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流水線作業
雞還沒叫頭遍，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周家院子裡就已經有了動靜。
三百斤雪花梨堆在院子中間的油布上，像座小山。
經過一晚上的捂發，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熟透了發酵的果味兒，甜絲絲的，又帶著點酒氣。
周川沒急著動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拆開的「大前門」煙盒紙，反面畫著幾個方框和箭頭，拍在那個用來當飯桌的矮柜上。
「爹，娘，舅，還有晚秋，咱今兒個不興一窩蜂亂上。」周川手指頭點著那張紙，語氣平穩，「咱們搞個『一條龍』作業。」
「啥子龍？」
李大山聽得一頭霧水，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裡提著把菜刀，有些憨勁地問，「川子，你也別整那些文詞兒，你說咋弄就咋弄，我這就把這堆梨給剁了！」
「別急，剁碎了到處飛汁水，浪費。」
周川攔住他，「舅，你力氣大，負責『碎』。但不用刀，那個太慢。待會兒你就拿著梨在那個大孔竹篩子上搓，像搓衣服那樣，把肉搓爛就行。」
他又指了指另外幾個人：「晚秋和娘心細，負責『淨』，把爛掉的皮削了，洗乾淨遞給舅。爹，你腿腳不方便，就坐灶膛口看火。這火候得穩，不能大不能小，得一直是那個文火勁兒。」
「至於我，負責最後的收汁和配藥。」
這一套詞兒整得一套一套的，李大山雖然沒聽太懂啥，但覺得外甥這安排聽著就帶勁，像生產隊那會兒搞突擊似的，有章法。
「要得！聽川子的！」
一聲令下，周家小院立馬運轉起來。
剛開始還有點手忙腳亂。
李秀蓮洗得太細，恨不得把梨皮上的麻點都摳乾淨，李大山那邊就斷了頓，拿著個空篩子乾瞪眼。
「娘，把大塊爛的削了就行，不用繡花。」
周川一邊往鍋里扔川貝粉，一邊調整節奏，「舅，你手底下加把勁，搞快點，別怕把篩子搓壞了，壞了咱再編！」
「好嘞！」李大山答應一聲，手裡抓著兩個大梨，在那粗眼的竹篩子上用力一搓。
「噗嗤」一聲，梨肉碎成了泥，汁水順著篩孔嘩啦啦往下流，直接落進下面的大木盆里。這效率，比拿刀切快了不下十倍。
不到半個鐘頭，大傢伙兒的手腳就配合上了。
那邊洗好的梨剛放進盆里，這邊李大山大巴掌一抓，兩下搓碎，緊接著周川就接過木盆往大鍋里倒。
周建國坐在灶前，吧嗒著旱菸袋，時不時往灶膛里添兩根硬柴，火苗子舔著鍋底，穩穩噹噹。
院子裡除了梨肉摩擦竹篩的沙沙聲，就是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聲。
李大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看著那源源不斷進鍋的梨肉，咧嘴樂了：「乖乖，川子這腦瓜子是咋長的？這法子比咱以前搞『大幫哄』強多了！這就叫那啥……效率？」
「對，效率。」
周川用大鐵勺攪動著鍋里翻滾的褐色液體，熱氣蒸騰起來，熏得他眉眼間全是專注，「這就是把時間變成錢。」
……
日頭爬上樹梢，村里開始熱鬧起來。
巷子口，鐵蛋正帶著一群鼻涕娃在顯擺。
他嘴裡含著那顆橘子味的硬糖，腮幫子鼓得老高，捨不得嚼，只敢一點一點地抿那個甜味兒。
「看見沒？這就是周川叔給的！」鐵蛋手裡攥著糖紙，在陽光下晃得嘩嘩響，「就用家裡那個裝辣醬的破瓶子換的！」
旁邊幾個小孩饞得直咽口水，有個膽小的扯了扯衣角：「我也想吃，但我娘說那個瓶子還得裝鹹菜……」
「那你瓜啊！」
鐵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先把鹹菜倒碗裡，換了糖再把瓶子要……哦不對，瓶子給人家了。那你找個沒用的嘛！」
正說著，桂花嫂端著一簸箕瓜子皮走了出來，聽見這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一群敗家玩意兒。」桂花嫂把瓜子皮往路邊的陰溝里一潑，「拿著好好的糖換破爛，這周家小子是錢多了燒得慌？我看啊，這就是要把那點家底兒折騰光！」
旁邊幾個正在納鞋底的婦人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三百斤爛梨呢！再加上這一堆糖，也不少錢。這要是賠了，那錢可咋整？」
桂花嫂剛想再損兩句，忽然鼻子抽了抽。
一陣風從周家院牆那邊吹過來。
那是怎麼形容的一股味兒呢？甜，但不膩，帶著股子焦香，還混著點淡淡的藥味。
就像是過年站在供銷社糖果櫃檯前面聞到的那種讓人心裡發癢的味道，但比那個還要醇厚，聞著嗓子眼都舒服。
桂花嫂嘴裡的半顆瓜子仁掉了出來。
旁邊一個大媽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針線都停了：「桂花，你剛才說那是敗家味兒？我咋聞著像是錢味兒呢？」
桂花嫂張了張嘴，想反駁，但這香味實在太霸道，勾得她肚裡的饞蟲都開始造反。
她悻悻地啐了一口：「香有啥用？那是爛梨！爛梨能吃出個花兒來？」
