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初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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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改造第四天,種植架的主體結構完成。六組不鏽鋼骨架屹立在車廂內,像鋼鐵的森林。張海濤的焊接手藝確實精湛,所有焊縫均勻飽滿,經過滲透檢測無一缺陷。林洛兒正踮著腳檢查最頂層橫樑的水平度,指尖輕觸冰涼的金屬表面。就在那一瞬,她仿佛「感覺」到焊接處的熱應力像水波一樣均勻擴散——這不是視覺判斷,而是一種朦朧的、從掌心傳來的細微知覺。

  第五天,管道系統鋪設完成。林洛兒親自進行了第一次水壓測試。她半跪在錯綜的不鏽鋼管路旁,專注地盯著壓力表。當系統加壓到0.8兆帕,保壓30分鐘後,壓力下降小於0.02兆帕——遠超0.05兆帕的合格標準時,她懸著的心才真正落下。提筆在測試報告上籤下名字時,手指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抖,但筆跡清晰有力。

  同一天下午,電路系統安裝完成。林洛兒站在車廂中央,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總控開關。LED燈陣列由暗至明,次第點亮,柔和的白光均勻灑滿每一層種植架,整個車廂籠罩在一種近乎神聖的寧靜光暈中。她調節控制器,燈光隨之從清晨般的暖黃,緩緩過渡到正午明亮的冷白,模擬著完整的日出光譜。

  「真漂亮……」一個年輕的臨時工忍不住輕聲讚嘆,語氣里滿是驚奇。

  林洛兒沒有回應,只是仰頭望著這片在她手中誕生的人造光「農田」。成就感的暖流沖刷著連日的疲憊,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奇異的共鳴。她隱約覺得,自己能「感知」到光能正被那些尚未擺放的栽培基質,甚至是空氣本身所吸收、反射的細微差別。這太不科學了,她搖搖頭,將其歸因於疲勞和專注帶來的幻覺。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王正陽悄然展開的機械親和力場邊緣,她那微弱而獨特的生命能量波動,像一粒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引起了不易察覺的漣漪。正在隔壁車廂檢查裝甲板接縫的王正陽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隔牆方向。

  第六天清晨,晨光銳利如刀,從倉庫高窗斜劈進來,在堆積如山的裝甲板材間切割出明暗鋒利的幾何圖形。王正陽的手掌撫過冰冷的鋼板表面,機械親和力如無形的神經網絡滲入金屬深處。反饋清晰而具體:左上角第三塊板內部有三處微觀晶格排列扭曲,像筋肉中的細小結節;右下角第七塊板,背板與韌性層的結合處存在一道幾乎不可查的弱結合面。這些缺陷逃不過他的感知。

  「今天先裝這塊。」他拍了拍左上角那塊板,語氣平淡。

  「為啥是這塊咧?」陳益商恰好抱著一卷電纜走來,袖口蹭著烏黑的機油漬,手指卻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腰間別著的一把老舊的黃銅刻度尺——那是他師父傳下來的。王正陽早就注意到,這位老師傅對金屬工具有種超乎尋常的親近感,仿佛觸摸本身就能讀取信息。

  「邊緣切割角度最貼合車頭左側起始弧面。」王正陽給出無可挑剔的技術理由,隨即用更模糊也更具分量的「直覺」包裹,「而且,它內部質地最勻,適合做定位基準。」

  「感覺?」陳益商挑眉,粗糙的指腹停在冰涼的銅尺上。

  「經驗和數據的共鳴。」王正陽面不改色,「按這個順序,整體抗衝擊強度保守能提升百分之十以上。」

  百分之十。陳益商沉默地掂量這個數字。過去十八天,王正陽那些看似直覺的判斷,最終總被結果驗證為精準。老技師最終點了點頭,那是對超越尋常認知的專業權威的默許:「成,聽您的。」

  下午,第四節車廂。林洛兒已換上一身更利落的深藍色工裝,長發緊緊盤在腦後,正指揮工人安裝第二級砂濾罐。車廂里堆滿物料,空間略顯擁擠。

  「垂直度必須保證!我說過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度!」她舉著雷射水平儀,光束打在栽培架立柱上,小臉因嚴肅而繃緊,「這不是普通家具,要扛住列車加速、轉彎、顛簸!」

  王正陽走進來時,林洛兒正試圖跨過地上的一捆管線,去調整對面一個罐體的位置。她腳下一滑,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向後倒去。

