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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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鬆開滑鼠,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屏幕上是《星際爭霸》遊戲結束的灰白畫面,「戰敗」兩個字格外刺眼。他熟練地按下Alt+Tab,切回桌面,點開那隻小企鵝。

  QQ列表里,那個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依舊頑固地灰著,像一枚失去溫度的火漆印章。他又白等了一個下午。

  一種熟悉的、空落落的失望感漫上來,不重,卻磨人。他胡亂抓了抓頭髮,就在這時,另一個頭像蹦跳起來——是那隻長相很欠的熊貓,ID「老唐」。不用點開,路明非都能腦補出對面那張洋洋得意的臉,以及連篇的「指導」,關於他剛才那局輸得有多麼「不應該」。

  如果老唐親眼看見他是怎麼輸的,大概會嚇得把「指導」咽回去,再罵一聲「瘋子」。路明非用的是台老掉牙的IBM筆記本,沒接滑鼠,全憑那個小紅點控制。用紅點操控《星際爭霸》里的千軍萬馬,無異於用筷子去繡花,純屬自虐。若是接上滑鼠,老唐引以為傲的戰術,大概撐不過開局八分鐘。

  可那又怎樣呢?時間倒是消磨掉了,可那個灰色的頭像,終究沒有亮起。幾個小時的等待,好像就為了等一句「在嗎?」,然後秒回一個「嗯」,再絞盡腦汁憋出兩三句不咸不淡的話,接著便是更長久的沉默。

  這行為本身,就像在機場痴痴等一艘船。荒唐,且註定無望。

  何況,就算船真的來了,他手裡也沒有船票。

  初春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暖洋洋地裹住他。走道上,嬸嬸晾曬的白色床單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窗外油綠的樹葉嘩嘩作響,一片安寧。他背靠著房門,嬸嬸在隔壁的嘮叨和抱怨被木板濾過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仿佛來自另一個與他無關的、喧囂的世界。

  又是春天了。

  路明非,高三,即將十八歲。一個在人群里像影子般淡薄的名字。

  也不完全是影子。四年前那個暴雨夜,他曾被一道刺目的聚光燈意外捕獲——儘管那光芒伴隨的是刺耳的剎車聲、金屬的扭曲嘶鳴,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楚子航,那個仕蘭中學無人不知的風雲人物,省青年足球隊的中鋒,雜誌封面上的少年模特,在那個狼狽的雨天,突然側過頭,隔著雨幕對他問:「要不要捎你一程?」

  然後,一切失控。

  九百萬的邁巴赫成了扭曲的廢鐵,楚子航的生父楚天驕渾身是血奄奄一息,而他和楚子航奇蹟般只受了輕傷,仿佛被某種力量刻意保護,又或者……刻意遺留在現場。

  那場離奇的車禍,讓路明非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了全校目光的焦點。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目光交織成網,將他困在其中。每個人都想從他嘴裡撬出點「內幕」,關於楚子航,關於那輛天價豪車,關於那個雨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記憶像是被粗暴地剪掉了一段膠捲,只留下開頭和結尾的碎片:楚子航邀請他上車的側臉,醒來時冰冷的馬路,濃郁的血腥氣,扭曲的金屬。

  最後官方給出了一個合乎邏輯卻顯得蒼白的結論:雨天超速,車輛失控。豪車品牌甚至因此遭遇了一場小小的公關危機。

  路明非的目光在QQ好友列表上無意識地游移。一個使用系統默認灰色頭像、備註為「師兄」的好友,靜靜躺在那裡。

  楚子航早就離開仕蘭中學,他甚至沒有參加高考,高三的時候就去了國外,這個QQ還是離開的時候才加上的,只不過對話框裡的歷史記錄乾淨得像從未開啟過,只有兩行字:

  路明非:師兄好,我是路明非。

  楚子航:嗯。

  再無下文。

  他至今不明白楚子航當初為何向他伸出手。而那場車禍之後,無形的屏障便隔在了他們之間。或許是不願觸碰共同的慘痛記憶,或許……僅僅是出於一種深入骨髓的自知之明:他這樣灰撲撲的人,不配和楚子航那樣活在光芒中心的人,再有交集。

  「路明非!你耳朵聾啦?!還玩!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美國來的信!你自己的事一點都不上心!要是沒學校要你,你考得上一本嗎?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有什麼用?!」嬸嬸炸雷般的吼聲穿透門板,將路明非從回憶的泥沼中猛地拽出。

  他渾身一激靈,條件反射般應了一聲,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六年了。父母離開,已經整整六年。

  他早已習慣了在這個屋檐下的生存法則:降低存在感,服從指令,適時消失。好消息是,父母似乎還活著,定期有錢寄來,支撐著這個家庭的一部分開銷,也支撐著他與他們之間那根細若遊絲的聯繫。壞消息是,他們的面容在他的記憶里,正不可挽回地褪色、模糊,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


  剛上初中時,他還會在放學路上,帶著點幼稚的炫耀,跟同學說起自己那對「在外國做大事情」的父母。但他很快發現,真正值得羨慕的,是那些校門口停著的、來接孩子的私家車。放學的人流像退潮般散去,兄弟們一個個被自家的車接走,隔著車窗,他們看向獨自踢著石子晃蕩在街邊的路明非,眼神里滿是羨慕。

  「路明非家裡真開明,從來不管他,多自由。」(笑)

  他們不知道,路明非的「自由」,終點往往是空無一人的家,或者爬上樓頂,坐在嗡嗡作響的空調外機旁,看著城市霓虹一點點亮起,直到夜色將他吞沒。

  有時候,一個更陰暗的念頭會鑽進他心裡:也許爸媽早就死了。那些信,那些匯款單,不過是叔叔嬸嬸編織的、善意的謊言。他們用這種拙劣的方式,為他保留一個念想,也為自己留下一點撫養的「正當理由」。

  他甚至開始為自己這種懷疑感到羞愧,進而生出一種扭曲的「體諒」。看,嬸嬸脾氣是壞了點,叔叔是窩囊了點,堂弟路鳴澤是被寵得討厭了點……但他們畢竟給了他一個屋檐,不是嗎?

  他大抵是病了,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內心竟然開始為叔叔嬸嬸的行為辯解起來。

  但是當他看到,靠著父母寄來的那筆不算豐厚卻穩定的錢,叔叔開上了小寶馬,嬸嬸能在麻將桌上多點底氣,堂弟路鳴澤能在同學間博得一個「澤太子」的浮名時——他內心深處,竟會湧起一股病態的、如釋重負的安心。

  因為這證明那根線還在。

  證明那遙遠的、模糊的一男一女,還在某個地方「存在」著。

  證明他路明非,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地、乾乾淨淨地遺忘。

  這念頭卑微得像溺水者手中最後一根稻草。他死死攥著,不敢鬆手,仿佛一鬆開,就會墜入名為「孤獨」的深海里,永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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