……
鎮上通往周家灣的土路上，張秀挎著個竹籃子，走得飛快。
籃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兩顆蔫巴的白菜和一塊最便宜的豆腐。
今天趕場，她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撿點便宜貨。結果到了集上，聽見的全是關於周川那「神仙水」的傳聞。
路過回春堂的時候，她親眼看見有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幹部模樣的人，手裡拿著個玻璃瓶子，跟捧著寶貝似的走出來，嘴裡還念叨著：
「這五毛錢花得值，喝了一口嗓子就潤了。」
五毛錢。
張秀當時的腳就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她家周富貴前兩天拉去縣城的那一車紅薯粉條，費了多大勁？那是沒日沒夜磨出來的，結果到了收購站被人挑三揀四，最後算下來一斤才賣了幾分錢。
這一瓶子糖水，頂他們家十斤粉條！
張秀越想越氣，腳下的步子踩得震天響。
路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看見那幫孩子還在舔糖紙，她心裡的邪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爛梨水也當寶！」
張秀故意大聲罵了一句，也不管別人怎麼看，黑著臉往家沖。
……
周富貴家。
周富貴蜷在炕頭那堆破被褥里，手裡拿著根熄滅的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空煙。屋裡全是旱菸特有的苦臭味。
他腦子裡亂得像團麻。
一會兒是那天周川推著獨輪車，車上那幾筐流著湯的爛梨；一會兒是回春堂那個小夥計看不起人的眼神；一會兒又是那個幹部模樣的人手裡的玻璃瓶。
「要是當時我也拉那車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那是運氣！那是周川那小子走了狗屎運！」
周富貴嘴裡喃喃自語，試圖用這種理由來給自己找回點面子。
但這種自我欺騙在滿屋的冷清中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砰！」
一聲巨響，兩扇破木門被踹開了。
外頭的光線一下子灌進來，刺得周富貴眯起了眼。
張秀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平時就刻薄的臉此刻更是扭曲得嚇人。她把手裡的菜籃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那一塊豆腐摔得稀爛，白菜葉子飛得到處都是。
「抽抽抽！你就知道躲在屋裡抽死煙！」
張秀指著周富貴，嗓門尖得像哨子，「你個窩囊廢！你看看人家周川！人家爛梨都能變黃金！你呢？你那一車粉條賣的那點錢，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周富貴被罵得臉皮紫漲，手裡的煙杆子抖了一下：「你個瘋婆娘懂個屁！那是他……他騙人！」
「騙人？」
張秀幾步衝到炕前，口水都快噴到周富貴臉上，「人家回春堂孫大夫是瓜娃子？縣城裡的幹部是傻子？全村人都聞見那個香味了，就你是明白人？」
她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五毛錢一瓶啊！周富貴，你給我聽清楚了，那是五毛！你當初不是笑話人家吃豬食嗎？我看咱們才是吃豬食的命！現在全村人都在背地裡笑話你有眼無珠！」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硬生生扎進周富貴心裡最痛的地方，還攪了兩圈。
那種無地自容的羞恥感，混著刻骨的嫉妒，讓他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夠了！」
周富貴一下子站起來，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牆上一砸。
「啪嗒」一聲，煙鍋頭斷了，滾到了爛豆腐堆里。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像拉風箱一樣響，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猙獰得如同厲鬼，想打人，手舉起來卻又無力地垂下。
因為他曉得，這婆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
日頭西斜，晚霞像火燒一樣鋪滿了半邊天。
周家小院裡，最後的一絲熱氣也散了。
「收火！」
隨著周川一聲令下，周建國把灶膛里最後的火星子埋住。
林晚秋和李秀蓮早就在旁邊候著了。
褐紅色的膏體稍微晾涼了一點，變得濃稠如蜜。周川拿著大勺，穩穩地往那些洗得晶亮、用開水燙過的玻璃瓶里灌。
