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幕下的絕境
第98章 夜幕下的絕境
13區的林間空地上，篝火映照出由37、38、39三支小隊組成的聯隊營地。
這支聯隊配置堪稱完美。
37小隊有3人，隊長是位四十歲左右、面容滄桑的德魯伊；38小隊4人，隊長是一名盾使；39小隊也是4人，隊長職業是遊俠。
德魯伊無疑是三位隊長中最資深的。他曾在北境邊境服役十年，退役後成為冒險者又幹了十五年，八年前終於在自然之靈的啟示下觸摸到德魯伊之道，晉升1
級。
他那件褪色的皮甲上刻著橡樹與渡鴉的紋章，腰間掛著一把用硬木和燧石製成的古樸手斧。
此刻，德魯伊正坐在中央篝火旁，手中拿著一塊磨刀石，緩緩打磨手斧的刃口。
他身邊趴著一頭棕熊—一不是普通的森林棕熊，而是一頭肩高超過4尺、體長近八尺的龐然大物。
濃密的棕褐色毛髮在火光下泛著油亮光澤，粗壯的脖頸比成年男子的腰還粗，巨大的熊掌攤開時比人臉還大。
這頭被德魯伊稱為「巨岩」的夥伴，實力至少相當於挑戰等級1的怪物，是聯隊最可靠的防線之一。
篝火另一側，一隻獵鷹停在一截低矮的樹枝上，金色的眼睛半閉著，這是德魯伊的另一個動物夥伴「銳目」。
「所以說，你當年在北境真的見過霜巨人？」三十九小隊的年輕戰士問道，眼睛裡閃著光。
德魯伊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傷疤的笑容：「見過，還交手過。那傢伙身高十五尺，拎著一把用整根猛獁象牙打磨成的戰錘。我所在的巡邏隊六個人，最後活著回來的只有三個。」
「您是怎麼活下來的？」遊俠隊長好奇地問。這位遊俠是位幹練的女性，約莫二十五六歲，臉上有兩道淺淺的疤痕，鷹隼般的眼睛顯示出豐富的追蹤經驗。
「爬上了一棵雲杉，在樹頂躲了一夜。」德魯伊平淡地說，「霜巨人討厭鑽進茂密的樹林，他們體型太大，行動不便。那傢伙在樹下吼了半小時，最後砸斷了兩棵樹泄憤，走了。」
盾使隊長哈哈一笑：「要我說，德魯伊隊長最厲害的不是活下來，而是之後還敢繼續當冒險者。換了是我，經歷那種事早回家種田了。」
「種田也不安全。」德魯伊搖搖頭，「五十年前魔潮，北境好幾個村莊被整個抹掉。在這個世上，沒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要麼變強，要麼指望運氣夠好。」
他頓了頓，看向圍坐在三堆篝火旁的十一名隊員一一除了三位隊長是1級職業者，其他八人都是資深冒險者，至少掌握了一項戰技，實戰經驗豐富。
這樣的配置，在所有四十支聯隊裡綜合實力能排進中上游。
德魯伊對此很滿意，他相信只要不遭遇大規模魔潮或高階惡魔，這支隊伍完全有能力完成任務並全身而退。
「隊長，」三十八小隊的弓手忽然開口，「您覺得這次魔潮規模會有多大？」
德魯伊沉吟片刻：「根據協會的情報和艾隆會長親自偵察的結果，應該只是中小規模。最多出現一些零散的低階惡魔群，不會形成真正的作戰單元。」
他看向森林深處：「灰色森林連接的下層位面通道，五十年前那次大戰後就被封印了。
現在即便有裂縫，也不可能太大。我們只要清理掉漏網之魚，等協會的法師團來加固封印就行。」
話音未落砰！
東南方向的夜空，一朵深紫色的煙花轟然炸開。
那紫色如此濃郁，如此妖異，仿佛將整片夜幕都染上了不祥的色彩。
煙花綻放的瞬間，紫色的光芒甚至壓過了篝火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
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笑容、所有輕鬆的表情，全部凝固在臉上。
德魯伊緩緩站起身，手中的磨刀石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警戒！」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鐵錘般砸進每個人耳中，「所有人，立刻做好戰鬥準備！大規模魔潮已經降臨！」
十一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行動起來一沒有慌亂，沒有遲疑，只有經過千錘百鍊的本能反應。
