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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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那堆篝火,還是那群人。

  圍坐篝火,沒人說話。

  比起之前的驚慌與不安,眾人臉上更多是劫後餘生的疲憊,還有……

  真香。

  人手一根冒著騰騰熱氣的「蟹足棒」。

  比胳膊還粗,比大腿還白,不是,還長。

  表皮被烤得焦黃酥脆,滋滋冒油,散發著一種介於河鮮與烤昆蟲之間的蛋白質焦香。

  「呼——呼——」

  迪米特里吹了幾口熱氣,用牙咬住蟹肉一頭,向另一個方向猛一撕——

  嘶啦——!

  被撕扯成一條一條雪白晶瑩的「麵條」。

  吸進嘴裡,大口咀嚼。

  感受它們一邊爆出鮮嫩汁液,一邊勁道的和牙齒打架。

  不僅是他們這堆篝火。

  整個營地里好幾處,都在進行著這場沉默的「報復性進食」。

  營地外圍,堆積如山、原木一樣碼得老高的蟹腿,就是這場盛宴的原料。

  不可一世的「殺人蟹」,幾小時前,還想把人當自助餐。

  幾小時後,兩級反轉。

  吃與被吃,在腐海里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的一線之隔。

  「咕嘟……」阿娜爾坐在巴圖身邊,盯著冒油的蟹肉咽了口唾沫。

  伸出小髒手,偷偷摸向烤架上的木籤……

  啪!

  「啊!」

  小手剛碰到簽子,就被一巴掌拍了回去。

  「這東西腐化值不低,小孩子少吃。」

  巴圖板著臉收回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干奶酪:

  「吃這個。」

  說完,他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凌。

  此刻,凌已換了身行頭。

  身上裹著一件厚皮草,毛茸茸的領口圍著白淨的臉,看起來倒真像個地道的托格魯克少女……

  如果……她的嘴能停一下的話。

  踩著個奶酒桶,左手抓著一大串蟹腿,右手拎著皮囊裝的奶酒。

  一口肉,一口酒。

  吃得那叫一個風捲殘雲,毫無形象。

  「還來一塊嗎?」

  凌從火堆邊又拔起一串烤好的腿肉,伸向身邊的銀色金屬箱。

  「嗝——!不來了,不來了喵……」

  黑貓四仰八叉癱在箱子上,挺著圓滾滾的肚皮,艱難抬了抬爪子,表示婉拒:

  「實在是吃不動了喵……再吃就要炸了喵……」

  凌聳聳肩,既然黑不吃,那就只能勉為其難自己代勞了。

  「牧人小姐。」

  巴圖見凌終於騰出空來,再一次站起身,右手撫胸,鄭重向著凌這邊行禮:

  「感謝您的出手相救。

  「我還是那句話,之前多有冒犯,還希望您不要介意。

  「等到了額金浩特,還請務必允許我們部族,以最高的禮遇招待您!」

  「吧唧吧唧……」凌嚼著肉,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從把人拉上來開始,這老頭就一直在謝。

  「趕緊坐下吃,一會涼了。」凌擺擺手,嘴裡嚼著肉,含糊不清嘟囔:

  「之前趕走那隻算是正常委託,別忘了結帳。

  「至於救你們……那是我和阿娜爾之間的個人約定,不算委託。」

  為了防止這老頭再煽情,凌趕緊咽下嘴裡的肉,看向留守的兩人:

  「剛才我們出去這段時間,營地里有什麼異常嗎?」

  當時能打的都跟出去救人了。

  留守營地的,除了那些沒戰鬥力的老幼,就只剩下亞歷山大一家,和郵差朝魯。

  「啊?我?」朝魯正抱著膝蓋發呆,聽到凌的問話,像個上課走神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沒、沒什麼異常!」朝魯臉色漲紅,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凌的眼睛:


  「你們走了以後,外面除了夜鴉時不時叫兩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那個……凌小姐……

  「對不起!

  「我不該懷疑您的身份!更不該懷疑您偷東西!