一勺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瓶。
封口，擦瓶。
等到最後一抹夕陽落在窗台上的時候，整整四十二瓶秋梨膏，像是接受檢閱的士兵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
琥珀色的膏體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一種醉人的光澤。那是汗水和智慧凝結出來的顏色。
李秀蓮手都在抖，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個還帶著餘溫的玻璃瓶，那小心勁兒，比摸金元寶還甚。
「乖乖……這得多少錢啊……」李秀蓮聲音都在發飄。
李大山累得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些瓶子傻樂：「川子，咱這算是成了吧？」
周川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拿起一瓶對著光看了看。沒有任何雜質，掛壁均勻，成色極品。
「成了。」
周川把瓶子放下，目光投向縣城的方向，眼神定得很，「明天，咱們就帶著這些東西去縣城。把那批水泥票給換回來！咱們家那條水渠，穩了。」
……
夜深了。
周家院子裡的歡聲笑語慢慢歇了下去，只剩下一盞煤油燈還亮著。
隔壁不遠處，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周富貴站在自家後牆根的陰影里，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夜風吹亂了他稀疏的頭髮，但他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家那扇還透著微光的窗戶。
張秀的罵聲雖然停了，但在他腦子裡卻像是魔咒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有眼無珠……吃豬食的命……」
他看著窗台上那排在月光下隱隱反光的玻璃瓶，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嫉妒和羞憤像是一條毒蛇，在黑暗中慢慢吞噬了他僅存的理智。
周富貴的手伸進衣兜，摸到了那截斷了的菸袋嘴。
稍一用力，那截硬木嘴在他滿是老繭的手裡被捏得變形，發出輕微的斷裂聲。
他在黑暗中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張老臉在陰影里抽抽著，像是要吃人。
三百斤雪花梨堆在院子中間的油布上，像座小山。
經過一晚上的捂發，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熟透了發酵的果味兒，甜絲絲的，又帶著點酒氣。
周川沒急著動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拆開的「大前門」煙盒紙，反面畫著幾個方框和箭頭，拍在那個用來當飯桌的矮柜上。
「爹，娘，舅，還有晚秋，咱今兒個不興一窩蜂亂上。」周川手指頭點著那張紙，語氣平穩，「咱們搞個『一條龍』作業。」
「啥子龍？」
李大山聽得一頭霧水，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裡提著把菜刀，有些憨勁地問，「川子，你也別整那些文詞兒，你說咋弄就咋弄，我這就把這堆梨給剁了！」
「別急，剁碎了到處飛汁水，浪費。」
周川攔住他，「舅，你力氣大，負責『碎』。但不用刀，那個太慢。待會兒你就拿著梨在那個大孔竹篩子上搓，像搓衣服那樣，把肉搓爛就行。」
他又指了指另外幾個人：「晚秋和娘心細，負責『淨』，把爛掉的皮削了，洗乾淨遞給舅。爹，你腿腳不方便，就坐灶膛口看火。這火候得穩，不能大不能小，得一直是那個文火勁兒。」
「至於我，負責最後的收汁和配藥。」
這一套詞兒整得一套一套的，李大山雖然沒聽太懂啥，但覺得外甥這安排聽著就帶勁，像生產隊那會兒搞突擊似的，有章法。
「要得！聽川子的！」
一聲令下，周家小院立馬運轉起來。
剛開始還有點手忙腳亂。
李秀蓮洗得太細，恨不得把梨皮上的麻點都摳乾淨，李大山那邊就斷了頓，拿著個空篩子乾瞪眼。
「娘，把大塊爛的削了就行，不用繡花。」
周川一邊往鍋里扔川貝粉，一邊調整節奏，「舅，你手底下加把勁，搞快點，別怕把篩子搓壞了，壞了咱再編！」
「好嘞！」李大山答應一聲，手裡抓著兩個大梨，在那粗眼的竹篩子上用力一搓。
「噗嗤」一聲，梨肉碎成了泥，汁水順著篩孔嘩啦啦往下流，直接落進下面的大木盆里。這效率，比拿刀切快了不下十倍。
不到半個鐘頭，大傢伙兒的手腳就配合上了。
那邊洗好的梨剛放進盆里，這邊李大山大巴掌一抓，兩下搓碎，緊接著周川就接過木盆往大鍋里倒。
周建國坐在灶前，吧嗒著旱菸袋，時不時往灶膛里添兩根硬柴，火苗子舔著鍋底，穩穩噹噹。
院子裡除了梨肉摩擦竹篩的沙沙聲，就是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聲。