戰士們迅速檢查盔甲和武器；遊蕩者檢查陷阱的布置；弓箭手開始為箭頭塗抹專門對付惡魔的銀粉。
德魯伊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他低聲吟唱德魯伊的禱文，自然之力開始在他周身匯聚。
「巨岩！」他喝道。
棕熊發出一聲低吼，站起身時如同一座小山移動。它走到營地北側—一那是來自森林深處的方向，也是最可能遭遇攻擊的方向。
「銳目，升空偵察！」
獵鷹振翅飛起，沖入夜空，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兩盞小燈。
盾使已經組織起防線。
盾使和四名隊員組成第一道盾牆。五面重型橡木盾並排而立，盾緣用鐵皮加固，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遊俠帶著另外兩名射手占據側翼的制高點，那是一片略微凸起的岩石堆，視野開闊。
整個布防過程不到三分鐘。
德魯伊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對這支隊伍的反應速度很滿意一除了沒有施法者，這支聯隊幾乎沒有缺陷。
配合度高，經驗豐富，裝備精良。
他有信心應對小規模魔潮。
然而下一秒，來自二十五年冒險生涯錘鍊出的敏銳直覺，讓德魯伊的心臟驟然收緊。
那不是理性的判斷，不是基於情報的分析，而是無數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後，身體對危險的本能預警。
森林深處，傳來了聲音。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小動物在落葉上爬行。
然後變成雜亂的腳步聲，啪嗒啪嗒，越來越密集。
接著是喘息聲一不是人類的喘息，而是某種粘稠的、帶著痰音的呼吸，仿佛呼吸道里塞滿了腐肉。
最後是嘶吼。
非人的、充滿惡意與饑渴的嘶吼聲，從森林深處層層疊疊地傳來，如同海潮般由遠及近。
「準備接敵！」德魯伊的聲音依然穩定，但握著法杖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第一個惡魔鑽出樹林。
那是一隻怯魔—挑戰等級1/4級的下級惡魔。它身高約四尺，佝僂著背，皮膚是病態的灰綠色，布滿潰爛的膿皰和療子。
腦袋像被踩扁的蟾，一張幾乎裂到耳根的大嘴裡布滿參差不齊的黃牙。細長的四肢末端是鋒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怯魔一出現，就以與其醜陋外表不符的速度沖向營地。
它張開嘴，發出刺耳的尖叫，同時周身開始漫出一種噁心的綠色霧氣—一那是它的天賦能力【污臭之雲】，十尺範圍內的生物吸入後會中毒。
「弓手！」德魯伊下令。
咻！
遊俠的箭矢精準命中怯魔的胸膛。怯魔慘叫著倒地，但還沒死透，仍在掙扎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怯魔鑽出樹林。
它們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蛆蟲，源源不斷，無窮無盡。
緊接著出現的是原魔—一挑戰等級只有1/8級，實力更弱，但數量更多。
這些下級惡魔看起來就像用腐肉和污泥胡亂捏成的人形，沒有固定的形態，全身流淌著粘稠的黑色液體。
它們的攻擊方式只有笨拙的爪擊，對於普通村民來說已經是致命的威脅。
「穩住！」盾使吼道，盾牆後的長矛手刺出長矛，將一隻試圖越過盾牆的原魔釘在地上。
德魯伊揮動法杖。
【糾纏術】！
營地前方三十尺範圍內的地面，野草和藤蔓瘋狂生長，纏住了十幾隻怯魔和原魔的腳步。
惡魔們掙扎著，撕扯著藤蔓，但更多的惡魔從它們身上踩過，繼續前進。
「數量......太多了！」遊俠在側翼高喊，手中的短弓連續發射。
她的箭術精湛，每一箭都命中惡魔的眼睛或咽喉，但倒下一個，立刻有兩個補上。
德魯伊額頭滲出冷汗。
這不是「一些零散的低階惡魔群」。
這是真正的魔潮。
怯魔、原魔，還有...