  時間仿佛瞬間拉長。王正陽的眼神驟然聚焦,身體反應快于思考,一個箭步上前,右手迅捷地攬向她後方以支撐。然而林洛兒倒下的角度和速度超出了預估,他的手掌沒有按預想中落在她肩胛或上臂,而是隔著不算厚的工作服,實實在在地托在了一片異常柔軟而飽滿的弧線上——那觸感瞬間穿透了布料,分量和彈性都清晰得不容忽視。

  兩人同時僵住。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林洛兒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連耳根都染上緋色。王正陽率先反應過來,迅速但穩定地將她扶正,隨即鬆手,後退半步,動作乾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有指尖殘留的溫熱觸感提醒著方才瞬間的失序。


  「抱歉。」他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扶正一個貨箱,「地面管線雜亂,注意腳下。」

  林洛兒低著頭,幾乎不敢看他,聲音細如蚊蚋:「…謝謝。」她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索可整理的衣服,強自鎮定地指向角落,「第、第一級沉澱池焊好了,密封測試過了。砂濾罐今天能完成主體安裝……」

  她語速很快地匯報著進度,試圖用專業覆蓋尷尬。王正陽平靜地聽著,偶爾提問,目光卻在她不自然交握的、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剛才那一瞬間的接觸,除了意外的柔軟,他還感知到了一點別的東西——她體內似乎有一種極其微弱、但不同於常人的能量場,與他熟悉的金屬能量波動截然不同,更柔和,充滿生機。是錯覺,還是……

  當晚,林洛兒回到臨時住處,臉上的熱意早已消退,但心緒難平。她甩甩頭,決定給遠在法國的姐姐打個視頻電話。

  信號接通,屏幕上映出一張與她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成熟知性的臉龐,背景是簡潔的實驗室辦公室。「洛兒!怎麼這麼晚還沒休息?」姐姐林薇的聲音帶著關切,她身在法國北部的里爾,是一家跨國能源公司保密核材料實驗室的研究員。

  「剛忙完項目上的事。」林洛兒揉揉眉心,露出笑容,「姐,你那邊怎麼樣?還在跟那些『小太陽』較勁?」她指的是姐姐實驗室負責的新型核電池微型化項目。

  林薇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神色有些疲憊:「唉,別提了。項目進度壓力大,最近實驗室管理層還神神秘秘的,加強了好多安保等級,出入檢查繁瑣得要命。感覺氣氛有點……說不上的緊張。」她壓低了些聲音,「而且,我們一部分外圍數據模擬的伺服器權限最近被收緊了很多,聽說跟總部那邊接收到的一些……嗯,非常規的全球環境預警評估有關。搞得人心惶惶。」

  林洛兒心裡微微一沉:「嚴重嗎?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們這種核心研究單元,安保級別是最高的,真有什麼事兒,估計這裡比外面還安全。」林薇笑了笑,轉移了話題,「你倒是說說你,什麼項目這麼拼?上次你說在參與一個挺特別的交通工具改造?」

  「嗯,一個很特別的列車改造項目,老闆……挺厲害的,要求很高。」林洛兒猶豫了一下,沒提王正陽的名字和具體細節,「我負責裡面的生態循環模塊。對了,姐,我記得你以前輔修過流體力學和控制系統?我這邊設計水肥循環時遇到一點……」

  話題很快轉入專業領域。兩姐妹隔著屏幕,用公式和術語交流著,一如她們多年來的相處方式。只是林薇在解答問題時,偶爾會流露出對實驗室日益凝重氣氛的隱憂,並再三叮囑妹妹:「洛兒,你一個人在柏林,也要多留心。最近……感覺世界有點不太對勁,各種消息亂糟糟的。保護好自己。」

  結束通話後,林洛兒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姐姐那句「感覺世界有點不太對勁」和她提及的實驗室異常,與她這些天在新聞縫隙里看到的零星怪異報導隱隱重疊。她搖搖頭,趕走紛亂的思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無論如何,她要把手頭的「方舟」建好。或許,在某個未知的時刻,它真的能成為庇護所——甚至,如果可能,她要讓這艘方舟,有朝一日能駛向里爾。

  這個念頭悄然在她心底紮根。而她沒有看到,在她與姐姐通話提及「實驗室安保」和「全球預警」時,隔壁房間正在規劃路線的王正陽,筆尖在歐洲地圖「法國里爾」的位置上,留下了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記號。

  夜色漸深,倉庫里焊接的弧光依舊明滅不定。龍淵號的骨架在持續生長,而人與人之間看不見的絲線,以及指向未來的伏筆,也在這鋼鐵交響曲中,悄然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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