李大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看著那源源不斷進鍋的梨肉，咧嘴樂了：「乖乖，川子這腦瓜子是咋長的？這法子比咱以前搞『大幫哄』強多了！這就叫那啥……效率？」
「對，效率。」
周川用大鐵勺攪動著鍋里翻滾的褐色液體，熱氣蒸騰起來，熏得他眉眼間全是專注，「這就是把時間變成錢。」
……
日頭爬上樹梢，村里開始熱鬧起來。
巷子口，鐵蛋正帶著一群鼻涕娃在顯擺。
他嘴裡含著那顆橘子味的硬糖，腮幫子鼓得老高，捨不得嚼，只敢一點一點地抿那個甜味兒。
「看見沒？這就是周川叔給的！」鐵蛋手裡攥著糖紙，在陽光下晃得嘩嘩響，「就用家裡那個裝辣醬的破瓶子換的！」
旁邊幾個小孩饞得直咽口水，有個膽小的扯了扯衣角：「我也想吃，但我娘說那個瓶子還得裝鹹菜……」
「那你瓜啊！」
鐵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先把鹹菜倒碗裡，換了糖再把瓶子要……哦不對，瓶子給人家了。那你找個沒用的嘛！」
正說著，桂花嫂端著一簸箕瓜子皮走了出來，聽見這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一群敗家玩意兒。」桂花嫂把瓜子皮往路邊的陰溝里一潑，「拿著好好的糖換破爛，這周家小子是錢多了燒得慌？我看啊，這就是要把那點家底兒折騰光！」
旁邊幾個正在納鞋底的婦人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三百斤爛梨呢！再加上這一堆糖，也不少錢。這要是賠了，那錢可咋整？」
桂花嫂剛想再損兩句，忽然鼻子抽了抽。
一陣風從周家院牆那邊吹過來。
那是怎麼形容的一股味兒呢？甜，但不膩，帶著股子焦香，還混著點淡淡的藥味。
就像是過年站在供銷社糖果櫃檯前面聞到的那種讓人心裡發癢的味道，但比那個還要醇厚，聞著嗓子眼都舒服。
桂花嫂嘴裡的半顆瓜子仁掉了出來。
旁邊一個大媽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針線都停了：「桂花，你剛才說那是敗家味兒？我咋聞著像是錢味兒呢？」
桂花嫂張了張嘴，想反駁，但這香味實在太霸道，勾得她肚裡的饞蟲都開始造反。
她悻悻地啐了一口：「香有啥用？那是爛梨！爛梨能吃出個花兒來？」
……
鎮上通往周家灣的土路上，張秀挎著個竹籃子，走得飛快。
籃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兩顆蔫巴的白菜和一塊最便宜的豆腐。
今天趕場，她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撿點便宜貨。結果到了集上，聽見的全是關於周川那「神仙水」的傳聞。
路過回春堂的時候，她親眼看見有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幹部模樣的人，手裡拿著個玻璃瓶子，跟捧著寶貝似的走出來，嘴裡還念叨著：
「這五毛錢花得值，喝了一口嗓子就潤了。」
五毛錢。
張秀當時的腳就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她家周富貴前兩天拉去縣城的那一車紅薯粉條，費了多大勁？那是沒日沒夜磨出來的，結果到了收購站被人挑三揀四，最後算下來一斤才賣了幾分錢。
這一瓶子糖水，頂他們家十斤粉條！
張秀越想越氣，腳下的步子踩得震天響。
路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看見那幫孩子還在舔糖紙，她心裡的邪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爛梨水也當寶！」
張秀故意大聲罵了一句，也不管別人怎麼看，黑著臉往家沖。
……
周富貴家。
周富貴蜷在炕頭那堆破被褥里，手裡拿著根熄滅的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空煙。屋裡全是旱菸特有的苦臭味。
他腦子裡亂得像團麻。
一會兒是那天周川推著獨輪車，車上那幾筐流著湯的爛梨；一會兒是回春堂那個小夥計看不起人的眼神；一會兒又是那個幹部模樣的人手裡的玻璃瓶。
「要是當時我也拉那車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那是運氣！那是周川那小子走了狗屎運！」
周富貴嘴裡喃喃自語，試圖用這種理由來給自己找回點面子。
但這種自我欺騙在滿屋的冷清中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砰！」
一聲巨響，兩扇破木門被踹開了。
外頭的光線一下子灌進來，刺得周富貴眯起了眼。
張秀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平時就刻薄的臉此刻更是扭曲得嚇人。她把手裡的菜籃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那一塊豆腐摔得稀爛，白菜葉子飛得到處都是。
