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繼續拉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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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運輸公司的中轉貨站,就在縣城邊上。

  這地界平時氣派得很,解放牌大卡車轟隆隆地進進出出,裝卸工的號子聲震天響,那叫一個紅火。

  但這會兒,因為前兩天那場連陰雨,不少露天堆放的貨物遭了殃,整個後院亂得像鍋粥。

  周川帶著李大山,熟門熟路地繞過正門,鑽進了貨站後頭的一個偏院。

  剛一進院子,一股子餿酸味就往鼻子裡鑽,熏得人腦仁疼。

  李大山皺著眉頭,用袖口捂著鼻子,瓮聲瓮氣地說:「川子,這地界咋跟個泔水桶似的?咱來這幹啥子?」

  「舅,這叫淘金。」

  周川言簡意賅,腳下步子沒停。

  這年頭,供銷社賣不掉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從這兒分發下去的。

  要是源頭就壞了,供銷社更不會收。

  那些成了「廢品」的物資,除了職工內部消化一點,剩下的也就是拉去餵豬或者倒進臭水溝。

  院子角落,堆著一大攤東西,上面蓋著塊滿是油污的破帆布。

  幾個光著膀子的裝卸工正罵罵咧咧地拿著鐵鍬,往板車上鏟那一堆黏糊糊的玩意兒。

  周川走過去,掃了一眼。

  帆布沒蓋嚴實,露出來的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梨。

  這種梨皮薄肉嫩,但也最嬌氣。這一堆明顯是被雨淋透了,又捂了兩天,不少梨皮上都長了黑斑,底下的更是被壓得流了湯,看著確實希撇(差勁)。

  「幾位師傅,歇會兒?」

  周川掏出煙,不僅給幾位幹活的散了,還特意往那個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工分本記帳的禿頂男人手裡塞了一包還沒拆封的「紅梅」。

  禿頂男人捏了捏手裡的煙,硬殼的,這煙不便宜。

  他眼皮子抬了一下:「有事?」

  「看這梨挺可惜的。」

  周川指了指那一堆爛攤子,「這要是再不弄走,等發了霉,那味兒能飄到站長辦公室去吧?到時候還得挨批。」

  禿頂男人一聽這話,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一臉的晦氣:

  「哪個說不是嘛!這批貨是從河北過來的,路上遭了雨,卸車時候又摔了。

  供銷社那邊驗貨的看都不看就退回來了。正愁沒地兒扔呢,拉去豬場還得費油錢。」

  在這個計劃經濟還沒完全鬆綁的年頭,這種損耗雖然能報銷,但留著也是個礙眼的把柄,處理起來麻煩得很。

  周川利索地給男人點了火:「老師傅,要不這樣,我幫您分憂。這堆東西,您給我拉走。」

  男人警惕地看了周川一眼:「你要這爛玩意兒幹啥?餵豬?」

  「家裡人口多,哪怕削掉一半,剩下的煮水也能聽個響。」

  周川說得含糊,也沒把話說死,「而且我給您留個辛苦費,買包煙抽。」

  他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頭。

  「五塊?」男人吧嗒了一口煙,心裡盤算著。

  這堆梨大概有個三百多斤,按照好梨的價格那是不少錢,但這會兒就是一堆垃圾。

  有人給錢,那是天大的好事。

  「成!但醜話說前頭,出了這個門,吃壞了肚子別來找我,這是處理品,概不退換。」

  男人也是個痛快人,把煙往兜里一揣,揮手讓那幾個裝卸工停手,「別鏟了,有人包圓了,幫忙送一下!」

  李大山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川子,五塊錢……就買了這一堆?」

  李大山看著車上那些淌著黃水的梨,直嘬牙花子,「雖然看著多,但這玩意兒能吃的一半都沒有吧?這不虧大發了?而且這能做膏嘛?」

  「舅,你看這梨。」

  周川隨手拿起一個,雖然皮爛了,但個頭大,掂在手裡沉甸甸的,「這就是以前進貢的雪花梨,糖分大著呢。咱們熬膏,要的就是這個糖分。五塊錢買三百斤,這跟白撿欺頭有啥區別?賺翻了!」

