圖遠遠就招手,邀請凌去主位就坐。

  他身邊已經擺好了厚厚的氈毯,面前的小几上,堆滿了食物。

  凌也沒客氣,走到營火邊坐下。

  「之前一直兵荒馬亂的,也沒顧上。

  「今晚,咱們必須把這第一頓的『歡迎酒』給補上!」親自給凌倒了一碗奶酒,雙手遞過。


  凌也不客氣,接過碗,一飲而盡。

  酸澀,辛辣,回甘。

  還是那個味兒。

  桌上的菜色雖然單調,但分量十足。

  風乾牛肉、煮牛雜、奶豆腐、酸奶疙瘩、奶皮子、黃油茶、還有一大盤剛煮好的手把肉……

  全是和氂牛有關的。

  「來!敬遠道而來的牧人小姐!」

  巴圖端起一碗奶酒,一飲而盡。

  幾碗酒下肚,巴圖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你們看這些牛……」巴圖指著不遠處正在反芻的菌腹氂:

  「在那個什麼……腐海危機爆發之前。

  「我們的祖先,就是這山裡的牧民。

  「聽我爺爺說,那時候祖輩們放牧的東西,叫什麼……羊?還是馬?

  「反正我出生的時候,早就沒見過了。

  「後來危機爆發,外面的人,聽說死了九成。

  「但對我們這些本來就在老林里鑽的人來說,反倒沒那麼絕。

  「也就死了一多半吧。

  「可能是因為我們本來就不用那些什麼電子產品,也習慣了順應老天的脾氣。

  「但……誰又能真的躲過去呢?

  「腐化值這東西,積累起來是真的會死人。

  「這世道變了。

  「植物最毒,昆蟲次之,動物反倒乾淨些。

  「可偏偏這世上,植物和蟲子越長越大,越長越多……

  「能吃的動物,卻越來越少。」

  「而且……」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菌蓋穹頂:

  「這裡的東西,每天都在變。

  「今天長出個新蘑菇,明天冒出個怪蟲子。

  「就像前幾天那幾隻大螃蟹……

  「雖然凌小姐您說,那是有人故意趕過來的。

  「但就算真是那樣……

  「也只能說明咱們的經驗,跟不上這林子的變化嘍。」

  「還有那個丟鑰匙的事兒……」巴圖苦笑一聲,搖搖頭:

  「凌小姐說是狼乾的。

  「我到現在都不敢信。

  「會開鎖的狼?

  「要是連狼都進化成那樣了,我們這些人……還能有活路嗎?」

  篝火噼啪作響,眾人都安靜聽著。

  「所以啊……」巴圖把手裡的碎屑撒進火里:

  「要想在這怪胎一樣的世界裡活得長久。

  「除了躲進那些堡壘城裡。

  「像我們這些牆外人,就只能順應天命。

  「多吃點乾淨的動物,少碰那些花花草草,爭取比別人多活兩天罷了。

  「所以,我也挺理解那個什麼鐵血狼母的。

  「吃人。

  「噁心嗎?噁心。

  「但為了活著……

  「咱們不也是鑽進這些氂牛的肉瘤子?吸它們的血、喝它們的奶,才苟活到現在的寄生蟲罷了。」

  「…………」

  這番話有些沉重,讓原本熱烈的氣氛冷卻幾分。

  巴圖似乎也察覺到了,話鋒一轉,目光投向角落裡的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兄弟。

  「你是從牆裡來的吧?」

  雖然亞歷山大一直堅稱是帶家人出來度假的,但在座的沒有傻子。

  就憑那一身書卷氣和偶爾蹦出來的專業詞彙,誰都能猜出個七八分。

  「能不能跟咱們說說,那牆裡面的世界……真的和傳說里一樣嗎?」

  「聽說那裡的花草都是綠色的?還能種出舊時代的糧食?」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在亞歷山大身上。

  尤其是阿娜爾,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對童話世界的嚮往。

  亞歷山大似乎喝得有點多了。


  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美好……?」他摘下厚底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搖頭:

  「其實牆裡牆外……生活環境確實有些差距。

  「那裡有空氣淨化系統,有電,有自來水,不用擔心明天會被蟲子吃了。

  「但本質上……又沒什麼區別。」

  「都是籠子。

  「一個是自然編織的,一個是鋼鐵鑄造的。

  「如果有的選……

  「讓我重來一次,沒準……

  「我會選擇一直生活在牆外。」

  「吁——!!!」

  迪米特裡帶頭起鬨,發出一陣噓聲:

  「得了吧!眼鏡!

  「這就是典型的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

  「你要是願意換,我現在就把這破帳篷給你,你去牆裡給我換套帶抽水馬桶的房子來!

  「在裡面吹著空調吃麵包,當然覺得外面的風吹草動是『自由』!

  「就是就是!這叫什麼……凡爾賽!」

  「就是就是!」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附和。

  眾人的鬨笑聲中,亞歷山大也沒有反駁,只是又無奈苦笑了一下。

  似乎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也不想破壞大家的好興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默默喝下:

  「其實……

  「關於巴圖族長剛才提到的,那個詭異的丟鑰匙事件。

  「還有凌小姐說的,會開鎖的狼……

  「我知道在舊時代,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古老傳說……

  「和這種情形,倒是有幾分相似。」

  「哦?」一聽到有故事,眾人的注意力立馬被轉移了。

  「說說看!」巴圖來了興趣,菸袋桿敲了敲桌面:

  「要是故事講得好,有趣,你的路費,我也給你打折!」

  「當然,這做不得真,就是個沒科學根據的民間怪談。」亞歷山大擺擺手,正襟危坐,向上推了推眼鏡:

  「你們……

  「聽沒聽說過『為虎作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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