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走山客」劉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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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毒辣,把周家院壩曬得直冒煙,泥土縫裡鑽出的幾根枯草都曬蔫了,耷拉著腦袋。

  院子裡,一家子人忙得腳打後腦勺,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李秀蓮坐在小板凳上,面前那個搪瓷洗臉盆里盛滿了清水。她左手攥著紅彤彤的山楂,右手那把磨得飛快的小尖刀在果子上輕巧地一轉、一剜,果核就乖乖掉了出來。

  「這回的果子硬是巴適,個大水靈,比咱們在後山老樹上摘的還好。」李秀蓮把處理好的果肉扔進笸籮,濺起幾滴水珠子,「就是張秀那婆娘嘴臭,不曉得又在哪兒嚼舌根,說咱們心黑,兩分錢收果子是在喝鄉親們的血。」

  林晚秋手裡正忙活著穿串,動作麻利得很。

  聽了這話,她頭都沒抬,聲音穩當:「媽,你理那個瓜婆娘做啥子。她那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昨天被全村人堵在門口罵,老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現在大伙兒巴不得咱們天天收,誰心裡沒桿秤?」

  牆根陰涼地里,周建國手裡的老篾刀颳得竹子「沙沙」響。

  他現在腿雖然還利索不起來,但坐著幹活,那股子精氣神兒跟前陣子那是天差地別。

  「哼,那就是個攪屎棍,甭管她。」

  周建國啐了一口,把削得溜光水滑的竹籤遞給兒媳婦,「晚秋,你數數,夠不夠?不夠老漢兒再破兩根竹子。」

  「夠了夠了,爸,你歇口氣,喝口涼白開。」

  林晚秋接過簽子,大概數了數笸籮里的成品。

  這批糖葫蘆要是全賣出去,那可是實打實的進項。

  「也不曉得川子在孫大夫那兒咋樣了。」

  李秀蓮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神往院門口飄了好幾回。

  ……

  與此同時,回春堂後院。

  周川手裡捏著孫大夫交給他的紙包,正準備告辭,鋪子前頭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老孫頭!在不在?你要的貨到了!」一個粗獷的破鑼嗓子隔著門板喊了起來,震得門框嗡嗡響。

  孫大夫正拿著濕毛巾擦臉上的黑灰,聽見動靜,手一頓,沖周川挑了挑眉:「嘿,說曹操曹操到,你要的輔藥有著落了。」

  兩人走到前廳,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漢子,正把一輛滿是泥點的二八大槓靠在門邊。

  車后座兩邊掛著巨大的麻袋,那是專門用來運送草藥的擔子,沉甸甸的。

  這漢子姓劉,人稱劉鬍子,是這一帶十里八鄉有名的「走山客」。這年頭雖然藥材還是統購統銷,但這種人路子野,專門倒騰一些供銷社缺貨或者品質更好的野山藥,吃的就是個辛苦錢和信息差。

  「劉鬍子,這回帶了啥好貨?」孫大夫拉開門栓。

  「還能有啥,你要的那幾味,我可是跑了好幾個坡,鞋底都磨穿了才湊齊的。」劉鬍子抹了一把額頭油膩膩的汗,從麻袋裡掏出一綑紮得整整齊齊的乾草。

  那草莖葉纖細,根部帶著點泥土的清香味,葉片對生,顏色呈深綠色,品相確實不錯。

  「這就是透骨草。」孫大夫接過來一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遞給周川,「你瞅瞅,這是真品的大葉透骨草。」

  周川接過手,指腹在草莖上輕輕一捻,又掐斷一點嘗了嘗味。

  這是多年生的鳳仙花科植物,絕非市面上那種用來混日子的珍珠透骨草。

  這藥草節間膨大,莖稈韌性十足,藥性最是溫和持久,是通經絡的好東西。

  「這品相,確實行。」周川點點頭,給了個中肯的評價。

  劉鬍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川,見是個年輕後生,看著文質彬彬的,說話卻老練,沒得尋常農村娃的侷促,不由得高看了兩眼。