「小劣魔！」有人驚叫。
從樹林深處湧出的惡魔中，開始夾雜著更強大的個體。
小劣魔—挑戰等級1/2級的下級惡魔。
它們比怯魔略高，皮膚暗紅，頭上長著短小的角。大多數手持粗糙的鐵叉或釘刺棍棒，眼中閃爍著狡詐而殘忍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些小劣魔擁有類法術能力。
一隻小劣魔停下腳步，雙手在胸前比劃，口中念誦著拗口的深淵語。下一秒，一枚拳頭大小的火球在它掌心成形，呼嘯著飛向營地。
另一隻小劣魔張大嘴，噴出一股酸臭的綠色液體。液體濺在盾使的盾牌上，鐵皮護邊立刻冒出白煙，開始腐蝕。
「小火球術和腐蝕噴吐！小心！」德魯伊警告道。
戰鬥進入白熱化。
盾牆前方已經堆積了二十多具惡魔屍體，但更多的惡魔踩著同類的屍體前進。
盾使的手臂開始發麻—每擋住一次攻擊，盾牌上傳來的衝擊力都讓他後退半步。
「隊長！數量太多了！」長矛手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的長矛已經折斷了，現在用短劍戰鬥，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
德魯伊粗略估計，從樹林裡湧出的惡魔已經超過兩百隻，而且還在增加。
怯魔、原魔、小劣魔......茫茫一片，如同黑色的潮水，要將營地這葉孤舟徹底淹沒。
「我們得撤退！」遊俠喊道，她身邊的投擲手已經被一隻小劣魔的鐵叉刺中大腿，倒在地上慘叫。
「撤不了！」德魯伊吼道，「一轉身就會被追上！背對惡魔死得更快！」
他看向自己的動物夥伴。
「巨岩！衝鋒！」
棕熊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如同戰車般衝出營地，撞進惡魔群中。
熊掌拍下，一隻小劣魔的腦袋像西瓜般碎裂。
利爪橫掃，三隻怯魔被攔腰撕開。
巨岩在惡魔群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它的皮毛厚實，普通爪擊只能在上面留下淺淺的白痕，只有小劣魔的鐵叉能造成些許傷害。
但惡魔太多了。
十幾隻小劣魔圍住巨岩，鐵叉、棍棒雨點般落下。
一隻小劣魔噴出酸性液體，濺在巨岩的眼睛上。棕熊痛吼一聲，瘋狂甩頭，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一瞬間，三柄鐵叉同時刺入它的腹部。
「不！」德魯伊目眥欲裂。
巨岩發出悽厲的哀嚎，巨大的身軀搖晃著，最終轟然倒地。惡魔們一擁而上，如同食屍鬼般撲在它身上撕咬。
德魯伊感到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巨岩跟隨他八年，從一頭小熊崽成長為強大的夥伴，如今卻......
「隊長！看那邊！」凱文的聲音充滿絕望。
德魯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呼吸幾乎停止。
惡魔群的最後方，出現了新的身影。
那不是怯魔，不是原魔，也不是小劣魔。
那些惡魔身高六尺，皮膚暗紅如凝固的血液，背上生長著棘刺般的骨板。它們的手不是爪子，而是兩柄彎曲的骨刃，邊緣閃爍著寒光。
棘魔——挑戰等級2級的下級惡魔精英。
而且不止一隻。
德魯伊數了數，至少三隻棘魔正緩緩走來。
它們不像其他惡魔那樣瘋狂衝鋒，而是邁著從容的步伐，骨刃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是有指揮的進攻。
惡魔群中有一個指揮者，至少是中階惡魔，甚至可能是高階。
「完了......」有人喃喃道。
德魯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營地一十一個人，已經倒下三個。
盾使的盾牌上布滿凹痕和腐蝕的痕跡，遊俠的箭袋快空了，隊員們的手臂在顫抖。
而惡魔，還有至少兩百隻，加上三隻棘魔。
這次戰鬥已經沒有勝算。
但他已經無法後退。
「收縮防線！」德魯伊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退到岩壁下！背靠岩壁，我們只需要防守一個方向！」
還活著的八人迅速後撤，退到營地後方的岩壁下。這是一處天然的死角，岩壁高約四十尺，幾乎垂直，惡魔無法從上方攻擊。
