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冬狼與魚
第97章 冬狼與魚
夜色濃稠如墨，在第十二區東北角的一片林間空地上，篝火啪作響。
八名冒險者圍坐在火堆旁，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映出或疲憊或放鬆的神情。
這裡是34小隊和35小隊的聯合營地。
兩支隊伍都是經典的四人冒險者配置，隊長分別是矮人戰士格倫和人類聖武士阿爾弗雷德。
「所以說，那個黑袍法師就這麼走了？」34小隊的年輕成員湯姆一邊啃著硬麵包一邊問，「留我們兩隊在這兒，他自己一個人往西邊去了？」
格倫是一名山地矮人，身高只有四尺半（1.35米），但肩寬幾乎與身高相當。
他留著一把精心打理的紅棕色鬍子，鬍鬚末端用銅環束著。
此刻他正用一把小刀削著菸斗里的菸絲，頭也不抬地說：「西爾維斯隊長有他自己的打算。再說了，今天一整天風平浪靜，不挺好的？」
「風平浪靜是好，」35小隊的聖武士隊長阿爾弗雷德接話，聲音溫和而穩重，「但灰色森林的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阿爾弗雷德大約三十歲，面容端正，淺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
他穿著半舊的全身鏈甲，胸口的聖徽是正義之神的平衡天平一這位神只要求信徒秉持公正、維護秩序，與惡魔這類混亂邪惡的存在天然對立。
「至少今晚可以好好休息。」矮人格倫將菸斗塞進嘴裡，用一根燃燒的樹枝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滿足地吐出煙圈，「我活了八十歲，知道什麼時候該緊張，什麼時候該放鬆。」
「八、八十歲？」湯姆瞪大眼睛，手裡的麵包差點掉地上。
他盯著矮人隊長那張看起來最多像人類四十歲的臉——紅潤的面色，明亮的藍眼睛，除了鬍子長些，完全看不出老態。
「矮人是長壽種，小子。」格倫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我們一般能活三百年以上。八十歲？嘿嘿，按矮人的標準，我正當年呢！」
阿爾弗雷德也笑了：「五十年前魔潮爆發時，格倫隊長才三十歲—用他自己的話說，還是個孩子」。」
「三十歲的孩子？」湯姆旁邊的女遊蕩者噗嗤笑出聲，「那我現在十九歲，豈不是嬰兒？」
「對於矮人來說，差不多。」格倫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目光變得悠遠，「五十年前那次魔潮......我確實還年輕。
那時候我剛離開故鄉，跟著叔叔來夏日鎮做鐵器生意。結果魔潮爆發，商路斷絕，我們被困在鎮裡三個月。」
他吸了口菸斗，緩緩吐出：「那三個月，我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地獄。惡魔像潮水一樣從森林裡湧出來，鎮牆上每天都有戰鬥。守衛隊死了一批又一批，後來連平民都拿起了武器.....
」
火堆旁的年輕人們安靜下來，連咀嚼食物的聲音都停了。
「我叔叔是個老冒險者，年輕時達到過2級職業者的水準。」格倫繼續說，「他教我用戰錘，教我怎麼在混戰中保命。
那三個月，我從一個只知道打鐵的矮人小子，變成了能在戰場上揮錘殺敵的戰士。」
「所以您就是在那個時候......」湯姆小心翼翼地問。
「不。」格倫搖頭，「魔潮結束後，我又花了二十年時間磨練自己，才終於在五十歲時觸摸到職業者的門檻。
五十二歲，我成功晉升1級錘勇者。在矮人里，這算是相當年輕的了。」
女遊蕩者好奇地探身：「格倫隊長，您剛才說觸摸到職業者的門檻」
我能問問，到底怎樣才能成為職業者嗎？」
火堆旁所有年輕冒險者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這個問題，是所有初出茅廬的冒險者最關心的。
格倫將菸斗從嘴裡取下，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菸灰。
「當然可以，為什麼不呢？」他哈哈大笑，笑聲渾厚而洪亮，「我很欣賞有上進心的年輕人。活力、努力和上進心，對冒險者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品質。」
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但你們要知道一個殘酷的事實——95%的冒險者，終其一生都無法跨入職業者的門檻。
只有那5%的幸運兒，或是天賦異稟，或是福澤深厚，又或是極其努力。但這一切，都需要不錯的運氣。」
