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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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易強接過照片,眯起眼睛仔細看。照片很模糊,但車型輪廓確實有點像鐵手黨那邊的風格。如果是這樣……那可能真是沃爾夫那混蛋乾的。

  但張易強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太明顯了,太刻意了。就像有人故意把線索指向鐵手黨。

  「繼續查。」張易強把照片扔回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但別只盯著鐵手黨。查查其他可能性,特別是……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的項目在進行,用到大宗鋼材和特種材料的那種。」

  手下點頭退下。張易強獨自坐在房間裡,轉動輪椅來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倉庫被燒,那批從東歐渠道好不容易弄來的特種複合裝甲板不翼而飛,損失慘重。如果是鐵手黨乾的,那就開戰,拼個你死我活。但如果不是……那事情就複雜了。

  他拿起衛星電話,猶豫了幾秒,還是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異常平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麼晚,有事?」

  「周先生,打擾您休息了。」張易強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我這邊出了點狀況,得跟您匯報一聲。」

  電話那頭的周先生,是華青幫在西歐地區幾個話事人之一,根基深厚,行事低調,但手腕和能量遠非張易強這種層級可比。他嗯了一聲,算是允許張易強繼續。

  「我在城東的一號倉庫,昨晚被人點了。」張易強儘量讓敘述簡潔客觀,「損失不小,一批剛到港、還沒拆箱的『硬貨』全沒了。現場留了些痕跡……粗看像是鐵手黨沃爾夫的手筆。」

  「鐵手黨?沃爾夫?」周先生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波瀾,反而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最近得罪他了?搶了他哪塊蛋糕?」

  「沒有,絕對沒有。」張易強立刻否認,「我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那攤子放貸和地下賭場的生意,我也從沒沾過邊。」

  「那就怪了。」周先生慢條斯理地說,背景音里傳來茶杯輕碰的細微聲響,「沃爾夫這人,貪,但不算蠢。沒有足夠的利益驅動,他不會主動來碰我這邊的人,尤其是你倉庫里那些『敏感』的東西。惹一身騷,對他沒好處。」

  這話和張易強自己的疑慮不謀而合。「周先生明鑑。所以我也覺得蹊蹺,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這才想跟您打聽打聽,最近這地面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風聲』?不一定是沖我來的,但可能和我丟的這批貨有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過了約莫半分鐘,周先生才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些:「風聲一直都有,不過最近……確實有幾股不太一樣。跟你丟貨有沒有直接關係,我說不準。」

  張易強屏住呼吸:「您指點。」

  「兩件事。」周先生言簡意賅,「第一,北邊來的幾個烏克蘭佬,為首的叫安德烈,以前是『東方營』的狠角色,帶著七八個兄弟,都是見過血的老兵。他們大概是三個月前偷渡進來的,本想接點安保或者『清理』的私活站穩腳跟,不知怎麼就跟鐵手黨對上了。沃爾夫覺得他們搶了生意,或者單純看這些斯拉夫人不順眼,正在滿柏林找他們,動靜不小。」

  烏克蘭老兵?張易強心裡記下,但覺得這和自己的貨關係不大。

  「第二件事,」周先生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就有點意思了。我通過一些渠道聽說,不僅是民間,某些官方倉庫和保密級別不高的軍方技術檔案庫,近期也有『失竊』記錄,丟的不是現金珠寶,而是一些……特種車輛改裝的設計草案、非核心的複合裝甲參數,還有部分受限的軍用級材料採購清單。」

  張易強的心臟猛地一跳。特種車輛改裝圖紙?軍用材料參數?這和他丟失的那批覆合裝甲板、防彈玻璃,在用途上隱隱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周先生,您的意思是,可能有另一伙人,也在系統地搜集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倒賣,而是為了……自己用?」張易強試探著問。

  「我沒這麼說。」周先生滴水不漏地撇清,但語氣中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我只是告訴你,水面下的暗流比看起來複雜。你的倉庫,可能只是某條大魚游過時,不小心蹭掉的一片鱗。至於這魚是想自己長一副新鎧甲,還是要武裝一支小隊伍……就不好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告誡:「所以,我給你的建議是,如果確定是鐵手黨,那就速戰速決,乾淨利落。如果不確定,那就先把拳頭收回來,看清楚再打。別在情況不明的時候,替別人當了探路的石子,甚至擋了子彈。」

