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鄉親父老一起來搬泥！
解放牌大卡車那如同悶雷般的引擎轟鳴聲，在這個日頭將落未落的黃昏里，炸得人心尖尖都在顫。
沒多大功夫，這巨大的動靜就把半個周家灣的人都給「勾」了出來。
這年頭，村里哪怕來個手扶拖拉機都能圍上一群光屁股娃娃追著跑，更別提這種那是必須進縣城才能瞅得見的「鋼鐵巨獸」。
只可惜，這頭巨獸現在趴窩了。
車頭死死抵在村口的石橋頭，排氣管突突冒著黑煙，進不得，退不得，顯得笨重又無奈。
人群越聚越多，大伙兒對著那比成人還高的車軲轆指指點點，眼神里有稀罕，更多的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李狗蛋嘴裡叼著根不知哪扯來的狗尾巴草，混在人堆最前頭，雙手插在那條補丁摞補丁的褲兜里，那個站姿看著就欠抽。
他斜眼瞅了瞅那座只有兩米寬的老石板橋，又看了看站在路邊正皺眉頭的周川，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周大能人嘛！」
李狗蛋把嗓門提得老高，生怕後頭那幫老娘們聽不見，「這大解放是氣派，跟那戲台上的大將軍似的威風！可惜咯，咱這窮山溝溝廟太小，容不下這尊大菩薩。周川，這下安逸了嘛？這一車寶貝要是卸在這露天地里，晚上一場露水下來，明兒早起怕是全得結成石頭疙瘩咯！」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像是看了一齣好戲。
幾個平時跟李狗蛋混在一起的二流子也跟著起鬨，陰陽怪氣道：「就是嘛，要有那富貴命，也得看有沒有那好路走。這幾噸重的玩意兒，我看還是背回去穩當，也就是背到明年過年嘛！」
不少人抱著膀子，臉上掛著那種特有的、等著看「能人」倒霉的神情。在
他們看來，周川這幾天風頭太勁，又是賣梨膏又是進城的，搞得人心惶惶，這會兒吃個癟，大伙兒心裡反倒覺得平衡了，舒坦了。
周川沒搭理那些閒言碎語，連眼皮都沒夾李狗蛋一下。他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水泥灰，三兩步跨上了路邊一塊凸起的大青石。
他站得高，那雙沉靜的眸子往下一掃，原本鬧哄哄像菜市場一樣的人群，沒來由地靜了那麼一瞬。
「各位叔伯兄弟，這車上裝的，是建設咱村荒山的好東西，也是能帶著大伙兒賺錢的本錢。」
「現在車過不去，這活兒得靠肩膀扛！我也知道大傢伙兒累了一天，但我周川辦事，從來不讓鄉親們白出力！」
話音剛落，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剛才沒發完的零錢，在手裡「嘩啦啦」地抖了抖。那硬幣撞擊的聲音，在這窮鄉僻壤里，比大戲開鑼還動聽。
「凡是幫忙卸貨扛到我家院子門口的，一袋五分錢！要是不要錢的，就在我舅那記個帳，算一個人情工，等到年底起魚塘的時候，拿大肥魚抵！」
這話一出，原本還抱著手看笑話的人群，瞬間像是油鍋里濺進了水——炸了鍋！
五分錢！
這卸貨也就是幾步路的事，動作麻利的多跑幾趟，兩毛錢就到手了！
還有那個年底分魚的承諾，更是讓人喉嚨里伸出手來。這年頭，肚子裡都缺油水啊！
「川哥！你日白（吹牛）哦？當真給現錢？」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喉結上下滾動。
「現結！絕不拖欠！」周川回答得斬釘截鐵，手裡的票子揚了揚。
「那還等個球！我來！」
那小年輕把上衣一脫，光著膀子就往橋頭沖，那架勢比搶親還急，「川哥，算我一個！」
有了帶頭的，風向立馬就變了，比翻書還快。
「我也來！我家就在橋頭，我有扁擔！」
「讓開讓開！別擋著老子掙煙錢！誰擋財路我跟誰急！」
剛才還跟著李狗蛋起鬨的那幾個二流子，這會兒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晚了一步活兒被人搶完了。
畢竟面子不能當飯吃，那五分錢可是實打實能買煙抽的。
不到兩分鐘，一條從橋頭延伸到周家院子的長龍就排了起來，熱火朝天。