阿爾弗雷德點頭補充：「而且即便成為了職業者，每向前進一步、提升一級，都比登天還難。當然，極個別天賦極佳的另當別論。
，「那......冒險者到底分哪些層次？」湯姆追問。
格倫重新點燃菸斗，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麼說吧，初入冒險的新人，我們稱之為初級冒險者，或者更直白點一菜鳥冒險者。」
他看向湯姆和女遊蕩者：「這類新人往往經驗不足，對危險認識不夠，容易在任務中犯低級錯誤。但他們有熱情，有衝勁，只要活下來，大多能快速成長。」
「然後呢？」女遊蕩者眼睛發亮。
「菜鳥冒險者積累了一定經驗和戰鬥技能後，會開始褪去青澀，變得沉穩。」阿爾弗雷德接過話頭，「這個時候，我們就不再稱呼他們為菜鳥，也不會前綴其他稱呼，直接稱之為冒險者」。
「」
格倫點頭：「沒錯。而冒險者經歷多次歷練和戰鬥洗禮後，自身無論是見識、
經歷還是實力都有進一步提升，這個時候，就進階成為資深冒險者」。」
他指了指自己隊伍里那個一直沉默的弓手老傑克：「像傑克這樣，雖然還沒成為職業者，但掌握了一兩門戰技，冒險經歷和戰鬥經驗都積累到相當火候，就是典型的資深冒險者。」
老傑克被點名，只是微微頷首，繼續擦拭他的長弓。
「那如果......如果再進一步呢？」湯姆接著問。
「如果再進一步，成功踏入職業者的門檻一」格倫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他會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眼前展開。」
火堆旁鴉雀無聲，連柴火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職業等級1至2級的職業者，被稱之為初階職業者。」格倫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這類職業者往往是冒險者中的精英，他們能夠處理村鎮乃至郡城的地方威脅，也是大家最容易看見的職業者。」
阿爾弗雷德補充：「我和格倫隊長，就是初階職業者。在這個層級，我們已經比普通冒險者強出一大截，但依然需要謹慎行事。」
「那3級以後呢？」女遊蕩者迫不及待。
「3至5級，稱之為高階職業者。」格倫的眼神變得嚴肅，「這類人群已經和初階職業者拉開了明顯差距。
最典型的就是法師職業者——3級法師可以嫻熟使用二環法術，從此地位開始變得舉足輕重。」
阿爾弗雷德輕聲說：「到了這個層級，無論在哪個城鎮，都會受到尊重和禮遇。他們已經是地方上真正有影響力的人物。」
「然後呢然後呢？」湯姆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
格倫笑了，笑容裡帶著某種嚮往：「6至10級，王國精英職業者。顧名思義，到了這個層級，已經是王國之中上了名號的人物，基本都會被登記在冊。」
「艾隆會長......」女遊蕩者喃喃道。
「沒錯，艾隆會長就是王國精英級別的法師。」格倫點頭，「他在整個瑞德王國都有一定名望，夏日鎮冒險者分會能有今天的繁榮，很大程度得益於他的坐鎮。」
湯姆咽了口唾沫：「那......那再往上呢？」
「11至15級，大師級職業者。」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裡帶著敬意，「這已經是一個領域的翹楚，在整個王國都不容忽視。索爾瑪皇家學院的學派首席，大多在這個層級。」
格倫接著說：「16至20級，超凡大師級職業者，通常稱為超凡職業者。這已經是一個領域的極限存在，在整個王國都舉足輕重，在整個大陸都不容忽視。
這個層級的人物，已經很少親自出手，他們的學生、他們的理論、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火堆旁陷入長久的沉默。
年輕冒險者們消化著這些信息，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一有嚮往，有敬畏，也有自知之明後的清醒。
「那......」湯姆最後小聲問，「20級以上呢？」
格倫和阿爾弗雷德對視一眼。
矮人隊長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21級以上，傳說領域。已經成為大陸的傳說，吟遊詩人的歌謠都會傳唱關於他們的故事。那個層級......已經超出了我們這些凡人的想像。」
夜風吹過林間，帶來遠方隱約的、非人的嘶鳴。
篝火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就在這時—
砰！
東南方向的夜空中，突然炸開一朵深紫色的煙花。