但這也意味著，沒有退路。
「弓箭手，優先射殺棘魔！遊俠，用你的銀制箭頭！盾使，盾牆頂住！其他人，填補空隙！」
德魯伊快速下達指令，同時雙手結印，開始準備他一天內只能施展一次的保命法術。
惡魔潮水般湧來。
第一波撞擊在盾牆上。
盾使悶哼一聲，雙腳在地面型出兩道溝。他身後的長矛手從盾牌縫隙刺出長矛，將一隻小劣魔刺穿。
遊俠的箭矢離弦，目標是走在最前面的棘魔。箭頭是特製的破魔銀，專門對付惡魔和亡靈。
箭矢命中棘魔的胸口，深入三寸。
棘魔低頭看了看箭杆，然後伸手握住，緩緩拔出。傷口處流出暗紅色的血液，但很快停止。
它抬起頭，骨刃指向遊俠，仿佛在說：下一個就是你。
「該死......」遊俠咬牙，搭上第二支箭。
戰鬥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惡魔的屍體在岩壁前堆積成小山，鮮血染紅了大地。
但冒險者們也在減員——又一名戰士被小劣魔的小火球擊中，渾身著火，慘叫著滾倒在地。
德魯伊的神術準備好了。
【荊棘之牆】！
岩壁前方，一道由尖銳荊棘組成的牆壁破土而出，高達十尺，厚達三尺。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隻惡魔被荊棘刺穿，掛在牆上掙扎慘叫。
但這只能拖延時間。
第一隻棘魔沖向荊棘之牆，骨刃揮舞，堅韌的荊棘在鋒利的骨刃前如同草莖般被切斷。它硬生生在牆上砍出一道缺口，鑽了進來。
第二隻、第三隻......三隻棘魔全部突破荊棘之牆。
「迎敵！」德魯伊舉起手斧。
第一隻棘魔沖向盾使。骨刃與盾牌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盾使倒退三步，盾牌上出現一道深深的斬痕。
第二隻棘魔沖向德魯伊。
德魯伊揮動手斧，與骨刃硬碰硬。火花四濺，德魯伊感到虎口發麻一棘魔的力量遠超小劣魔，至少相當於1級戰士。
第三隻棘魔撲向側翼的遊俠。
遊俠身手敏捷，一個翻滾躲開骨刃的橫掃，反手一箭射向棘魔的眼睛。棘魔偏頭躲過，箭矢擦著它的臉頰飛過，帶走一片皮肉。
但沒有時間補第二箭了。
一隻小劣魔從側面撲來，鐵叉刺向遊俠的後心。
「小心！」投擲手扔出最後一柄飛刀。飛刀命中小劣魔的肩膀，讓它動作一滯。
遊俠趁機轉身，短劍刺入小劣魔的咽喉。
但棘魔的骨刃已經到了。
遊俠勉強舉弓格擋。
咔嚓！
硬木長弓被斬斷，骨刃余勢不減，劈入她的左肩。鎖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遊俠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遊俠！」德魯伊想要救援，但被眼前的棘魔死死纏住。
營地陷入最後的絕望掙扎。
盾使的盾牌終於碎裂，骨刃刺穿他的胸膛。盾使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口的骨刃，然後緩緩倒下。
弓箭手射完了最後一支箭，拔出短劍迎戰一隻小劣魔，三招後被鐵叉刺穿腹部。
德魯伊渾身是傷一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肋骨斷了兩根，額頭流血模糊了視線。
他還站著，背靠岩壁，手斧在手。
但身邊還活著的，只剩下三個人了。
而惡魔，還有至少一百多隻。三隻棘魔幾乎無傷，正緩緩逼近，骨刃上滴著鮮血。
德魯伊看向夜空。
獵鷹銳目還在盤旋，發出悲鳴。
德魯伊苦笑。
二十五年冒險生涯，從北境邊境到灰色森林，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他都活下來了。
但這次，似乎真的到盡頭了。
「自然之靈啊......」他低聲祈禱，「請庇護這些勇士的靈魂，指引他們前往寧靜的彼岸。」
然後，德魯伊舉起手斧，發出一聲最後的戰吼。
「為了生者的世界！」
他沖向惡魔群，手斧揮舞向前衝鋒，霎時三隻棘魔的尾刺同時刺入他的身體。
德魯伊的身體僵住，手斧脫手。
他緩緩跪倒在地，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的意識里，他看見惡魔們湧向最後三個還在抵抗的隊員，聽見他們的慘叫，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獵鷹銳目在空中盤旋三圈，發出一聲悽厲的長鳴，然後振翅飛向遠方。