李狗蛋嘴裡那根狗尾巴草不知啥時候掉地上了。
他尷尬地站在原地，身邊空蕩蕩的，剛才還在跟他一塊笑話周川的人，這會兒全在那排隊等著扛水泥，有人甚至還為了搶位置推搡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那句酸話卡在嗓子眼，像吞了個蒼蠅，怎麼也吐不出來。
看著別人掙錢，比割他肉還疼！
周川站在車斗邊上，也不廢話，直接開始指揮，頗有點大將風度。
「栓子，你帶幾個娃在前面把路上的大石頭撿了，別絆腳。大壯，你力氣大，負責把袋子從車上遞下來。嬸子們在橋那頭接應一下，別讓人把袋子摔了！」
現場瞬間變得井井有條，剛才那盤散沙一樣的看客，眨眼功夫就成了一支聽指揮的「正規軍」。
司機老趙坐在駕駛室里，嘴裡的菸捲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他看著外頭那熱火朝天的場面，又看了看站在車幫上指揮若定的周川，把煙屁股往窗外一彈，吐出一口煙圈。
「這小子，有點將帥的邪性，能成事。」
老趙嘟囔了一句，隨手打開了車廂的後擋板。
第一袋水泥被推了出來。
灰撲撲的編織袋子上，那顆鮮紅的五角星即便沾了灰也顯得格外扎眼。底下那行黑色的大字更是讓幾個識貨的倒吸一口涼氣。
「國營紅星水泥廠……425#？」
村裡的老會計湊上去看了一眼，扶了扶眼鏡框，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乖乖！這是紅星廠的高標號水泥！這玩意兒只有縣裡修大橋、築大壩才用得上，供銷社根本沒得賣！咱平時用的那是325的，跟這一比就是渣渣！」
這一嗓子，讓正在扛包的村民們腳下步子都沉了幾分，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鄉下人雖然不懂啥標號，但懂「供銷社沒得賣」是個啥概念。
那意味著你有錢都買不著，得有條子，有人，有硬扎的關係！
周川這小子，到底是通了多大的天？
遠處，一棵老歪脖子樹的陰影里。
周富貴縮著脖子站在那兒，那張老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發青，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本來是聽見動靜，想來看看周川是怎麼出醜的。他心裡盤算著，只要周川求人幫忙，他就出去攪渾水，讓這小子下不來台。
可現在，他眼皮子直跳，死死盯著那些印著紅星的水泥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那點所謂的見識，在這一車代表著「特權」的水泥面前碎成了渣。
他原以為周川賣梨膏賺點錢也就是運氣好，是個暴發戶。
可這水泥不是錢的事兒，這是指標，是權力，是縣裡頭大廠長的面子！
看著周川站在高處，指揮著全村老少爺們，那股子從容勁兒，跟那個省城下來的幹部都沒兩樣。
周富貴心裡那點「我也能行」、「不過如此」的幻想，像是被那個巨大的車軲轆狠狠碾過，徹底破滅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來，混著嫉妒，讓他覺得喉嚨發甜，像是吞了一口老血。
「人肉傳送帶」運轉得飛快。
四十袋水泥，像流水一樣在村民們的肩膀上、手上傳遞。
夕陽的餘暉把土路染得通紅，塵土飛揚中，號子聲此起彼伏，那是勞動換錢的歡快動靜。
「起咯！」
「接穩咯！」
周川沒有干站著。
大壯遞下來一袋看起來有些結塊、分量死沉的水泥。周川沒喊人，自己一步上前，肩膀一沉，穩穩地接住了那一袋足有一百斤的傢伙。
「川哥，你歇著，你是大老闆，我們來！」旁邊的栓子想伸手。
「沒事，咱們一起干，搞快點！」周川扛著水泥，腳下生風，大步流星地走在隊伍最前頭，腰杆挺得筆直。
這一幕落在村民眼裡，那份敬佩又多了幾分。
能文能武，能賺錢還能下苦力，一點架子沒有，這樣的後生，以後能沒出息？
那種眾人拾柴火焰高的熱烈氣氛，徹底衝散了之前所有的尷尬和嘲諷。連剛才還沒好意思動彈的李狗蛋，這會兒也臊眉耷眼地混進了撿石頭的隊伍里，雖然沒好意思去扛包，但也算是出了力——沒辦法，他也饞那五分錢啊。
