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生茶沸,紅塵夢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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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魔司後院,老槐樹的樹冠如同一柄撐開的巨傘,將正午有些毒辣的日頭切碎,灑下一地斑駁的金錢光影。

  院內一片難得的靜謐,爐火正旺,紫砂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顧言躺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眼神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天空中偶爾掠過的飛鳥。

  蕭塵始終抱著那把斷業劍,像尊門神一樣守在月亮門邊,那身原本帶著寒意的劍氣,如今收斂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把歸鞘的古劍,樸實無華。

  「顧大人,這是這一季度的帳目,還有新招募那三十個兄弟的安家費明細。」

  一陣香風襲來,宋紅抱著一摞厚厚的帳本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紅衣,袖口紮緊,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寬腰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腰間掛著那幾把從不離身的柳葉飛刀。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潑辣勁兒的臉上,這時卻難掩疲憊,眼底有著淡淡的烏青。

  自從顧言當上甩手掌柜,蕭塵只管練劍殺人後,這偌大的鎮魔司,上到擴建修繕,下到柴米油鹽,全都壓在了她一個人的肩上。

  顧言沒有接過帳本,而是直起了身子,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師姐,坐。」

  「坐什麼坐,一大堆事等著呢。」

  宋紅白了他一眼,作勢要把帳本塞給他,「你倒是清閒,讓我一個弱女子在外面拋頭露面。」

  「正因為師姐辛苦,所以才要犒勞犒勞你。」

  顧言笑了笑,不由分說地將她按在石凳上,然後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那個古樸的木盒。

  「師兄,封門。」顧言輕聲道。

  蕭塵聞言,並未多問,只是轉身將院門關上,隨後指尖輕彈,一道無形的劍氣屏障籠罩了整個後院,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

  宋紅見這陣仗,心頭一跳,目光落在那木盒上,「這是……」

  「這是我跟師兄在葬龍山脈,帶回來的土特產。」

  顧言打開木盒,捏出一片暗紅色的乾枯茶葉,放入紫砂壺中。

  沸水沖入。

  「嘩啦。」

  一股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

  這香氣不似花香濃郁,也不似檀香莊重。

  它帶著一股歲月如梭的恍惚,吸入鼻腔,讓人產生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壺中水汽氤氳,幻化出種種光怪陸離的景象,像是有紅塵萬丈自壺口沉浮。

  「這茶名為三生。」

  顧言提起茶壺,倒滿了一杯,推到宋紅面前,「我和師兄都喝過了。師兄藉此重鑄了劍心,我也看清了一些路。這最後一杯,給你。」

  宋紅看著那杯琥珀色的茶湯,茶水中倒映著她略顯憔悴的面容。

  「給我?」

  宋紅有些遲疑,她雖然不知道這茶的具體來歷,但僅憑那些溢散而出的道韻,便知道這是足以讓金丹修士都打破頭的至寶。

  「這太貴重了。我資質平平,卡在鍊氣境界多年,用了也是浪費。不如留給你……」

  「師姐。」

  顧言打斷了她的話,收斂了笑意,那雙眼睛認真地注視著她。

  「八年前,流雲宗演武台上,那個敢指著大長老鼻子罵的小姑娘,可從來沒說過自己命賤。」

  「況且,這茶只對第一次使用的人有效,你就不要推脫了。」

  宋紅身子一顫,猛地抬頭。

  一旁的蕭塵也轉過身,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長寧縣現在是個火坑,也是個風口。我和師兄都往前走了一步,若是把你落下,以後誰來幫我管鎮魔司?」

  顧言端起茶杯,塞進她發涼的手心,鄭重道:「喝了它。這長寧縣的天,咱們三個人,缺一不可。」

  宋紅握著溫熱的茶杯,指節發白。

  她看了看顧言,又看了看蕭塵。

  這兩個男人,一個是她曾經仰望的光,一個是她現在信賴的山。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眼中閃過決絕。

  「好。」


  仰頭,一飲而盡。

  ……

  茶湯入喉,苦澀如膽。

  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拉長、破碎。

  當宋紅再次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並不在鎮魔司的後院,而是站在那座巍峨入雲的白雲峰下。