那紫色如此濃郁，仿佛用最深的夜幕染就，在黑暗天幕中綻放時，如同一朵妖異的紫羅蘭，又像一隻緩緩睜開的惡魔之眼。
「深紫色警示......」格倫緩緩站起身，菸斗從他手中滑落，掉在泥土裡，「大規模魔潮。」
話音未落，正是黑袍法師西爾維斯離開的西邊方向一—一道火紅的煙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刺目的紅光。
紅色煙火。
情況十分緊急，請求救援。
「是西爾維斯隊長放的煙火嗎？」湯姆聲音發顫。
「當然不是他。」格倫彎腰撿起菸斗，拍了拍上面的泥土，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我們的隊長壓根就沒想過他需要被救援。出發前分配傳訊煙火時，他全都留給了我們。」
阿爾弗雷德已經站起身，長劍出鞘：「看起來像是相鄰的13聯隊發的求救信號。但西爾維斯隊長所在的西區位置，與對方相當接近。」
「要去西區看看嗎？」格倫望向紅火訊號燃放的方向，目光深邃，「畢竟......他也是我們的隊長。」
聖武士沉默片刻，點頭：「正義之神教導我們，不可見死不救。而且如果13聯隊真的遭遇大規模魔潮，我們遲早也會被波及。」
「全體！」格倫轉身，聲音如鐵錘敲擊鐵砧，「檢查裝備！熄滅篝火！馬上出發！」
營地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年輕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裝，檢查武器盔甲。
老傑克已經將箭袋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女遊蕩者檢查著匕首和陷阱工具。
格倫和阿爾弗雷德快速商議路線。
「從我們這裡到西區邊緣，直線距離大約四里。」阿爾弗雷德指著地圖，「但夜間行軍，加上森林地形，實際需要走的路可能超過六里。順利的話，半小時能到。」
「半小時......」格倫咬牙，「希望他們能撐住。」
他抬頭看向西邊夜空，那裡紅色煙火的殘光正在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非人嘶吼。
與此同時，在西區深處的一片隱蔽山谷中，黑袍法師西爾維斯正面臨著一個比惡魔更棘手的挑戰。
烤魚。
準確地說，是烹飪一條產自寶劍海灣最深海峽的銀鱗劍魚。
這種魚生活在海底千米以下的冰冷水域，通體覆蓋著細密的銀白色鱗片，在月光下會泛出淡淡的藍光。
成年的銀鱗劍魚體長可達三尺，肉質鮮嫩緊實，富含魔力，是施法者喜愛的滋補食材。
當然，價格也極其昂貴一這麼一條，市場價至少三金幣。
此刻，這條價值三金幣的珍稀海魚正被一根粗木棍穿著，架在篝火上。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架在一堆曾經是篝火、現在更像是焦炭堆的東西上。
西爾維斯蹲在火堆旁，黑袍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兜帽早就摘下來了，露出一張年輕而俊秀的臉—一淺金色的短髮，深紫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樑，線條分明的下頜。
這張臉在索爾瑪皇家學院被無數女生私下評為「二年級最想約會面孔前三」。
但現在，這張臉上沾滿了菸灰。
「該死......」西爾維斯咬牙切齒，用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翻轉烤魚。
魚身一側已經焦黑如炭，另一側卻還帶著血絲。
油脂滴落火中，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更多的黑煙。
冬狼霜牙趴在一旁，巨大的身軀占據了大片空地。
它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烤魚，尾巴無意識地掃動地面，揚起陣陣塵土。
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呼嚕聲，仿佛在說：「快點啊，笨蛋主人！」
「別催！」西爾維斯頭也不回，「烹飪是一門精細的藝術，需要耐心！」
話雖如此，他的動作卻越來越慌亂。
作為北地術士家族的嫡子，西爾維斯從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魔法教育。
六歲開始學習冥想法則，十歲掌握第一個戲法，十二歲成功召喚第一個不死生物，十八歲以第二名成績考入索爾瑪皇家學院奧術院，同年晉升2級死靈法師，二十歲已經突破3級的門檻.....