等到最後一抹太陽落山，四十袋水泥已經整整齊齊碼在了周家院子的屋檐下。
大伙兒抹著汗，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灰，但一個個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看見了肉骨頭的狗。
周川沒含糊，主打一個「敞亮」。
李秀蓮抱著那個鐵皮餅乾盒子走了出來，周川直接抓出一把還沒捂熱乎的零錢，也不數那碎票子，直接給。
「大壯，扛了八趟，四毛！」
「栓子，撿石頭雖然輕省，但也算你一毛五！拿去買糖吃！」
一枚枚硬幣，一張張毛票，實打實地落在了大伙兒滿是老繭的手心裡。拿到錢的村民喜笑顏開，那錢雖然不多，但那種付出了勞動立馬就有回報的感覺，讓人心裡比吃了蜜還舒坦。
「川子局氣！」
「要得！以後有活兒儘管招呼一聲，不管是上山下河，只要給錢，絕不含糊！」
幾個沒要錢選了記帳的漢子，也樂呵呵地讓李大山在本子上畫了押，仿佛已經看見了年底那條肥美的大草魚在鍋里翻滾。
老趙坐在駕駛室里按了兩下喇叭。
「滴——滴——」
巨大的聲響震得樹葉都在抖。
老趙從車窗探出頭，衝著周川豎了個大拇指，那是男人之間的認可。隨後他掛上倒擋，熟練地掉頭。大卡車帶著一股柴油味，轟隆隆地開走了，留下一路讓人羨慕的煙塵。
人群漸漸散去，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水泥灰味。
這天晚上的周家灣，各家各戶飯桌上的話題徹底變了。
不管是東頭的，還是西頭的，端起粗瓷碗扒拉飯的時候，嘴裡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
「看來這周家是真的要起來了，攔都攔不住。」
「可不是嘛，連國營大廠的車都能調動，那是一般人？那水泥袋子上的紅星你也看見了，老會計說了，那是硬通貨，一般幹部都批不下來！」
「以後少跟周富貴那老東西瞎摻和，我看周川這娃子，怕是要帶著咱周家灣飛出這個窮山溝咯！」
沒多大功夫，這巨大的動靜就把半個周家灣的人都給「勾」了出來。
這年頭，村里哪怕來個手扶拖拉機都能圍上一群光屁股娃娃追著跑，更別提這種那是必須進縣城才能瞅得見的「鋼鐵巨獸」。
只可惜，這頭巨獸現在趴窩了。
車頭死死抵在村口的石橋頭，排氣管突突冒著黑煙，進不得，退不得，顯得笨重又無奈。
人群越聚越多，大伙兒對著那比成人還高的車軲轆指指點點，眼神里有稀罕，更多的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李狗蛋嘴裡叼著根不知哪扯來的狗尾巴草，混在人堆最前頭，雙手插在那條補丁摞補丁的褲兜里，那個站姿看著就欠抽。
他斜眼瞅了瞅那座只有兩米寬的老石板橋，又看了看站在路邊正皺眉頭的周川，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周大能人嘛！」
李狗蛋把嗓門提得老高，生怕後頭那幫老娘們聽不見，「這大解放是氣派，跟那戲台上的大將軍似的威風！可惜咯，咱這窮山溝溝廟太小，容不下這尊大菩薩。周川，這下安逸了嘛？這一車寶貝要是卸在這露天地里，晚上一場露水下來，明兒早起怕是全得結成石頭疙瘩咯！」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像是看了一齣好戲。
幾個平時跟李狗蛋混在一起的二流子也跟著起鬨，陰陽怪氣道：「就是嘛，要有那富貴命，也得看有沒有那好路走。這幾噸重的玩意兒，我看還是背回去穩當，也就是背到明年過年嘛！」
不少人抱著膀子，臉上掛著那種特有的、等著看「能人」倒霉的神情。在
他們看來，周川這幾天風頭太勁，又是賣梨膏又是進城的，搞得人心惶惶，這會兒吃個癟，大伙兒心裡反倒覺得平衡了，舒坦了。
周川沒搭理那些閒言碎語，連眼皮都沒夾李狗蛋一下。他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水泥灰，三兩步跨上了路邊一塊凸起的大青石。