  等他們一伙人進了周家灣的地界,太陽已經開始偏西,金黃色的光鋪在土路上。

  路上又是一堆人指點,不過誰也沒理會。


  貨到人走。

  剛一進門,林晚秋就迎了上來。

  她看著那滿滿一車的爛梨,眉頭也沒皺一下。

  既沒問花了多少錢,也沒嫌棄那股子味道。

  她只是默默地轉身去井邊打了滿滿一盆水,拿了個小板凳坐在車旁,拿起一個滿是泥點的梨,就開始清洗。

  井水很涼,沒一會兒她的手就被凍得通紅,跟胡蘿蔔似的。

  「川哥,這梨比上次的多多了。」

  林晚秋一邊削著爛掉的部分,一邊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只是……咱們家沒那麼多瓶子了。」

  這一句話,切中了要害。

  這回三百斤梨,哪怕折耗大半,熬出來的膏也得有幾十斤。

  沒有容器,熬出來也存不住,兩天就得壞,那是真糟踐東西。

  李秀蓮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這可咋整?去買新瓶子?」

  周川看著這一院子的忙碌,喘了口氣。

  「買新的不划算,但咱們可以換。」

  周川眼睛亮了亮,轉身進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一大包不多見的水果硬糖。

  那是他之前去市里賣紅花油時順手買的,本來想留著過年吃,一直沒捨得動。

  他抓了一把糖塞給李大山:「舅,給你個美差。」

  「去,在村里喊一嗓子。就說周家收罐頭瓶子,要有蓋的,沒破口的。一個瓶子換一顆水果糖!洗乾淨拿來就行!」

  李大山是個大嗓門,沒一會兒,村道上就響起了他的吆喝聲:

  「換糖咯!換糖咯!空瓶子換水果糖!那是有彩色糖紙的高級糖哦!要得的搞快點!」

  對於這個年代的農村娃來說,一顆水果糖的誘惑力,那是夠夠的。

  平時過年都不一定能混上一顆,現在拿個家裡的破爛就能換?

  不到十分鐘,周家院門口就熱鬧開了。

  一群半大的孩子,有的拖著清鼻涕,有的光著腳丫,手裡捧著、懷裡抱著各式各樣的玻璃瓶子。

  有罐頭瓶,有醬豆腐瓶,甚至還有那種裝輸液水的大鹽水瓶。

  「川哥!川哥!你看我這個行不?」

  鐵蛋沖在最前面,舉著一個帶著鏽跡鐵蓋的罐頭瓶,臉髒得像個小花貓,眼睛卻死死盯著周川手裡那包花花綠綠的糖。

  周川接過瓶子,對著光看了看,雖然髒了點,但沒裂紋,蓋子也能擰緊。

  「行!拿著!」

  周川剝開一顆橘子味的硬糖,直接塞進鐵蛋嘴裡。

  那股子酸甜味一炸開,鐵蛋幸福得眯起了眼,差點連舌頭都吞下去,鼻涕泡都美出來了。

  後面的孩子一看真給糖,頓時炸了鍋,爭先恐後地把手裡的瓶子往周川面前遞,生怕晚了沒糖吃。

  「排隊!都排隊!不排隊的沒糖吃!」周川板著臉喊了一聲。

  孩子們雖然急,但在糖果的威懾下,還是乖乖排成了一長溜,比上課還聽話。

  林晚秋和李秀蓮在旁邊看著這場面,忍不住笑了。

  一顆糖才幾分錢?

  去收購站買個舊瓶子還得看人臉色。現在不僅解決了包裝問題,還把全村的閒置資源都調動起來了。

  等到太陽落山,周家院子裡已經堆了百十來個各式各樣的瓶。雖然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洗刷乾淨後,亮晶晶地擺在那兒,也是壯觀。

  周建國負責燒火,李大山和下班回來的李二牛負責輪流攪動那兩大鍋粘稠的梨汁,防止糊底。

  林晚秋和李秀蓮則不停地削皮、切塊,手裡的刀都不帶停的。

  周川站在兩口鍋中間,掌控著最關鍵的火候和配藥,神情專注。

  他看了一眼累得滿頭大汗的一家人。

  這是為了好日子在拼命,身上有勁兒,心裡有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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