在法術學習上，他是無可爭議的天才。
在實戰演練中，他冷靜睿智，總能找到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即便是面對學院導師的刁鑽提問，他也能從容應對，引經據典。
但烤魚..
烤魚真是一項難題。
「為什麼火候這麼難掌握？」西爾維斯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基礎鍊金術》里明明說，銀鱗劍魚需要用文火慢烤，讓魔力緩緩滲入肉質......可文火到底是多少？」
冬狼霜牙翻了個白眼一這個動作極其擬人化，如果被其他冒險者看到，絕對會嚇掉下巴。
冬狼雖是開啟智慧魔獸，但如人類一般翻白眼，這卻也是聞所未聞的。
它站起身，走到西爾維斯身邊，巨大的腦袋湊近烤魚聞了聞，然後嫌棄地退開，發出一聲低吼。
那意思很明顯：「焦了，笨蛋！」
「我知道焦了！」西爾維斯惱羞成怒，「但另一邊還沒熟！這火......這火根本不均勻！」
他嘗試調整木棍的角度，結果動作太大，烤魚從木棍上滑落，「啪嗒」一聲掉進火堆里。
西爾維斯：」
」
霜牙：「.
」
一人一狼盯著火堆里那條迅速被火焰吞的銀鱗劍魚，沉默了整整十秒。
三個金幣。
至少三個金幣。
就這麼沒了。
霜牙發出一聲悲鳴，趴回地上，把頭埋進前爪里，尾巴也不搖了。
那模樣，活像一隻被主人欺負了的大狗。
西爾維斯嘴角抽搐，正想說什麼挽回尊嚴砰！砰！
夜空中，先後炸開兩朵煙花。
先是深紫色，妖異而濃郁，在東南方向。
緊接著是火紅色，刺目而緊急，在西邊不遠處的天空。
西爾維斯猛地抬頭，深紫色的眼眸在煙花光芒映照下閃過一絲銳利。
「深紫色警示......大規模魔潮開始擴散了。」他低聲自語，隨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紅色煙火，相鄰聯隊求救？不，這個距離和方向...
」
他看向火堆里已經化為焦炭的烤魚，乾咳一聲，一臉正色地轉向霜牙：「是魔潮大舉進攻的信號，霜牙，來不及吃飯了！」
西爾維斯迅速站起身，拍掉黑袍上的灰塵，重新戴上兜帽。
那個在皇家學院叱吒風雲、在冒險者協會令人敬畏的死靈學派天才，瞬間回到了他身上。
「趕緊準備迎接魔潮的進攻！」他語氣嚴肅，法杖已經握在手中。
霜牙抬起頭，給了他一個極其擬人的、充滿鄙視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說：「裝，繼續裝。明明就是烤魚失敗了找藉口。」
然後，冬狼戀戀不捨地看了眼火堆里那團焦黑，喉嚨里發出委屈的嗚咽。
突然，它周身寒氣迸發！
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波動以霜牙為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草地結霜，岩石覆冰。
那堆篝火連同裡面焦黑的烤魚——瞬間被凍成一塊堅冰。
火焰在冰中保持著燃燒的形態，卻不再散發光和熱，成了一種詭異的冰雕。
「喂！」西爾維斯後退一步，躲開寒氣，「小孩子脾氣還不小！」
他臉上露出乾笑，但眼神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深紫色煙花和紅色煙花的同時出現，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魔潮已經大規模爆發，說明錨通的下級位面至少是一個中型惡魔巢穴。
第二，附近有冒險者隊伍陷入危機，急需救援—一雖然西爾維斯不太想承認，但那支隊伍很可能就是之前分開的34、35的聯合小隊。
「畢竟是自己所在的小隊，要去救援嗎？」黑袍法師略微沉思。
「霜牙，」西爾維斯輕聲說，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窘迫，「該幹活了。」
冬狼霜牙猛然站起身，冰藍色的眼睛掃視前方的黑暗處。
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不再是之前的委屈嗚咽，而是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充滿威脅的警告。
夜色濃稠如墨，在第十二區東北角的一片林間空地上，篝火啪作響。
八名冒險者圍坐在火堆旁，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映出或疲憊或放鬆的神情。
這裡是34小隊和35小隊的聯合營地。