  「我明白,謝謝周先生提點。」張易強知道,這是周先生表明不會直接介入,但允許他在一定範圍內自行處置。


  「嗯。」周先生似乎準備結束通話,臨了又像是隨口一問,「對了,你丟的那批東歐貨,原來的買家是什麼路數?」

  張易強後背微微滲汗:「是通過中間人介紹的匿名客戶,預付了百分之三十,要求很高,但錢給得爽快。按規矩,我沒深究來源和去向。」他隱去了王正陽看過部分樣品的事實,直覺告訴他,在周先生面前,信息需要過濾。

  「匿名……預付……」周先生輕輕重複這兩個詞,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行吧,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把事情處理好,尾巴收拾乾淨。柏林這地方,看起來自由,暗處的眼睛可不少,別讓火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您放心,我一定處理妥當。」張易強立刻保證。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張易強緩緩放下聽筒,臉色在檯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陰沉。周先生的態度很明確:默許他查,甚至提供了一些方向,但絕不會直接提供庇護或資源。一切得靠他自己。

  而且,周先生透露的信息量很大。烏克蘭老兵團體和鐵手黨的衝突,或許只是街頭層面的混亂。但軍方技術資料的非正常流失,結合自己倉庫里那些恰好需要專業圖紙和參數才能物盡其用的特種材料失竊……這指向了一個更有計劃性、目標更明確的幕后角色。

  他重新拿起筆,在之前寫下的關鍵詞旁,又加上了幾個詞:

  【倉庫火災】、【裝甲板丟失】、【軍方圖紙流失】、【烏克蘭傭兵安德烈】、【鐵手黨追捕】。

  這些散落的點,似乎可以被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串聯起來。有人在柏林,有計劃地搜集軍用級別的物資、技術和……可能還有具備實戰經驗的人?

  這個念頭讓張易強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這樣,對方的圖謀絕對不小。自己的倉庫,恐怕真的是被精心選中的目標之一。

  「來人!」他朝門外沉聲喝道。

  心腹手下立刻推門而入:「老大。」

  「調整調查方向。」張易強語速加快,眼中閃著寒光,「第一,查鐵手黨和那伙烏克蘭人的衝突具體細節,我要知道他們在爭什麼,或者沃爾夫到底為什麼非要除掉那些人。第二……」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在「特種車輛」幾個字上:「給我摸一遍柏林及周邊,所有近期進行的、規模以上的車輛改裝項目,特別是那些涉及到重型底盤、異常防護加固的!不管是私人車庫還是正規工廠,一個都別漏!」

  「明白!」手下感受到老大語氣中的凝重,凜然應命,快步離去。

  房間裡重歸寂靜。張易強轉動輪椅,再次面向窗戶。柏林璀璨的夜景之下,暗潮洶湧。他仿佛能感覺到,某個隱藏在黑暗中的龐然大物,正在緩緩地、有條不紊地呼吸、生長,而自己剛剛被它無意(或有意?)地觸碰了一下。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張易強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聲音冰冷,「拿我的東西當彩禮,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夜色愈發深沉,吞噬著光明,也掩蓋著更多秘密。

  而在柏林郊外廢棄編組站的巨大倉庫內,焊接的弧光依舊刺眼,金屬的撞擊與摩擦聲仿佛永不疲倦的協奏。龍淵號的鋼鐵骨架正一天天被厚重的「肌肉」和「皮膚」覆蓋。

  王正陽站在車尾第十二節車廂的改造區域,監督著大型防爆柴油儲罐的基座焊接。他的機械親和力悄然展開,感知著焊縫的均勻與牢固。幾乎同時,他像是心有所感,抬頭望向柏林市中心的大致方向。

  張易強的困惑與追查,周先生模糊的警告,鐵手黨與烏克蘭傭兵小隊的衝突……這些由他親手投下石子所激起的漣漪,都在他龐大計算模型的推演之中,正朝著預期的方向擴散。

  他不擔心這些漣漪會波及自身。所有顯性的線索都經過了精心的修飾與引導,指向了預設的迷霧。真正的核心——這列正在蛻變的鋼鐵巨獸,以及它背後所承載的沉重使命,依舊深深潛藏在最不起眼的陰影里,以驚人的效率默默生長。

  夜色,是他最好的帷幕。而時間,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王正陽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眼前的焊接質量。他的眼神在跳躍的火花映照下,沉靜如深潭,卻仿佛有冰冷的金屬洪流在潭底奔涌,等待著衝破一切桎梏,碾碎所有障礙,堅定不移地駛向那片必須抵達的東方。

  龍淵號的甦醒,已進入不可逆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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