「抽抽抽！你就知道躲在屋裡抽死煙！」
張秀指著周富貴，嗓門尖得像哨子，「你個窩囊廢！你看看人家周川！人家爛梨都能變黃金！你呢？你那一車粉條賣的那點錢，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周富貴被罵得臉皮紫漲，手裡的煙杆子抖了一下：「你個瘋婆娘懂個屁！那是他……他騙人！」
「騙人？」
張秀幾步衝到炕前，口水都快噴到周富貴臉上，「人家回春堂孫大夫是瓜娃子？縣城裡的幹部是傻子？全村人都聞見那個香味了，就你是明白人？」
她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五毛錢一瓶啊！周富貴，你給我聽清楚了，那是五毛！你當初不是笑話人家吃豬食嗎？我看咱們才是吃豬食的命！現在全村人都在背地裡笑話你有眼無珠！」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硬生生扎進周富貴心裡最痛的地方，還攪了兩圈。
那種無地自容的羞恥感，混著刻骨的嫉妒，讓他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夠了！」
周富貴一下子站起來，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牆上一砸。
「啪嗒」一聲，煙鍋頭斷了，滾到了爛豆腐堆里。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像拉風箱一樣響，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猙獰得如同厲鬼，想打人，手舉起來卻又無力地垂下。
因為他曉得，這婆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
日頭西斜，晚霞像火燒一樣鋪滿了半邊天。
周家小院裡，最後的一絲熱氣也散了。
「收火！」
隨著周川一聲令下，周建國把灶膛里最後的火星子埋住。
林晚秋和李秀蓮早就在旁邊候著了。
褐紅色的膏體稍微晾涼了一點，變得濃稠如蜜。周川拿著大勺，穩穩地往那些洗得晶亮、用開水燙過的玻璃瓶里灌。
一勺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瓶。
封口，擦瓶。
等到最後一抹夕陽落在窗台上的時候，整整四十二瓶秋梨膏，像是接受檢閱的士兵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
琥珀色的膏體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一種醉人的光澤。那是汗水和智慧凝結出來的顏色。
李秀蓮手都在抖，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個還帶著餘溫的玻璃瓶，那小心勁兒，比摸金元寶還甚。
「乖乖……這得多少錢啊……」李秀蓮聲音都在發飄。
李大山累得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些瓶子傻樂：「川子，咱這算是成了吧？」
周川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拿起一瓶對著光看了看。沒有任何雜質，掛壁均勻，成色極品。
「成了。」
周川把瓶子放下，目光投向縣城的方向，眼神定得很，「明天，咱們就帶著這些東西去縣城。把那批水泥票給換回來！咱們家那條水渠，穩了。」
……
夜深了。
周家院子裡的歡聲笑語慢慢歇了下去，只剩下一盞煤油燈還亮著。
隔壁不遠處，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周富貴站在自家後牆根的陰影里，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夜風吹亂了他稀疏的頭髮，但他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家那扇還透著微光的窗戶。
張秀的罵聲雖然停了，但在他腦子裡卻像是魔咒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有眼無珠……吃豬食的命……」
他看著窗台上那排在月光下隱隱反光的玻璃瓶，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嫉妒和羞憤像是一條毒蛇，在黑暗中慢慢吞噬了他僅存的理智。
周富貴的手伸進衣兜，摸到了那截斷了的菸袋嘴。
稍一用力，那截硬木嘴在他滿是老繭的手裡被捏得變形，發出輕微的斷裂聲。
他在黑暗中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張老臉在陰影里抽抽著，像是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