兩支隊伍都是經典的四人冒險者配置，隊長分別是矮人戰士格倫和人類聖武士阿爾弗雷德。
「所以說，那個黑袍法師就這麼走了？」34小隊的年輕成員湯姆一邊啃著硬麵包一邊問，「留我們兩隊在這兒，他自己一個人往西邊去了？」
格倫是一名山地矮人，身高只有四尺半（1.35米），但肩寬幾乎與身高相當。
他留著一把精心打理的紅棕色鬍子，鬍鬚末端用銅環束著。
此刻他正用一把小刀削著菸斗里的菸絲，頭也不抬地說：「西爾維斯隊長有他自己的打算。再說了，今天一整天風平浪靜，不挺好的？」
「風平浪靜是好，」35小隊的聖武士隊長阿爾弗雷德接話，聲音溫和而穩重，「但灰色森林的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阿爾弗雷德大約三十歲，面容端正，淺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
他穿著半舊的全身鏈甲，胸口的聖徽是正義之神的平衡天平一這位神只要求信徒秉持公正、維護秩序，與惡魔這類混亂邪惡的存在天然對立。
「至少今晚可以好好休息。」矮人格倫將菸斗塞進嘴裡，用一根燃燒的樹枝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滿足地吐出煙圈，「我活了八十歲，知道什麼時候該緊張，什麼時候該放鬆。」
「八、八十歲？」湯姆瞪大眼睛，手裡的麵包差點掉地上。
他盯著矮人隊長那張看起來最多像人類四十歲的臉——紅潤的面色，明亮的藍眼睛，除了鬍子長些，完全看不出老態。
「矮人是長壽種，小子。」格倫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我們一般能活三百年以上。八十歲？嘿嘿，按矮人的標準，我正當年呢！」
阿爾弗雷德也笑了：「五十年前魔潮爆發時，格倫隊長才三十歲—用他自己的話說，還是個孩子」。」
「三十歲的孩子？」湯姆旁邊的女遊蕩者噗嗤笑出聲，「那我現在十九歲，豈不是嬰兒？」
「對於矮人來說，差不多。」格倫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目光變得悠遠，「五十年前那次魔潮......我確實還年輕。
那時候我剛離開故鄉，跟著叔叔來夏日鎮做鐵器生意。結果魔潮爆發，商路斷絕，我們被困在鎮裡三個月。」
他吸了口菸斗，緩緩吐出：「那三個月，我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地獄。惡魔像潮水一樣從森林裡湧出來，鎮牆上每天都有戰鬥。守衛隊死了一批又一批，後來連平民都拿起了武器.....
」
火堆旁的年輕人們安靜下來，連咀嚼食物的聲音都停了。
「我叔叔是個老冒險者，年輕時達到過2級職業者的水準。」格倫繼續說，「他教我用戰錘，教我怎麼在混戰中保命。
那三個月，我從一個只知道打鐵的矮人小子，變成了能在戰場上揮錘殺敵的戰士。」
「所以您就是在那個時候......」湯姆小心翼翼地問。
「不。」格倫搖頭，「魔潮結束後，我又花了二十年時間磨練自己，才終於在五十歲時觸摸到職業者的門檻。
五十二歲，我成功晉升1級錘勇者。在矮人里，這算是相當年輕的了。」
女遊蕩者好奇地探身：「格倫隊長，您剛才說觸摸到職業者的門檻」
我能問問，到底怎樣才能成為職業者嗎？」
火堆旁所有年輕冒險者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這個問題，是所有初出茅廬的冒險者最關心的。
格倫將菸斗從嘴裡取下，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菸灰。
「當然可以，為什麼不呢？」他哈哈大笑，笑聲渾厚而洪亮，「我很欣賞有上進心的年輕人。活力、努力和上進心，對冒險者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品質。」
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但你們要知道一個殘酷的事實——95%的冒險者，終其一生都無法跨入職業者的門檻。
只有那5%的幸運兒，或是天賦異稟，或是福澤深厚，又或是極其努力。但這一切，都需要不錯的運氣。」
阿爾弗雷德點頭補充：「而且即便成為了職業者，每向前進一步、提升一級，都比登天還難。當然，極個別天賦極佳的另當別論。
，「那......冒險者到底分哪些層次？」湯姆追問。
格倫重新點燃菸斗，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麼說吧，初入冒險的新人，我們稱之為初級冒險者，或者更直白點一菜鳥冒險者。」