十三聯隊，十一人，全軍覆沒。
岩壁下的營地，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惡魔啃食屍體的咀嚼聲，以及遠處森林中，更多惡魔湧出的腳步聲。
魔潮，才剛剛開始。
13區的林間空地上，篝火映照出由37、38、39三支小隊組成的聯隊營地。
這支聯隊配置堪稱完美。
37小隊有3人，隊長是位四十歲左右、面容滄桑的德魯伊；38小隊4人，隊長是一名盾使；39小隊也是4人，隊長職業是遊俠。
德魯伊無疑是三位隊長中最資深的。他曾在北境邊境服役十年，退役後成為冒險者又幹了十五年，八年前終於在自然之靈的啟示下觸摸到德魯伊之道，晉升1
級。
他那件褪色的皮甲上刻著橡樹與渡鴉的紋章，腰間掛著一把用硬木和燧石製成的古樸手斧。
此刻，德魯伊正坐在中央篝火旁，手中拿著一塊磨刀石，緩緩打磨手斧的刃口。
他身邊趴著一頭棕熊—一不是普通的森林棕熊，而是一頭肩高超過4尺、體長近八尺的龐然大物。
濃密的棕褐色毛髮在火光下泛著油亮光澤，粗壯的脖頸比成年男子的腰還粗，巨大的熊掌攤開時比人臉還大。
這頭被德魯伊稱為「巨岩」的夥伴，實力至少相當於挑戰等級1的怪物，是聯隊最可靠的防線之一。
篝火另一側，一隻獵鷹停在一截低矮的樹枝上，金色的眼睛半閉著，這是德魯伊的另一個動物夥伴「銳目」。
「所以說，你當年在北境真的見過霜巨人？」三十九小隊的年輕戰士問道，眼睛裡閃著光。
德魯伊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傷疤的笑容：「見過，還交手過。那傢伙身高十五尺，拎著一把用整根猛獁象牙打磨成的戰錘。我所在的巡邏隊六個人，最後活著回來的只有三個。」
「您是怎麼活下來的？」遊俠隊長好奇地問。這位遊俠是位幹練的女性，約莫二十五六歲，臉上有兩道淺淺的疤痕，鷹隼般的眼睛顯示出豐富的追蹤經驗。
「爬上了一棵雲杉，在樹頂躲了一夜。」德魯伊平淡地說，「霜巨人討厭鑽進茂密的樹林，他們體型太大，行動不便。那傢伙在樹下吼了半小時，最後砸斷了兩棵樹泄憤，走了。」
盾使隊長哈哈一笑：「要我說，德魯伊隊長最厲害的不是活下來，而是之後還敢繼續當冒險者。換了是我，經歷那種事早回家種田了。」
「種田也不安全。」德魯伊搖搖頭，「五十年前魔潮，北境好幾個村莊被整個抹掉。在這個世上，沒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要麼變強，要麼指望運氣夠好。」
他頓了頓，看向圍坐在三堆篝火旁的十一名隊員一一除了三位隊長是1級職業者，其他八人都是資深冒險者，至少掌握了一項戰技，實戰經驗豐富。
這樣的配置，在所有四十支聯隊裡綜合實力能排進中上游。
德魯伊對此很滿意，他相信只要不遭遇大規模魔潮或高階惡魔，這支隊伍完全有能力完成任務並全身而退。
「隊長，」三十八小隊的弓手忽然開口，「您覺得這次魔潮規模會有多大？」
德魯伊沉吟片刻：「根據協會的情報和艾隆會長親自偵察的結果，應該只是中小規模。最多出現一些零散的低階惡魔群，不會形成真正的作戰單元。」
他看向森林深處：「灰色森林連接的下層位面通道，五十年前那次大戰後就被封印了。
現在即便有裂縫，也不可能太大。我們只要清理掉漏網之魚，等協會的法師團來加固封印就行。」
話音未落砰！
東南方向的夜空，一朵深紫色的煙花轟然炸開。
那紫色如此濃郁，如此妖異，仿佛將整片夜幕都染上了不祥的色彩。
煙花綻放的瞬間，紫色的光芒甚至壓過了篝火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
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笑容、所有輕鬆的表情，全部凝固在臉上。
德魯伊緩緩站起身，手中的磨刀石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警戒！」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鐵錘般砸進每個人耳中，「所有人，立刻做好戰鬥準備！大規模魔潮已經降臨！」