他站得高，那雙沉靜的眸子往下一掃，原本鬧哄哄像菜市場一樣的人群，沒來由地靜了那麼一瞬。
「各位叔伯兄弟，這車上裝的，是建設咱村荒山的好東西，也是能帶著大伙兒賺錢的本錢。」
「現在車過不去，這活兒得靠肩膀扛！我也知道大傢伙兒累了一天，但我周川辦事，從來不讓鄉親們白出力！」
話音剛落，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剛才沒發完的零錢，在手裡「嘩啦啦」地抖了抖。那硬幣撞擊的聲音，在這窮鄉僻壤里，比大戲開鑼還動聽。
「凡是幫忙卸貨扛到我家院子門口的，一袋五分錢！要是不要錢的，就在我舅那記個帳，算一個人情工，等到年底起魚塘的時候，拿大肥魚抵！」
這話一出，原本還抱著手看笑話的人群，瞬間像是油鍋里濺進了水——炸了鍋！
五分錢！
這卸貨也就是幾步路的事，動作麻利的多跑幾趟，兩毛錢就到手了！
還有那個年底分魚的承諾，更是讓人喉嚨里伸出手來。這年頭，肚子裡都缺油水啊！
「川哥！你日白（吹牛）哦？當真給現錢？」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喉結上下滾動。
「現結！絕不拖欠！」周川回答得斬釘截鐵，手裡的票子揚了揚。
「那還等個球！我來！」
那小年輕把上衣一脫，光著膀子就往橋頭沖，那架勢比搶親還急，「川哥，算我一個！」
有了帶頭的，風向立馬就變了，比翻書還快。
「我也來！我家就在橋頭，我有扁擔！」
「讓開讓開！別擋著老子掙煙錢！誰擋財路我跟誰急！」
剛才還跟著李狗蛋起鬨的那幾個二流子，這會兒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晚了一步活兒被人搶完了。
畢竟面子不能當飯吃，那五分錢可是實打實能買煙抽的。
不到兩分鐘，一條從橋頭延伸到周家院子的長龍就排了起來，熱火朝天。
李狗蛋嘴裡那根狗尾巴草不知啥時候掉地上了。
他尷尬地站在原地，身邊空蕩蕩的，剛才還在跟他一塊笑話周川的人，這會兒全在那排隊等著扛水泥，有人甚至還為了搶位置推搡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那句酸話卡在嗓子眼，像吞了個蒼蠅，怎麼也吐不出來。
看著別人掙錢，比割他肉還疼！
周川站在車斗邊上，也不廢話，直接開始指揮，頗有點大將風度。
「栓子，你帶幾個娃在前面把路上的大石頭撿了，別絆腳。大壯，你力氣大，負責把袋子從車上遞下來。嬸子們在橋那頭接應一下，別讓人把袋子摔了！」
現場瞬間變得井井有條，剛才那盤散沙一樣的看客，眨眼功夫就成了一支聽指揮的「正規軍」。
司機老趙坐在駕駛室里，嘴裡的菸捲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他看著外頭那熱火朝天的場面，又看了看站在車幫上指揮若定的周川，把煙屁股往窗外一彈，吐出一口煙圈。
「這小子，有點將帥的邪性，能成事。」
老趙嘟囔了一句，隨手打開了車廂的後擋板。
第一袋水泥被推了出來。
灰撲撲的編織袋子上，那顆鮮紅的五角星即便沾了灰也顯得格外扎眼。底下那行黑色的大字更是讓幾個識貨的倒吸一口涼氣。
「國營紅星水泥廠……425#？」
村裡的老會計湊上去看了一眼，扶了扶眼鏡框，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乖乖！這是紅星廠的高標號水泥！這玩意兒只有縣裡修大橋、築大壩才用得上，供銷社根本沒得賣！咱平時用的那是325的，跟這一比就是渣渣！」
這一嗓子，讓正在扛包的村民們腳下步子都沉了幾分，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鄉下人雖然不懂啥標號，但懂「供銷社沒得賣」是個啥概念。
那意味著你有錢都買不著，得有條子，有人，有硬扎的關係！
周川這小子，到底是通了多大的天？
遠處，一棵老歪脖子樹的陰影里。