他看向湯姆和女遊蕩者：「這類新人往往經驗不足，對危險認識不夠，容易在任務中犯低級錯誤。但他們有熱情，有衝勁，只要活下來，大多能快速成長。」
「然後呢？」女遊蕩者眼睛發亮。
「菜鳥冒險者積累了一定經驗和戰鬥技能後，會開始褪去青澀，變得沉穩。」阿爾弗雷德接過話頭，「這個時候，我們就不再稱呼他們為菜鳥，也不會前綴其他稱呼，直接稱之為冒險者」。
「」
格倫點頭：「沒錯。而冒險者經歷多次歷練和戰鬥洗禮後，自身無論是見識、
經歷還是實力都有進一步提升，這個時候，就進階成為資深冒險者」。」
他指了指自己隊伍里那個一直沉默的弓手老傑克：「像傑克這樣，雖然還沒成為職業者，但掌握了一兩門戰技，冒險經歷和戰鬥經驗都積累到相當火候，就是典型的資深冒險者。」
老傑克被點名，只是微微頷首，繼續擦拭他的長弓。
「那如果......如果再進一步呢？」湯姆接著問。
「如果再進一步，成功踏入職業者的門檻一」格倫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他會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眼前展開。」
火堆旁鴉雀無聲，連柴火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職業等級1至2級的職業者，被稱之為初階職業者。」格倫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這類職業者往往是冒險者中的精英，他們能夠處理村鎮乃至郡城的地方威脅，也是大家最容易看見的職業者。」
阿爾弗雷德補充：「我和格倫隊長，就是初階職業者。在這個層級，我們已經比普通冒險者強出一大截，但依然需要謹慎行事。」
「那3級以後呢？」女遊蕩者迫不及待。
「3至5級，稱之為高階職業者。」格倫的眼神變得嚴肅，「這類人群已經和初階職業者拉開了明顯差距。
最典型的就是法師職業者——3級法師可以嫻熟使用二環法術，從此地位開始變得舉足輕重。」
阿爾弗雷德輕聲說：「到了這個層級，無論在哪個城鎮，都會受到尊重和禮遇。他們已經是地方上真正有影響力的人物。」
「然後呢然後呢？」湯姆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
格倫笑了，笑容裡帶著某種嚮往：「6至10級，王國精英職業者。顧名思義，到了這個層級，已經是王國之中上了名號的人物，基本都會被登記在冊。」
「艾隆會長......」女遊蕩者喃喃道。
「沒錯，艾隆會長就是王國精英級別的法師。」格倫點頭，「他在整個瑞德王國都有一定名望，夏日鎮冒險者分會能有今天的繁榮，很大程度得益於他的坐鎮。」
湯姆咽了口唾沫：「那......那再往上呢？」
「11至15級，大師級職業者。」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裡帶著敬意，「這已經是一個領域的翹楚，在整個王國都不容忽視。索爾瑪皇家學院的學派首席，大多在這個層級。」
格倫接著說：「16至20級，超凡大師級職業者，通常稱為超凡職業者。這已經是一個領域的極限存在，在整個王國都舉足輕重，在整個大陸都不容忽視。
這個層級的人物，已經很少親自出手，他們的學生、他們的理論、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火堆旁陷入長久的沉默。
年輕冒險者們消化著這些信息，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一有嚮往，有敬畏，也有自知之明後的清醒。
「那......」湯姆最後小聲問，「20級以上呢？」
格倫和阿爾弗雷德對視一眼。
矮人隊長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21級以上，傳說領域。已經成為大陸的傳說，吟遊詩人的歌謠都會傳唱關於他們的故事。那個層級......已經超出了我們這些凡人的想像。」
夜風吹過林間，帶來遠方隱約的、非人的嘶鳴。
篝火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就在這時—
砰！
東南方向的夜空中，突然炸開一朵深紫色的煙花。
那紫色如此濃郁，仿佛用最深的夜幕染就，在黑暗天幕中綻放時，如同一朵妖異的紫羅蘭，又像一隻緩緩睜開的惡魔之眼。
