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字不改(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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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親自將梁儲送至門外。

  這場臨時奏對,從頭至尾未有一字提及楊廷和,但彼此心照不宣。

  朱厚熜已將自己的態度清晰無誤地傳達給了梁儲。

  梁儲雖未明確表態,卻無疑接過了新天子的示好。

  經此一會,朱厚熜至少已在梁儲心中悄然埋下一粒種子。

  這便夠了。

  似梁儲這般歷經數朝的老臣,豈能因一次召見、幾句未落實的許諾,便輕易歸心、為之驅使?

  朱厚熜目送梁儲的背影漸遠,抬手輕按眉心,低聲自語:「不急,總得一步一步來。」

  ......

  夜,紫禁城。

  文淵閣內,燭火通明。

  「元輔,即位儀注……真的一字不改?」風塵僕僕的毛澄才回京不過半日,便匆匆入閣,此刻正望向案後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能被毛澄稱作「元輔」的人,自然只能是當下的內閣首輔楊廷和。

  只見楊廷和雖已滿頭華發,身軀亦有些佝僂,但仍低首審閱奏本,目光如刀,筆走龍蛇,批寫票擬。

  毛澄見狀也不出聲,靜靜等待在側。

  一連處理三份奏章之後,這位首輔才擱筆,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淡淡說道:「不改了。」

  「元輔,新君態度堅決,內閣若執意相抗,將來如何自處?」毛澄畢竟是楊廷和的鐵桿心腹,此時文淵閣內也無外人,說話也就隨意了些。

  「憲清,老夫聽你適才所言,我們選的這位新君,」楊廷和微微側頭,疑聲道:「頗有些英謀銳斷?」

  「正是如此,才更令人心憂。」毛澄微微頷首:「新君雖年少,卻心智早成,果決善斷,意志如鐵,絕非尋常少年可比。」

  「心智早成,果決善斷...」楊廷和喃喃兩句,接著問道:「比之先帝如何?」

  「依屬下觀之,英謀銳斷更甚先帝少年之時。」

  「這就是老夫堅持不改的原因。」楊廷和嘆了口氣,將手中幾分奏疏遞給毛澄。

  「這是這兩日送到內閣的奏疏。你且看看吧。四川保寧、順慶,南直隸淮安、鳳陽、徐州等州縣水旱頻仍,百姓流離失所。揚州、鎮江大水,溺死者數千。」

  「陝西、山西出現春旱,部分地區伴隨蝗災。」

  「畿內州縣及山東、河南、陜西等處盜賊百十成群,白晝公行劫掠。廣東清遠、四會賊人聚集,已達千人,肆意橫行,劫掠地方。遼東威遠、松山等堡被韃虜侵入,焚草束萬計,擄掠周邊,百姓不寧......」

  楊廷和面無表情,大明地方各處災害人禍從他口中緩緩道出,但他好像一點不關心,彷佛在訴說著於己無關的事情。

  毛澄則是越聽越毛骨悚然。

  「元輔,這......時局竟然艱難至此?」毛澄捧著奏章看了幾份,卻無心再繼續看下去。

  楊廷和卻不管他,繼續說道:「九邊兵備糧餉告急,尤其是宣府已經將近一年無餉可發!東南走私海盜日益猖獗,近日又有什麼佛郎機人登陸廣東,與當地百姓私下交易......」

  「我大明朝如今兩京一十三省,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外強中乾,京城之外,地地有流民,處處有災情,府庫空虛,邊備不整,可謂無一安生之地!」

  「憲清,你可知為何?」楊廷和抬眼,看向毛澄。

  「元輔,這......」毛澄知道楊廷和的意思,卻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你不願說,那老夫來說。」楊廷和神色不再平靜,語氣也不復剛才的淡然:「先帝十五歲登基,喜武藝,愛巡遊,親內宦,遠朝臣。九邊軍隊,呼之則來,朝廷臣工,棄之則去,更有八虎恃寵,欺壓百官,虐殺百姓......」

  「而後又建豹房,寵姬妾,悠遊費巡,朝廷大事托與劉瑾等宦閹之手,我大明朝億萬百姓嗷嗷待哺,他卻在豹房內游幸娛樂!」

  「祖宗把江山社稷交給了先帝,可先帝他...竟不憐惜!」

  楊廷和說到這裡,竟然泫然欲泣:「先帝還是孩童之時,老夫便為其授業,先帝天性聰慧,每有疑惑一點便通,當時我便十分欣喜,以為孝宗之後,我大明還能再迎來中興之君!」

  「可惜老夫看錯了先帝!先帝是聰慧,可就是因為他太聰慧,竟然想著拋開我等朝廷眾臣,獨與閹宦治天下!」


  「老夫雖為內閣首輔,還是先帝授業之師,卻不能使先帝回心轉意......十六年來,我屢次勸諫,他卻避我如蛇蠍!老夫眼睜睜看著國事日非,卻無能為力,真是心如刀絞,恨不能死!」

  「元輔.......」毛澄看著楊廷和已是滿臉皺紋的臉上布滿痛苦哀悔之色,想要出聲安慰卻無從說起。

  「正是因為這樣!」楊廷和倏然站起,離開桌案昂聲道:「老夫不能再重蹈先帝的覆轍!」

  「你說新君英謀銳斷更甚先帝,此言聽在老夫耳中,不啻深谷迴響,高空驚雷,令老夫神志清醒!」

  「新君絕對不能再如先帝一樣肆意妄為,悠遊退遜!大明朝再也承受不起一個恣意妄為的皇帝!必須有人扼住韁繩!必須有人告訴他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楊廷和豁然轉身,盯著毛澄道:「憲清,老夫是內閣首輔,更是先帝留下的輔臣,這件事只有由老夫來做!也必須由老夫來做!」

  「這不是爭權——這是救命!救大明的命!」

  毛澄凝望著眼前鬚髮皆白的老臣,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翰林書生。

  三十載春秋倏忽而過,青絲成華發,當初的清俊少年也已位極人臣,官拜首輔。

  可歲月改變的又豈止是年齡?

  毛澄站起身,望著楊廷和憂心道:「元輔,屬下自然知你心意。可元輔曾想過,若是沒掙到這個機會又當如何?」

  楊廷和笑了。

  剛才一通激昂的論述,已經讓他有些累了。

  他緩緩坐回案邊,氣息略顯急促,待呼吸稍平,才沉聲道:

  「憲清,老夫既然選了這條路,便早已想清後果。年過花甲,死又何懼?怕的是臨終之前,未能為我大明盡最後一份心力。若真如此,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顏面去見孝宗皇帝……有何顏面去見先帝?」

  毛澄聞言,神色肅然,起身長揖道:「元輔既有此心,屬下亦無二話。不過隨元輔共行一程罷了。」

  「憲清......」楊廷和握著毛澄的手,聲音微顫。

  毛澄反手將其扶住,懇切道:「元輔不必如此。您是一片忠心為國的首輔,我毛澄又何嘗不是一心為朝的臣子?事在人為,內閣與我等九卿聯手,未必就闖不出一條生路。」

  楊廷和淚中帶笑,握緊他的手重重一搖:「得你此言,楊廷和雖死無憾!即位儀注,一字不改——我意已決,憲清,你我同行便是。」

  「且為這大明社稷,再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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