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本王之敵(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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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陽明心學,於大明而言,正似一股潛涌的暗流——熱,卻還未大熾。

  說其熱,是因為朝野上下、省府州縣,信從此學、私下授受的官員實在不少。

  而之所以未成大勢,根源在於其宗師王陽明雖身居副都御史之位,官至正三品,更有平定寧王叛亂這等不世之功,卻終究只是外放御史,更不能擺脫前面的「副」銜。

  朝廷對於心學一門是何態度,於此可見一斑。

  再看中樞朝廷要員,自首輔楊廷和以降,多為恪守程朱正統的理學名臣。

  心學門人處境之微妙,便在這不上不下之間了。

  所以朱厚熜看似問梁儲對陽明心學的見解,實則是試探他的立場。

  是扶持心學門人,還是延續壓制之策?

  這對於出身白沙心學而又高居次輔的梁儲而言,本不需要多言。

  七年師恩如山,門庭出身淵源是無論如何不能隨意抹去的。

  更不要說自己才方才向新君坦陳心學門人身份。

  然而梁儲依舊陷入沉默。

  關鍵在於他揣摩不透新君對心學一脈到底是何態度。

  倒不是說梁儲擔心新君因不喜心學而恨屋及烏,進而牽連自己。

  梁儲所慮的,是自己若是回答不慎,反倒使新君從此厭棄整個心學一脈。

  那他這個白沙門人就百死莫贖了。

  細細思慮片刻,梁儲終於斟酌開口:「回殿下,臣以為學問之道,貴在明體達用。陽明心學提倡『知行合一』,其本意是導人向善、務實躬行。」

  他語聲沉靜,卻字字清晰:「所謂『陽明心學』看似與理學大相逕庭,實則同出儒門,與聖賢之道並無相悖。況且學問一途,雖有門戶之徑,卻無高下之別。最終還需看作學問的人,是否確有經世濟民之實。」

  言即於此,梁儲微微躬身,神色恭謹卻不再發一言。

  朱厚熜聽懂了。

  這位次輔一番言論看似四平八穩,又是學問之道如何如何,又是聖賢之道怎樣怎樣。

  聽起來句句公心,實則暗戳戳的將心學與理學同置一秤品評。

  還說二者同根同源,最終哪個好還是看哪個治理國家治理的好。

  旁人聽來好似大道至簡,但......這本身不就是一種態度?

  若真是某位恪守正統的理學名儒在此,哪裡會這麼「不偏不倚」?

  怕不是早就厲聲斥責「心學乃異端邪說,豈可與聖學並列」!

  由此可見,梁儲是想要心學一門入闕高升的。

  只是身處中樞,周遭儘是理學大儒,有口難言而已。

  既然如此,就由朱厚熜來替他開這個口。

  只見朱厚熜面露欣然,頷首緩聲道:

  「閣老確是謀國之言,沉穩持重,令本王受益匪淺。誠如閣老所言,學問終究還是要看能否濟世。」

  他語鋒微轉,聲音依舊溫和,語氣懇切:「本王觀陽明之心學,重本心、踐實行,其中確有裨益社稷之理。他日若有機會,其中賢良之士,自當量才錄用,使不致埋沒。」

  言至此處,朱厚熜迎上樑儲視線,語氣懇切:「梁閣老以為如何?」

  梁儲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滯。

  新君這一問,分明是聽懂了他方才那番「持重之言」背後的曲筆與回護——不僅聽懂了,更以一片坦誠相待。

  若在尋常時節,得遇君主如此推心置腹,他這老臣必當感慨欣慰、誓死以報。

  可此時此刻,新君所詢之事,卻重若千鈞。

  重到他這個三朝舊臣、內閣次輔,竟也不敢輕易開口。

  只是,還不等他回答,就聽新君繼續問道:「閣老,王守仁在江西做的事怎麼樣?」

  王守仁即王陽明,在江西的事,當然是平寧王之亂。

  此事朝廷內外皆有公論,梁儲自然無須諱言。

  「蓋世之功。」

  「本王也是這般想的。只是,既然是蓋世之功,為何本王聽說朝廷的賞賜卻遲遲不發?甚至王守仁其人竟然稱病告假?」

  朱厚熜佯作不解狀,看著梁儲。


  「......」

  梁儲當然知道朝廷的賞賜為什麼沒有發。

  先帝不喜王守仁,朝臣懼怕王守仁,與宸濠有勾連之人憎恨王守仁。

  還有那些正統理學大儒,排斥王守仁。

  這些中樞之中的晦暗,梁儲身為次輔,又豈能不知?