「深紫色警示......」格倫緩緩站起身，菸斗從他手中滑落，掉在泥土裡，「大規模魔潮。」
話音未落，正是黑袍法師西爾維斯離開的西邊方向一—一道火紅的煙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刺目的紅光。
紅色煙火。
情況十分緊急，請求救援。
「是西爾維斯隊長放的煙火嗎？」湯姆聲音發顫。
「當然不是他。」格倫彎腰撿起菸斗，拍了拍上面的泥土，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我們的隊長壓根就沒想過他需要被救援。出發前分配傳訊煙火時，他全都留給了我們。」
阿爾弗雷德已經站起身，長劍出鞘：「看起來像是相鄰的13聯隊發的求救信號。但西爾維斯隊長所在的西區位置，與對方相當接近。」
「要去西區看看嗎？」格倫望向紅火訊號燃放的方向，目光深邃，「畢竟......他也是我們的隊長。」
聖武士沉默片刻，點頭：「正義之神教導我們，不可見死不救。而且如果13聯隊真的遭遇大規模魔潮，我們遲早也會被波及。」
「全體！」格倫轉身，聲音如鐵錘敲擊鐵砧，「檢查裝備！熄滅篝火！馬上出發！」
營地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年輕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裝，檢查武器盔甲。
老傑克已經將箭袋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女遊蕩者檢查著匕首和陷阱工具。
格倫和阿爾弗雷德快速商議路線。
「從我們這裡到西區邊緣，直線距離大約四里。」阿爾弗雷德指著地圖，「但夜間行軍，加上森林地形，實際需要走的路可能超過六里。順利的話，半小時能到。」
「半小時......」格倫咬牙，「希望他們能撐住。」
他抬頭看向西邊夜空，那裡紅色煙火的殘光正在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非人嘶吼。
與此同時，在西區深處的一片隱蔽山谷中，黑袍法師西爾維斯正面臨著一個比惡魔更棘手的挑戰。
烤魚。
準確地說，是烹飪一條產自寶劍海灣最深海峽的銀鱗劍魚。
這種魚生活在海底千米以下的冰冷水域，通體覆蓋著細密的銀白色鱗片，在月光下會泛出淡淡的藍光。
成年的銀鱗劍魚體長可達三尺，肉質鮮嫩緊實，富含魔力，是施法者喜愛的滋補食材。
當然，價格也極其昂貴一這麼一條，市場價至少三金幣。
此刻，這條價值三金幣的珍稀海魚正被一根粗木棍穿著，架在篝火上。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架在一堆曾經是篝火、現在更像是焦炭堆的東西上。
西爾維斯蹲在火堆旁，黑袍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兜帽早就摘下來了，露出一張年輕而俊秀的臉—一淺金色的短髮，深紫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樑，線條分明的下頜。
這張臉在索爾瑪皇家學院被無數女生私下評為「二年級最想約會面孔前三」。
但現在，這張臉上沾滿了菸灰。
「該死......」西爾維斯咬牙切齒，用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翻轉烤魚。
魚身一側已經焦黑如炭，另一側卻還帶著血絲。
油脂滴落火中，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更多的黑煙。
冬狼霜牙趴在一旁，巨大的身軀占據了大片空地。
它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烤魚，尾巴無意識地掃動地面，揚起陣陣塵土。
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呼嚕聲，仿佛在說：「快點啊，笨蛋主人！」
「別催！」西爾維斯頭也不回，「烹飪是一門精細的藝術，需要耐心！」
話雖如此，他的動作卻越來越慌亂。
作為北地術士家族的嫡子，西爾維斯從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魔法教育。
六歲開始學習冥想法則，十歲掌握第一個戲法，十二歲成功召喚第一個不死生物，十八歲以第二名成績考入索爾瑪皇家學院奧術院，同年晉升2級死靈法師，二十歲已經突破3級的門檻.....