十一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行動起來一沒有慌亂，沒有遲疑，只有經過千錘百鍊的本能反應。
戰士們迅速檢查盔甲和武器；遊蕩者檢查陷阱的布置；弓箭手開始為箭頭塗抹專門對付惡魔的銀粉。
德魯伊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他低聲吟唱德魯伊的禱文，自然之力開始在他周身匯聚。
「巨岩！」他喝道。
棕熊發出一聲低吼，站起身時如同一座小山移動。它走到營地北側—一那是來自森林深處的方向，也是最可能遭遇攻擊的方向。
「銳目，升空偵察！」
獵鷹振翅飛起，沖入夜空，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兩盞小燈。
盾使已經組織起防線。
盾使和四名隊員組成第一道盾牆。五面重型橡木盾並排而立，盾緣用鐵皮加固，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遊俠帶著另外兩名射手占據側翼的制高點，那是一片略微凸起的岩石堆，視野開闊。
整個布防過程不到三分鐘。
德魯伊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對這支隊伍的反應速度很滿意一除了沒有施法者，這支聯隊幾乎沒有缺陷。
配合度高，經驗豐富，裝備精良。
他有信心應對小規模魔潮。
然而下一秒，來自二十五年冒險生涯錘鍊出的敏銳直覺，讓德魯伊的心臟驟然收緊。
那不是理性的判斷，不是基於情報的分析，而是無數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後，身體對危險的本能預警。
森林深處，傳來了聲音。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小動物在落葉上爬行。
然後變成雜亂的腳步聲，啪嗒啪嗒，越來越密集。
接著是喘息聲一不是人類的喘息，而是某種粘稠的、帶著痰音的呼吸，仿佛呼吸道里塞滿了腐肉。
最後是嘶吼。
非人的、充滿惡意與饑渴的嘶吼聲，從森林深處層層疊疊地傳來，如同海潮般由遠及近。
「準備接敵！」德魯伊的聲音依然穩定，但握著法杖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第一個惡魔鑽出樹林。
那是一隻怯魔—挑戰等級1/4級的下級惡魔。它身高約四尺，佝僂著背，皮膚是病態的灰綠色，布滿潰爛的膿皰和療子。
腦袋像被踩扁的蟾，一張幾乎裂到耳根的大嘴裡布滿參差不齊的黃牙。細長的四肢末端是鋒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怯魔一出現，就以與其醜陋外表不符的速度沖向營地。
它張開嘴，發出刺耳的尖叫，同時周身開始漫出一種噁心的綠色霧氣—一那是它的天賦能力【污臭之雲】，十尺範圍內的生物吸入後會中毒。
「弓手！」德魯伊下令。
咻！
遊俠的箭矢精準命中怯魔的胸膛。怯魔慘叫著倒地，但還沒死透，仍在掙扎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怯魔鑽出樹林。
它們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蛆蟲，源源不斷，無窮無盡。
緊接著出現的是原魔—一挑戰等級只有1/8級，實力更弱，但數量更多。
這些下級惡魔看起來就像用腐肉和污泥胡亂捏成的人形，沒有固定的形態，全身流淌著粘稠的黑色液體。
它們的攻擊方式只有笨拙的爪擊，對於普通村民來說已經是致命的威脅。
「穩住！」盾使吼道，盾牆後的長矛手刺出長矛，將一隻試圖越過盾牆的原魔釘在地上。
德魯伊揮動法杖。
【糾纏術】！
營地前方三十尺範圍內的地面，野草和藤蔓瘋狂生長，纏住了十幾隻怯魔和原魔的腳步。
惡魔們掙扎著，撕扯著藤蔓，但更多的惡魔從它們身上踩過，繼續前進。
「數量......太多了！」遊俠在側翼高喊，手中的短弓連續發射。
她的箭術精湛，每一箭都命中惡魔的眼睛或咽喉，但倒下一個，立刻有兩個補上。
德魯伊額頭滲出冷汗。
這不是「一些零散的低階惡魔群」。
這是真正的魔潮。
怯魔、原魔，還有...