  那年,她十六歲。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外門弟子服。

  遠處,演武台上光芒萬丈。

  那個穿著雪白錦袍,宛如謫仙般的少年蕭塵,一劍擊敗了那不可一世的趙凌風。

  那一刻,他是整個流雲宗最耀眼的星辰。

  而她,只是個躲在人群角落裡,連仰望都需要勇氣的塵埃。

  她喜歡他。

  可這喜歡太廉價,廉價到她只敢在夜深人靜時,對著月亮偷偷念叨那個名字。

  畫面一轉。

  趙無極從天而降,那一巴掌打碎了少年的驕傲,也打碎了她心中對宗門最後的敬畏。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內門師兄,那些平日裡慈眉善目的執事長老,一個個都變成了啞巴,變成了瞎子。

  她看到蕭塵倒在血泊里,眼神中的光彩一點點熄滅。

  那一刻,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

  或許是因為那所謂的公道,又或許只是因為她不想看到那顆星辰就此隕落。

  她沖了上去。

  「啪!」

  趙無極僅僅是一眼,就震斷了她的三根肋骨。

  五臟六腑移位的痛苦,也比不上隨後而來的宣判。

  那是流放。

  一個對修士來說,比死刑還要殘忍的詞彙。

  「宋師妹,你不必跟我走的。」

  下山的石階上,那個昔日的天才背著破舊的行囊,脊背佝僂,不敢看她,語氣消沉:「我是個廢人了,跟著我,只會毀了你。」

  「我不怕。」

  幻境中的宋紅,聽到了自己年輕而堅定的聲音:「你去哪,我就去哪。哪怕是地獄,我也陪你闖。」

  畫面再轉。

  是長寧縣連綿的陰雨,發霉的被褥,以及永遠也殺不完的妖魔。

  八年。

  這八年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沉默寡言的酒鬼。

  她脫下了曾經嚮往的道袍,換上了粗布紅衣,學會了精打細算,學會了在菜市場跟大媽砍價,學會了用那一手本該用來禦敵的飛刀術去削土豆皮。

  她沒有後悔過。

  但她害怕。

  這是一種深埋在心底,名為愛別離的恐懼。

  她怕自己終究只是個凡俗女子,怕隨著歲月的流逝,自己會變成黃臉婆,會成為他們的累贅。

  尤其是最近。

  那位指揮使來了,帶來了變數,帶來了希望,也帶來了巨大的危險。

  蕭塵重鑄了劍心,修為突飛猛進。

  顧長生更是神秘莫測,手段通天。

  他們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快。

  而她,還在原地踏步。

  那種即將被拋下的恐慌,像是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這就是你的心魔嗎?」

  虛空中,一個聲音響起。

  宋紅抬起頭,看到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穿著紅衣,手持飛刀,渾身浴血的女子。

  那女子眼神凌厲,周身燃燒著熊熊烈火,如同浴火重生的鳳凰。

  「你不是累贅。」

  鏡子裡的女子開口了,聲音清脆有力:「你是這長寧縣的一把火。」

  「八年飲冰,你的血沒有冷。」

  「他們在前方衝鋒陷陣,你在後方縫補乾坤。」

  「沒有你,他們走不遠。」


  「宋紅,問問你自己的心,你真的只是想做一個躲在男人背後的管家婆嗎?」

  「不!」

  現實中的宋紅,猛地發出一聲吶喊。

  「我是宋紅!」

  「我修的是烈火決!我要做那燎原的火,我要做那守護的盾,我要有資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們身邊!」

  鏡子開始出現裂紋,那個女子笑了笑,消散於幻境之中。

  一股灼熱無比的氣浪,自宋紅體內轟然爆發。

  現實世界中。

  鎮魔司的後院裡,原本平靜的靈氣變得暴躁起來。

  以宋紅為中心,紅色的靈力如同火焰般升騰而起,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她腰間的六把柳葉飛刀受到感召,自動出鞘,圍繞著她飛速旋轉,發出清脆的錚鳴聲,如同歡快的火鳥。

  「要突破了。」

  蕭塵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手中的斷業劍輕輕震顫,隨時準備為她擋下可能出現的心魔劫。

  「這茶勁兒有點大,看來師姐這些年壓抑得太狠了。」

  顧言嘴上調侃,神色卻無比凝重。

  他大袖一揮,數百枚中品靈石出現,任用宋紅吸收。

  體內的神魔氣息涌動,化作一道更為堅固的屏障,將那些外泄的靈火牢牢鎖在院子內,避免她功虧一簣。

  宋紅緊閉雙眼,滿臉通紅,額頭上汗珠密布。

  她體內的氣海,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稀薄的靈氣在三生茶的藥力催動下,瘋狂壓縮,提純。

