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冬日打算與院裡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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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富貴家的鬧劇,就像往平靜的水塘里扔了塊石頭,撲騰了幾下,很快就沒了聲息。

  村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沒兩天就從周寶根那條倒霉的腿,換成了自家菜窖里的白菜醃透了沒,後牆根的柴火垛夠不夠燒一整個冬天。

  日子是自家的,再大的熱鬧,也大不過一頓飽飯。

  周家的院子裡,更是聽不見半點外頭的風言風語。

  秋老虎的尾巴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李秀蓮坐在小馬紮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川劇小曲,手裡頭忙個不停。

  她把徹底曬乾的核桃仁小心地裝進一個個縫好的布袋裡,一邊裝,一邊用手拍得結結實實,臉上的細紋都笑開了,全是滿足。

  這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樣,踏實又飽滿。

  院子的另一頭,周建國正蹲在地上,動作瞧著有些笨拙。

  他面前放著個用竹篾編的細眼篩子,裡頭是半篩子從灶膛里掏出來的草木灰。

  他學著兒子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晃著篩子,看著那些細膩的灰白色粉末從篩孔里漏下去,落在腳邊的瓦罐旁。

  「老漢兒(爸),不用篩那麼細,沒燒透的炭塊兒揀出來就行。」

  周川從屋裡出來,看見父親那副過分認真的模樣,笑著走了過去,嘴裡蹦了句方言出來。

  周建國停下手,抬起頭,臉上沾了些灰,看著有些滑稽。

  「你這瓜娃子不早說,確定這玩意兒真能讓板栗不開花(發霉)?」

  「嘿嘿,當然能。」

  周川也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炭塊扔到一邊,耐心地解釋起來,「這草木灰干,能把板栗周圍的潮氣都吸走,沒了水氣,它就不容易壞。再一個,這灰是鹼性的,蟲子和蟲卵最怕這個,在裡頭待不住,跟把它們嗆死一個道理。」

  他沒說那些複雜的化學名詞,盡撿些莊稼人一聽就懂的話說。

  周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透著股新奇。

  他種了一輩子地,只曉得草木灰拌上糞能肥田,哪曉得裡頭還有這麼多道道。

  他瞅著兒子,心裡頭那點老莊稼把式的固執,早就被這幾天發生的事給磨得一乾二淨。

  他現在是真信了,讀書是真能讀出「名堂」來的。

  這名堂,不在於嘴上能說出什麼大話,而在於能把這柴米油鹽的日子,過得更清爽,更明白。

  屋裡,林晚秋正坐在炕上。

  那匹天藍色的的確良布料,被她寶貝似的在炕桌上鋪得平平整整。

  她戴著頂針,捏著剪刀,順著劃粉畫出的白線,小心翼翼地往下裁。

  剪刀落在布料上發出的「咔嚓」聲,清脆又好聽,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歡快。

  每裁一段,她都會停下來,抬頭透過窗戶,看看院子裡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的父子倆。陽光下,丈夫的側臉輪廓分明,父親的背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佝僂著。

  看著看著,她手上的動作就更輕快了。

  周川跟父親交代完怎麼封存板栗,沒進屋歇著,而是拎著個葫蘆劈開做的小水瓢,走到了院牆的角落。

  那片被他開墾出來的小小試驗田裡,前些天種下的幾顆貝母,經過這幾日秋雨和陽光的交替滋潤,土裡已經悄悄冒出了幾個針尖大小的嫩綠。

  那點綠意,細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在灰褐色的泥土映襯下,卻透著一股子不肯服輸的倔強勁兒。

  周川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抹綠色上。

  在他眼裡,這已經不單單是幾顆貝母的嫩芽了。

  這抹綠,像是給這個家紮下了一根能生金蛋的根,雖然現在還不起眼,但只要用心照料,遲早能長成參天大樹。

  他沒喊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嫩芽旁邊的濕潤泥土,確認了濕度正好。

  這種來自植物的細微反饋,讓他這個做了半輩子植物研究的教授,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和心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恰好,廚房裡傳來了李秀蓮的喊聲:「開飯咯——」

  聲音里氣十足,混著飯菜被熱油爆出的香氣,穿過小院,鑽進周川的鼻子裡。

  他覺得,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聞的味道了。


  晚飯桌上,氣氛比往日更加熱絡。

  周建國扒拉了兩口飯,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川子,你說的那個草木灰的法子,存紅薯管用不?咱家地窖潮,往年存的紅薯,開春都得爛小半。」

  他這一問,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管用,一個道理。」

  周川點頭,「回頭把地窖拾掇拾掇,底下鋪一層干沙,再鋪一層草木灰,紅薯放上去,能多存倆月。」

  「那咱家那點干豆角和干辣椒呢?」

  李秀蓮也來了興致,「每年都生蟲,愁死個人。」

  「那個簡單,用布袋子裝好,往裡頭扔幾瓣大蒜就行,那味兒沖,蟲子不愛聞。」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就著這個話頭,把家裡過冬的吃食儲存法子,里里外外討論了個遍。

  林晚秋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給大家添飯,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

  飯後,周川沒像往常一樣回屋看書,而是幫著李秀蓮收拾碗筷。

  昏黃的煤油燈下,林晚秋坐在炕邊,繼續縫製那件新衣裳,飛針走線,側影溫婉。

  李秀蓮則一臉滿足地靠在炕頭,手裡拿著根納了一半的鞋底,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兒媳婦說著話。

  周建國坐在桌邊,就著燈光,用小刀仔細地削著一根新找來的木頭,看樣子,是想給自己再做一根更趁手的拐杖,他臉上的神情,是許久未見的專注和安寧。

  周川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幅尋常又溫暖的景象,心口像是被一種滾燙的安穩給徹底填滿了。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站在燈下,哪怕名譽加身,但卻孜然一身,周圍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儀器和文獻。

  而現在,燈光下有家人,空氣里有飯菜香,有低低的說話聲。

  他覺得,自己兩世為人,所求的,大概也就是眼前這一幕了。

  這比掙多少錢,拿多少的名頭,都更讓他心裡頭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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