  「老孫,這後生是誰?眼神挺毒啊,是行家。」

  「識貨的人。」

  孫大夫沒透底,直接問價,「這一捆咋賣?」

  「現在藥材緊俏,縣裡的藥材站都收不到好的。這透骨草,我賣給大藥房都是兩毛五一斤,你要,得四毛。」

  劉鬍子伸出四個粗黑的指頭,語氣硬邦邦的,沒得商量,「這可是我翻山越嶺淘來的,就這麼多,你不要,有的是人搶著要。」


  孫大夫眉頭一皺,鬍子都吹起來了:「劉鬍子,你這心肝是讓狼叼了吧?去年才一毛八,今年你翻一倍還多?四毛錢!」

  「老孫頭,現在啥物價?那白面都漲成啥樣了?」

  劉鬍子也不惱,笑嘻嘻地拍著麻袋,「這種品質的透骨草,你在供銷社根本瞧不見。咋樣,給個痛快話,別磨嘰。」

  孫大夫有些猶豫。

  他買藥是為了給回春堂備貨,這個價拿回來,加上運費和損耗,確實沒啥利潤空間,畢竟這小地方用到這個的也少,周川一家就是少數例子。

  周川在一旁沒說話,眼睛卻盯著那麻袋裡的透骨草盤算開了。

  透骨草這藥,除了煎湯內服散風通絡,最好的用法是跟活血化瘀的藥同煮,用來洗浴或者熏蒸。

  老漢兒那腿傷是陳年舊疾,用透骨草活血自然是好的。

  「劉叔,這透骨草我要。」周川突然開口。

  劉鬍子和孫大夫都愣住了。

  「他這兒少說也有兩三斤,治腿也不要那麼多,你要那麼多幹啥?」

  「孫老,我爸那腿您是知道的。」

  周川看著劉鬍子,目光誠懇,「既然劉叔帶的是好藥,多拿點備著總歸沒錯。除了內服,我還打算讓我爸每天晚上用這草藥熬水泡腳,這麼大的量,一兩斤恐怕不夠,得按療程來。」

  劉鬍子眼睛一亮,樂了:「嘿!這小兄弟爽快,我就喜歡跟痛快人打交道。我這兒一共四公斤多點,算你四斤,你要是全拿走,我做個主,一塊五,怎麼樣?」

  四毛錢一斤,四斤應該是一塊六。

  「成。但我有個小要求。」

  周川指了指袋底,「劉叔,您這袋子裡剩下的那些碎葉子,得一併送我。」

  藥材貿易里,這種碎葉子通常是損耗品,不值錢,但藥效是一樣的,拿回去熬水泡腳正好。

  「行!要得!你這娃兒厚道,也不嫌棄,那點碎沫子你就拿去。」

  劉鬍子哈哈一笑,利索地稱重、打包,動作麻利得很。

  周川從兜里掏出那一疊整齊的零錢,數出一塊六遞了過去。

  送走了劉鬍子,孫大夫看著周川拎著兩大包藥,嘆了口氣:「你這是真捨得下本錢。」

  「藥費能掙回來,但這時間耽誤不起,早一天治好,早一天安生。」

  周川把藥背在身上,感覺背上沉甸甸的。

  「去吧去吧,記著,自然銅粉末一次三厘,每天兩次,用透骨草的煎湯送服,別弄錯了,還有這些配藥一起帶著,不值多少,一塊拿走敖吧。這可是虎狼藥,必須按規矩來。」

  孫大夫擺擺手,目送周川離開,眼裡滿是讚賞。

  走出回春堂,周川覺得懷裡的藥材比什麼都沉,但也比什麼都讓他心安。

  回到周家村的時候,正好是半下午,村里幹活的社員剛歇晌,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曬太陽、擺龍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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