「小劣魔！」有人驚叫。
從樹林深處湧出的惡魔中，開始夾雜著更強大的個體。
小劣魔—挑戰等級1/2級的下級惡魔。
它們比怯魔略高，皮膚暗紅，頭上長著短小的角。大多數手持粗糙的鐵叉或釘刺棍棒，眼中閃爍著狡詐而殘忍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些小劣魔擁有類法術能力。
一隻小劣魔停下腳步，雙手在胸前比劃，口中念誦著拗口的深淵語。下一秒，一枚拳頭大小的火球在它掌心成形，呼嘯著飛向營地。
另一隻小劣魔張大嘴，噴出一股酸臭的綠色液體。液體濺在盾使的盾牌上，鐵皮護邊立刻冒出白煙，開始腐蝕。
「小火球術和腐蝕噴吐！小心！」德魯伊警告道。
戰鬥進入白熱化。
盾牆前方已經堆積了二十多具惡魔屍體，但更多的惡魔踩著同類的屍體前進。
盾使的手臂開始發麻—每擋住一次攻擊，盾牌上傳來的衝擊力都讓他後退半步。
「隊長！數量太多了！」長矛手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的長矛已經折斷了，現在用短劍戰鬥，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
德魯伊粗略估計，從樹林裡湧出的惡魔已經超過兩百隻，而且還在增加。
怯魔、原魔、小劣魔......茫茫一片，如同黑色的潮水，要將營地這葉孤舟徹底淹沒。
「我們得撤退！」遊俠喊道，她身邊的投擲手已經被一隻小劣魔的鐵叉刺中大腿，倒在地上慘叫。
「撤不了！」德魯伊吼道，「一轉身就會被追上！背對惡魔死得更快！」
他看向自己的動物夥伴。
「巨岩！衝鋒！」
棕熊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如同戰車般衝出營地，撞進惡魔群中。
熊掌拍下，一隻小劣魔的腦袋像西瓜般碎裂。
利爪橫掃，三隻怯魔被攔腰撕開。
巨岩在惡魔群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它的皮毛厚實，普通爪擊只能在上面留下淺淺的白痕，只有小劣魔的鐵叉能造成些許傷害。
但惡魔太多了。
十幾隻小劣魔圍住巨岩，鐵叉、棍棒雨點般落下。
一隻小劣魔噴出酸性液體，濺在巨岩的眼睛上。棕熊痛吼一聲，瘋狂甩頭，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一瞬間，三柄鐵叉同時刺入它的腹部。
「不！」德魯伊目眥欲裂。
巨岩發出悽厲的哀嚎，巨大的身軀搖晃著，最終轟然倒地。惡魔們一擁而上，如同食屍鬼般撲在它身上撕咬。
德魯伊感到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巨岩跟隨他八年，從一頭小熊崽成長為強大的夥伴，如今卻......
「隊長！看那邊！」凱文的聲音充滿絕望。
德魯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呼吸幾乎停止。
惡魔群的最後方，出現了新的身影。
那不是怯魔，不是原魔，也不是小劣魔。
那些惡魔身高六尺，皮膚暗紅如凝固的血液，背上生長著棘刺般的骨板。它們的手不是爪子，而是兩柄彎曲的骨刃，邊緣閃爍著寒光。
棘魔——挑戰等級2級的下級惡魔精英。
而且不止一隻。
德魯伊數了數，至少三隻棘魔正緩緩走來。
它們不像其他惡魔那樣瘋狂衝鋒，而是邁著從容的步伐，骨刃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是有指揮的進攻。
惡魔群中有一個指揮者，至少是中階惡魔，甚至可能是高階。
「完了......」有人喃喃道。
德魯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營地一十一個人，已經倒下三個。
盾使的盾牌上布滿凹痕和腐蝕的痕跡，遊俠的箭袋快空了，隊員們的手臂在顫抖。
而惡魔，還有至少兩百隻，加上三隻棘魔。
這次戰鬥已經沒有勝算。
但他已經無法後退。
「收縮防線！」德魯伊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退到岩壁下！背靠岩壁，我們只需要防守一個方向！」
還活著的八人迅速後撤，退到營地後方的岩壁下。這是一處天然的死角，岩壁高約四十尺，幾乎垂直，惡魔無法從上方攻擊。
但這也意味著，沒有退路。
「弓箭手，優先射殺棘魔！遊俠，用你的銀制箭頭！盾使，盾牆頂住！其他人，填補空隙！」
德魯伊快速下達指令，同時雙手結印，開始準備他一天內只能施展一次的保命法術。