周富貴縮著脖子站在那兒，那張老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發青，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本來是聽見動靜，想來看看周川是怎麼出醜的。他心裡盤算著，只要周川求人幫忙，他就出去攪渾水，讓這小子下不來台。
可現在，他眼皮子直跳，死死盯著那些印著紅星的水泥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那點所謂的見識，在這一車代表著「特權」的水泥面前碎成了渣。
他原以為周川賣梨膏賺點錢也就是運氣好，是個暴發戶。
可這水泥不是錢的事兒，這是指標，是權力，是縣裡頭大廠長的面子！
看著周川站在高處，指揮著全村老少爺們，那股子從容勁兒，跟那個省城下來的幹部都沒兩樣。
周富貴心裡那點「我也能行」、「不過如此」的幻想，像是被那個巨大的車軲轆狠狠碾過，徹底破滅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來，混著嫉妒，讓他覺得喉嚨發甜，像是吞了一口老血。
「人肉傳送帶」運轉得飛快。
四十袋水泥，像流水一樣在村民們的肩膀上、手上傳遞。
夕陽的餘暉把土路染得通紅，塵土飛揚中，號子聲此起彼伏，那是勞動換錢的歡快動靜。
「起咯！」
「接穩咯！」
周川沒有干站著。
大壯遞下來一袋看起來有些結塊、分量死沉的水泥。周川沒喊人，自己一步上前，肩膀一沉，穩穩地接住了那一袋足有一百斤的傢伙。
「川哥，你歇著，你是大老闆，我們來！」旁邊的栓子想伸手。
「沒事，咱們一起干，搞快點！」周川扛著水泥，腳下生風，大步流星地走在隊伍最前頭，腰杆挺得筆直。
這一幕落在村民眼裡，那份敬佩又多了幾分。
能文能武，能賺錢還能下苦力，一點架子沒有，這樣的後生，以後能沒出息？
那種眾人拾柴火焰高的熱烈氣氛，徹底衝散了之前所有的尷尬和嘲諷。連剛才還沒好意思動彈的李狗蛋，這會兒也臊眉耷眼地混進了撿石頭的隊伍里，雖然沒好意思去扛包，但也算是出了力——沒辦法，他也饞那五分錢啊。
等到最後一抹太陽落山，四十袋水泥已經整整齊齊碼在了周家院子的屋檐下。
大伙兒抹著汗，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灰，但一個個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看見了肉骨頭的狗。
周川沒含糊，主打一個「敞亮」。
李秀蓮抱著那個鐵皮餅乾盒子走了出來，周川直接抓出一把還沒捂熱乎的零錢，也不數那碎票子，直接給。
「大壯，扛了八趟，四毛！」
「栓子，撿石頭雖然輕省，但也算你一毛五！拿去買糖吃！」
一枚枚硬幣，一張張毛票，實打實地落在了大伙兒滿是老繭的手心裡。拿到錢的村民喜笑顏開，那錢雖然不多，但那種付出了勞動立馬就有回報的感覺，讓人心裡比吃了蜜還舒坦。
「川子局氣！」
「要得！以後有活兒儘管招呼一聲，不管是上山下河，只要給錢，絕不含糊！」
幾個沒要錢選了記帳的漢子，也樂呵呵地讓李大山在本子上畫了押，仿佛已經看見了年底那條肥美的大草魚在鍋里翻滾。
老趙坐在駕駛室里按了兩下喇叭。
「滴——滴——」
巨大的聲響震得樹葉都在抖。
老趙從車窗探出頭，衝著周川豎了個大拇指，那是男人之間的認可。隨後他掛上倒擋，熟練地掉頭。大卡車帶著一股柴油味，轟隆隆地開走了，留下一路讓人羨慕的煙塵。
人群漸漸散去，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水泥灰味。
這天晚上的周家灣，各家各戶飯桌上的話題徹底變了。
不管是東頭的，還是西頭的，端起粗瓷碗扒拉飯的時候，嘴裡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
「看來這周家是真的要起來了，攔都攔不住。」
「可不是嘛，連國營大廠的車都能調動，那是一般人？那水泥袋子上的紅星你也看見了，老會計說了，那是硬通貨，一般幹部都批不下來！」
「以後少跟周富貴那老東西瞎摻和，我看周川這娃子，怕是要帶著咱周家灣飛出這個窮山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