  那道困擾了她數年的築基壁壘,自那股決絕的意志面前,不堪一擊。

  宋紅猛地睜開雙眼。

  瞳孔之中,宛若有兩團烈火正在燃燒。

  「轟隆!」

  一聲悶響自她的體內炸開。

  周圍的靈氣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地湧入她的身體。

  那紅色的靈力火焰不再虛浮,而是變得凝實、厚重,帶著一股焚燒萬物的霸道。

  她身上的氣勢節節攀升。

  她身上的氣勢節節攀升。

  築基初期……築基初期巔峰……直至穩定在築基中期的邊緣,才堪堪停下。

  那六把飛刀經過靈火的淬鍊,刀身變得通紅剔透,宛如紅水晶雕琢而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高溫。

  良久,紅光斂去。

  宋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化作一道白煙,自空中久久不散。

  她站起身,身上的疲憊一掃而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與明艷,顯露而出。

  皮膚如玉般溫潤,眼角的細紋消失不見,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回到了那個在演武台下,眼中只有光的少女時代。

  只是這一次,她自己便成了光。

  「感覺如何?」

  顧言笑眯眯地問道,重新坐回了藤椅上。

  宋紅伸出手,心念一動,一把飛刀便如紅色的游魚般在她指尖穿梭跳躍,靈活至極。

  「感覺……」

  宋紅嘴角微微上揚,隨手一揮。

  「咻!」

  紅光一閃而逝。

  幾十米外,一塊用來練功的巨石,無聲無息地被洞穿,傷口處呈現出琉璃狀的熔化痕跡。

  「感覺不錯。」

  宋紅轉過身,看著顧言和蕭塵,眼眶紅潤,笑得無比燦爛。

  「顧師弟,蕭師兄,謝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顧言擺擺手,「既然師姐已經築基,那這長寧縣的陣法中樞,我就能放心地交給你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符,那是莫千機臨走前留下的流雲劍符。

  儘管有些貓膩,但顧言早已將其中的監控禁制抹去,只留下了控制權。

  「這是流雲劍符,配合即將到來的護城大陣,就算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來了,師姐你也有一戰之力。」


  宋紅接過玉簡,鄭重行了一禮。

  這不單單是權力,更是把半個長寧縣的安危都交到了她手上。

  「放心。」

  宋紅收起玉簡,眼中殺氣一閃,殺氣騰騰地說道:「以後誰敢在長寧縣撒野,先問問我的刀答不答應。」

  「好!」

  顧言拍案而起,「如今咱們這鎮魔司,一門三築基。放眼整個永安郡,除了那幾個大宗門,誰敢小覷?」

  蕭塵也是難得地點了點頭:「若是再加上顧師弟的手段,結丹之下,已無敵手。」

  顧言看向西方的天際,那裡的雲層有些厚重,隱約透著一股血色。

  「師姐,這幾天要辛苦你一下。」

  顧言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冷靜。

  顧言指了指那堆帳本,「新招的散修,要儘快整編。我要他們在三天內,把長寧縣周圍的一草一木都給我摸清楚。哪裡能藏人,哪裡能設伏,都要在圖上標出來。」

  「明白。」

  宋紅此刻充滿了幹勁,「那些散修里有幾個機靈的傢伙,以前是干斥候出身,我這就去安排。」

  「師兄。」

  顧言轉頭看向蕭塵。

  「我在。」

  「你的劍,還得磨一磨。」

  顧言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那是之前在地宮裡,從燭龍骨架上敲下來的一塊碎骨,儘管精華已失,但仍堅硬無比。

  「這三天,我要你把這塊骨頭劈開。不用靈力,只用劍意。」

  蕭塵接過那塊黑骨,察覺到上面殘留的淡淡龍威,眼中亮光更甚。

  「好。」

  安排完這一切,顧言重新躺回藤椅,閉上了眼睛。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宋紅去前院忙碌了,蕭塵去角落裡磨劍了。

  顧言則是悠閒地煉化著那枚龍珠。

  這個吃人的修仙界,能有這樣兩個能把後背交付的夥伴,或許比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來得更加實在。

  「魔劫嗎?」

  顧言心中喃喃自語。

  「那就讓我來看看,到底是魔高一尺,還是道高一丈。」

  夜幕降臨。

  長寧縣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在那遙遠的大裂谷之中,一雙戴著青銅面具的眼睛,也正在黑暗中緩緩睜開,與顧言遙相呼應。

  棋局已定,只待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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