  「我真是有眼無珠!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我……

  「唔!!!!」

  一根滾燙蟹腿肉,精準且粗暴塞進他嘴裡。

  朝魯被燙的從地上彈起來,一邊哈氣一邊亂蹦。

  物理靜音。

  世界終於清靜了。

  「吃飯都堵不住你們的嘴。」凌收回手,擦了擦油。

  「呵呵呵……」一旁的李察輕笑,用小刀優雅片下一小塊蟹肉,放進嘴裡細細品味:

  「不過說真的,這次確實多虧了凌小姐。

  「要不是您最後殺進那隻巨蟹的腦袋裡……

  「說不定真能把坑裡的人都給砸扁了。

  「真是凶性十足啊……

  「這菌骸林海……沒人帶著,確實和地獄沒什麼區別。」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心有餘悸。

  唯獨凌不置可否。

  她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拿著那根沒吃完的蟹腿,盯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怎麼?」李察感受到了凌的異樣:

  「牧人小姐,我說得不對嗎?」

  「不完全對。」凌把手裡的簽子丟進火堆,微微搖頭:

  「這個螃蟹最後,其實並不是想殺了坑裡的人。

  「它只是太害怕了。」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眾人,聲音一下子消失,目光又齊齊聚焦回凌這邊。

  「害怕?」

  「那麼大個玩意兒,追著人殺,你說它害怕?」

  「嗯。」凌點點頭,表情依舊平靜,畢竟她可是見過那螃蟹的真心,物理意義上的:

  「它沖向那個深坑,可能並不是想吃裡面的人……

  「而是單純的,想要躲進去。

  「或者說……

  「從一開始,它看到那個地陷大坑,可能就是單純想進去安個家,把自己埋起來。

  「是我們擋了它的路。

  「我能感覺到,這東西看個頭挺大,其實膽子很小。

  「它只是在逃命。」

  篝火噼啪。

  眾人面面相覷,各自若有所思。

  「族長。」就在這時,一個部落勇士走過來,打破沉默。

  他湊到巴圖身邊,低聲匯報。

  聲音雖然不大,但用的是通用語,大家都聽得清。

  「……清點完了。

  「這次一共死了兩個兄弟,還有一頭牛。

  「重傷兩個,哈日的腿斷了,另一個掉坑裡的時候摔斷了胳膊。

  「輕傷六個。

  「還有一頭氂牛重傷,……應該是救不活了。

  「那邊的兄弟問,什麼時候給它執行『歸天儀式』?」

  「現在就去吧。別讓它受罪了。」巴圖的臉頰抽動一下,閉上眼深吸口氣,又睜開:

  「客人的貨物呢?損失怎麼樣?」

  「被凌小姐趕走的那隻,踩壞了一節車廂……」勇士猶豫著看了一眼迪米。

  「咳,沒事,沒事,巴圖族長。」迪米特里站起來,臉上雖然帶著肉痛,但還是大度擺手:

  「我剛才去看了,就是外面的箱子摔爛了,撒了一地,貨本身倒是沒啥損失。

  「不耽誤賣,重新找地兒裝一下就行。」

  「咱都是老主顧,只要巴圖族長以後給咱的路費多打點折,這點損失,不算啥!」

  「那是自然!」巴圖也拍著胸脯保證:

  「這次也多虧了迪米兄弟出手!破費了不少子彈。

  「子彈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這份情,我巴圖記下了!

  「以後你們就是我巴圖的兄弟,只要是我們的車,永遠給你們留位置!」

  說完,端起酒囊,猛灌一大口。

  「不過……」放下酒囊,巴圖抹了把嘴,眉頭又鎖起來:

  「這回的事兒……說來也太唬人了。

  「我在這林子裡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次遇到『殺人蟹』不在霧裡活動。

  「更是從來沒見過,一次性出現三隻!

  「要不是親眼所見,誰跟我說這事兒,我都得以為他是喝了瞎掰。」

  「它們是被『趕』過來的。」凌拍掉手上的渣滓,從地上站起。

  淡淡的一句話,再次吸引全場目光。

  「您是說……有人故意引這些大傢伙過來,想要害咱們?!」巴圖聞言一顫。

  「不。」凌搖搖頭,眯眼揉了揉下巴:

  「可能……並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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