惡魔潮水般湧來。
第一波撞擊在盾牆上。
盾使悶哼一聲，雙腳在地面型出兩道溝。他身後的長矛手從盾牌縫隙刺出長矛，將一隻小劣魔刺穿。
遊俠的箭矢離弦，目標是走在最前面的棘魔。箭頭是特製的破魔銀，專門對付惡魔和亡靈。
箭矢命中棘魔的胸口，深入三寸。
棘魔低頭看了看箭杆，然後伸手握住，緩緩拔出。傷口處流出暗紅色的血液，但很快停止。
它抬起頭，骨刃指向遊俠，仿佛在說：下一個就是你。
「該死......」遊俠咬牙，搭上第二支箭。
戰鬥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惡魔的屍體在岩壁前堆積成小山，鮮血染紅了大地。
但冒險者們也在減員——又一名戰士被小劣魔的小火球擊中，渾身著火，慘叫著滾倒在地。
德魯伊的神術準備好了。
【荊棘之牆】！
岩壁前方，一道由尖銳荊棘組成的牆壁破土而出，高達十尺，厚達三尺。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隻惡魔被荊棘刺穿，掛在牆上掙扎慘叫。
但這只能拖延時間。
第一隻棘魔沖向荊棘之牆，骨刃揮舞，堅韌的荊棘在鋒利的骨刃前如同草莖般被切斷。它硬生生在牆上砍出一道缺口，鑽了進來。
第二隻、第三隻......三隻棘魔全部突破荊棘之牆。
「迎敵！」德魯伊舉起手斧。
第一隻棘魔沖向盾使。骨刃與盾牌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盾使倒退三步，盾牌上出現一道深深的斬痕。
第二隻棘魔沖向德魯伊。
德魯伊揮動手斧，與骨刃硬碰硬。火花四濺，德魯伊感到虎口發麻一棘魔的力量遠超小劣魔，至少相當於1級戰士。
第三隻棘魔撲向側翼的遊俠。
遊俠身手敏捷，一個翻滾躲開骨刃的橫掃，反手一箭射向棘魔的眼睛。棘魔偏頭躲過，箭矢擦著它的臉頰飛過，帶走一片皮肉。
但沒有時間補第二箭了。
一隻小劣魔從側面撲來，鐵叉刺向遊俠的後心。
「小心！」投擲手扔出最後一柄飛刀。飛刀命中小劣魔的肩膀，讓它動作一滯。
遊俠趁機轉身，短劍刺入小劣魔的咽喉。
但棘魔的骨刃已經到了。
遊俠勉強舉弓格擋。
咔嚓！
硬木長弓被斬斷，骨刃余勢不減，劈入她的左肩。鎖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遊俠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遊俠！」德魯伊想要救援，但被眼前的棘魔死死纏住。
營地陷入最後的絕望掙扎。
盾使的盾牌終於碎裂，骨刃刺穿他的胸膛。盾使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口的骨刃，然後緩緩倒下。
弓箭手射完了最後一支箭，拔出短劍迎戰一隻小劣魔，三招後被鐵叉刺穿腹部。
德魯伊渾身是傷一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肋骨斷了兩根，額頭流血模糊了視線。
他還站著，背靠岩壁，手斧在手。
但身邊還活著的，只剩下三個人了。
而惡魔，還有至少一百多隻。三隻棘魔幾乎無傷，正緩緩逼近，骨刃上滴著鮮血。
德魯伊看向夜空。
獵鷹銳目還在盤旋，發出悲鳴。
德魯伊苦笑。
二十五年冒險生涯，從北境邊境到灰色森林，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他都活下來了。
但這次，似乎真的到盡頭了。
「自然之靈啊......」他低聲祈禱，「請庇護這些勇士的靈魂，指引他們前往寧靜的彼岸。」
然後，德魯伊舉起手斧，發出一聲最後的戰吼。
「為了生者的世界！」
他沖向惡魔群，手斧揮舞向前衝鋒，霎時三隻棘魔的尾刺同時刺入他的身體。
德魯伊的身體僵住，手斧脫手。
他緩緩跪倒在地，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的意識里，他看見惡魔們湧向最後三個還在抵抗的隊員，聽見他們的慘叫，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獵鷹銳目在空中盤旋三圈，發出一聲悽厲的長鳴，然後振翅飛向遠方。
十三聯隊，十一人，全軍覆沒。
岩壁下的營地，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惡魔啃食屍體的咀嚼聲，以及遠處森林中，更多惡魔湧出的腳步聲。
魔潮，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