在法術學習上，他是無可爭議的天才。
在實戰演練中，他冷靜睿智，總能找到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即便是面對學院導師的刁鑽提問，他也能從容應對，引經據典。
但烤魚..
烤魚真是一項難題。
「為什麼火候這麼難掌握？」西爾維斯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基礎鍊金術》里明明說，銀鱗劍魚需要用文火慢烤，讓魔力緩緩滲入肉質......可文火到底是多少？」
冬狼霜牙翻了個白眼一這個動作極其擬人化，如果被其他冒險者看到，絕對會嚇掉下巴。
冬狼雖是開啟智慧魔獸，但如人類一般翻白眼，這卻也是聞所未聞的。
它站起身，走到西爾維斯身邊，巨大的腦袋湊近烤魚聞了聞，然後嫌棄地退開，發出一聲低吼。
那意思很明顯：「焦了，笨蛋！」
「我知道焦了！」西爾維斯惱羞成怒，「但另一邊還沒熟！這火......這火根本不均勻！」
他嘗試調整木棍的角度，結果動作太大，烤魚從木棍上滑落，「啪嗒」一聲掉進火堆里。
西爾維斯：」
」
霜牙：「.
」
一人一狼盯著火堆里那條迅速被火焰吞的銀鱗劍魚，沉默了整整十秒。
三個金幣。
至少三個金幣。
就這麼沒了。
霜牙發出一聲悲鳴，趴回地上，把頭埋進前爪里，尾巴也不搖了。
那模樣，活像一隻被主人欺負了的大狗。
西爾維斯嘴角抽搐，正想說什麼挽回尊嚴砰！砰！
夜空中，先後炸開兩朵煙花。
先是深紫色，妖異而濃郁，在東南方向。
緊接著是火紅色，刺目而緊急，在西邊不遠處的天空。
西爾維斯猛地抬頭，深紫色的眼眸在煙花光芒映照下閃過一絲銳利。
「深紫色警示......大規模魔潮開始擴散了。」他低聲自語，隨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紅色煙火，相鄰聯隊求救？不，這個距離和方向...
」
他看向火堆里已經化為焦炭的烤魚，乾咳一聲，一臉正色地轉向霜牙：「是魔潮大舉進攻的信號，霜牙，來不及吃飯了！」
西爾維斯迅速站起身，拍掉黑袍上的灰塵，重新戴上兜帽。
那個在皇家學院叱吒風雲、在冒險者協會令人敬畏的死靈學派天才，瞬間回到了他身上。
「趕緊準備迎接魔潮的進攻！」他語氣嚴肅，法杖已經握在手中。
霜牙抬起頭，給了他一個極其擬人的、充滿鄙視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說：「裝，繼續裝。明明就是烤魚失敗了找藉口。」
然後，冬狼戀戀不捨地看了眼火堆里那團焦黑，喉嚨里發出委屈的嗚咽。
突然，它周身寒氣迸發！
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波動以霜牙為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草地結霜，岩石覆冰。
那堆篝火連同裡面焦黑的烤魚——瞬間被凍成一塊堅冰。
火焰在冰中保持著燃燒的形態，卻不再散發光和熱，成了一種詭異的冰雕。
「喂！」西爾維斯後退一步，躲開寒氣，「小孩子脾氣還不小！」
他臉上露出乾笑，但眼神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深紫色煙花和紅色煙花的同時出現，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魔潮已經大規模爆發，說明錨通的下級位面至少是一個中型惡魔巢穴。
第二，附近有冒險者隊伍陷入危機，急需救援—一雖然西爾維斯不太想承認，但那支隊伍很可能就是之前分開的34、35的聯合小隊。
「畢竟是自己所在的小隊，要去救援嗎？」黑袍法師略微沉思。
「霜牙，」西爾維斯輕聲說，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窘迫，「該幹活了。」
冬狼霜牙猛然站起身，冰藍色的眼睛掃視前方的黑暗處。
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不再是之前的委屈嗚咽，而是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充滿威脅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