  他雖身居高位,卻同樣深陷其中,難以獨排眾議,令功臣得賞。

  朱厚熜並未等待梁儲的回答,而是語氣陡然一沉,斬釘截鐵道:

  「此非朝廷待功臣之道。社稷之功,豈可輕忽?若賞罰不明,今後誰還願為大明效死?」

  他目光灼灼,再度開口:「本王欲召王守仁入京,委以實職,以彰朝廷信賞必罰之公——梁閣老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梁儲竟驀然抬頭,直視新君!

  此舉於臣子而言實屬失儀,可他並未從這位少年親王臉上看出半分不悅,反而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新君雖在沖齡,自己已屆古稀,此時此刻,梁儲卻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無聲的勉勵。

  至於這勉勵背後究竟是何指向,他不敢深思。

  「殿下……」梁儲倏然垂首,躬身應道:「殿下……英斷果決,臣……謹遵鈞旨。」

  好好好,不愧是內閣次輔,本王話都明說到這份上了,你就是不願意表明個態度是吧?

  大明朝的閣臣都深諳「萬允萬當,不如一默」的道理是吧?

  朱厚熜雖在心中暗嘆這位次輔果真圓融老練,但實際上能理解梁儲的顧慮。

  實在是,如今朝堂之上,自首輔楊廷和以降,蔣冕、毛紀諸閣臣,乃至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多出於程朱一脈,理學門牆遍布樞要。欲憑王守仁與梁儲二人之力,將心學之幟插於此等朝局——

  實是難於登天!

  既然如此,朱厚熜就將梁儲心裡的火再燒得旺一些!

  「閣老言重了,本王不過是據實而論,哪有什麼英斷...不過閣老既然不願深談,本王也不勉強。」

  朱厚熜重新轉回御案,施施然道:「閣老,本王叫黃錦請你過來,本意是與閣老商談即位儀注之事。毛尚書所呈禮部儀注,閣老應當看過了?」

  毛澄雖為禮部尚書,但梁儲代表內閣,所以毛澄於情於理是要跟梁儲打招呼的。

  「回殿下,臣已看過。」

  「嗯,上午之時毛澄呈給本王看了,」朱厚熜不打算再跟梁儲兜圈子,目光如炬直視梁儲,直截了當道:「本王,甚為不滿!」

  不待梁儲從震驚中回神,朱厚熜斬釘截鐵繼續說道:

  「儀注中令本王以皇太子之禮由東安門入,與先帝遺詔所言『嗣皇帝位』分明相悖。此事,本王絕不能受!」

  「本王已明告毛澄,儀注須改為由大明門入皇城,御奉天殿行登基大典。若有膽敢阻撓本王依禮入城者——」

  朱厚熜語聲陡沉,「不論其人為誰,皆視為本王之敵!」

  「梁閣老,本王謹遵先帝遺詔,所言所行可有不妥之處?」

  事已至此,梁儲哪裡還不明白?

  新君在入京前獨召他面見,接連示出對心學之重視、召還王守仁之決心,直至此刻明示立場、劃出底線——這一切,皆非無心。

  禮部之儀注用意所在,背後又是誰的授意,他心知肚明;而新君毫不迴避,直言「阻我者即為敵」,更是將抉擇推至他的面前。

  這一瞬,梁儲真切地為之動容。

  不僅因這位少年新君敏感的政治智慧,更因其不畏強御的膽魄與銳氣。

  剎那間,一個曾經不敢設想的念頭如電光閃過——

  若有如此新君為後援,心學也許真能……在這理學籠罩之朝堂中,爭得一席之地?

  他微微抬首,瞥向御案之後的那道身影。

  少年身姿清瘦,面容尚存稚氣,神情靜默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眼睛澄明溫和。

  真是風華正茂啊。

  尤其是跟自己這等垂垂老矣的朽木相比,好似剛剛破土而出的新生樹苗。

  梁儲緩緩垂首,合眼片刻,終是躬身朗聲答道:

  「殿下所言所行,上合祖制,下應遺詔,臣以為……並無任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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