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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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荒者的車隊在無垠的荒漠中一路飛馳,將那座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醫療研究所和喧囂的城市廢墟遠遠拋在身後,直至其輪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

  車窗外,是永恆不變的死寂荒原,長風捲起漫天黃沙,如同為這片失去生機的大地披上一層流動的裹屍布。

  除了車輪碾過砂石的枯燥聲響,便只剩下風的嗚咽。

  裝甲車廂內,氣氛沉悶。

  飛雪靠在冰冷的艙壁上,戰術面具隔絕了表情,卻隔絕不了內心的波瀾。

  那個救了她一命的「意外」,像一根刺,深深扎入她的思維。

  她反覆推演當時的場景——二樓平台,身後的噬極獸,以及那顆來自更高處的、精準無比的子彈。

  「地面上……真的還可能有人類存活嗎?」這個念頭如同鬼魅,一次次浮現,又一次次被她強行壓下。

  受燈塔二十年的教育、無數次獵荒任務積累的認知,都在告訴她這是天方夜譚。

  沒有完備的生態循環系統,沒有強大的武裝力量,如何在地面噬極獸和瑪娜生態的雙重威脅下生存?

  可如果不是人類,那會是什麼?新型噬極獸?擁有智慧並使用武器?這比存在地面倖存者更加荒謬。

  可這該怎麼解釋,難道真像她腦海里某個荒誕角落閃過的念頭——有隻噬極獸撿了把槍,本想殺她,結果「手滑」打死了她身後的同類?這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可笑,更添了幾分煩躁。

  就在她思緒紛亂如麻之際,通訊頻道里傳來了帶著振奮的呼喊:「燈塔!是燈塔來接應我們了!」

  飛雪站起身,透過觀察窗向外望去。只見灰濛濛的天空中,一個龐大無比的圓盤狀陰影正緩緩降低高度,如同神話中懸浮的鋼鐵山脈,帶著令人心安又壓抑的威嚴——那便是燈塔,他們賴以生存的移動堡壘,也是他們認知中人類最後的家園。

  「下放ES01號升降平台!」燈塔航行控制室傳來冰冷的指令。

  一名塵民奮力推動沉重的操控杆,伴隨著機械的轟鳴,巨大的升降平台開始緩緩向地面降落。

  車隊加速駛向預定接應點。墨城熟練地將通訊頻道切換至控制室:「航行控制室,獵荒者車隊即將抵達指定坐標。」

  「收到。升降平台已就位,準備接收。」控制室的回應依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平台下降的速度隨之加快。

  當獵荒者的車隊帶著一身傷痕與塵土停在平台時,平台也剛好穩穩落地。

  厚重的防護閘門緩緩升起,門後,一位精神矍鑠、白髮如銀卻身材壯碩的老者已然等候在那裡,他身後是負責接應和清點物資的人員。正是獵荒者們的總教官,埃隆。

  「嘿!埃隆教官!」艾麗卡第一個跳出裝甲車,活力十足地揮手,試圖驅散一些任務帶來的陰霾。

  「小艾麗卡,沒受傷吧?」埃隆教官洪亮的聲音帶著關切。

  「哪能呢!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艾麗卡驕傲地挺起胸脯。

  「哈哈哈,就你嘴甜!」埃隆爽朗大笑,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沉穩走來的馬克身上。這是他最得意的學生,獵荒者指揮官的靈魂人物。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馬克結實的臂膀,眼中滿是欣慰:「幹得不錯,馬克。帶回這麼多醫療物資,能救活不少人。最重要的是,你們都平安回來了。」

  「讓老師久等了。」馬克露出一個帶著疲憊卻真誠的笑容。

  「行了,回來就好。走吧,城防軍和物資部分的人等著呢。」埃隆轉身,示意車隊有序駛上平台。

  在接應人員的引導下,車輛、武器和珍貴的物資被分門別類,固定妥當。

  巨大的升降平台再次轟鳴著啟動,承載著劫後餘生的獵荒者們與他們的戰利品,緩緩升向那座懸浮於空中的孤島。

  燈塔內部,通往物資分配室的通道兩側,早已擠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

  對於這座在絕望中航行的堡壘而言,獵荒者的每一次歸來,都意味著生存資源的補充,也承載著人們對英雄的敬意與對物資的渴望。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面微微震動。

  當馬克站在首輛裝甲車上,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時,人群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馬克!馬克隊長!」

  「歡迎回來!」


  「獵荒者萬歲!」

  歡呼聲如同潮水般湧來。馬克站在車上,向著人群揮手致意,他那沉穩可靠的形象,早已成為許多人心中的支柱。

  無論是在看重其實力的上民眼中,還是在感念其平等對待的塵民心裡,馬克都擁有極高的聲望。

  冉冰在他身邊,輕輕用手肘碰了碰他,低聲道:「還是這麼受歡迎啊,大英雄。」

  馬克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但眉宇間的自豪清晰可見。

  車隊在人群的夾道歡迎下,緩緩駛入了物資分配室。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精緻指揮官制服、氣質幹練的黑髮女子從門口走來,正是航行控制室指揮官鏡南。

  「喲,這次的收穫頗豐啊,馬克隊長。」鏡南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目光掃過車上堆積的醫療物資,「看來醫療中心的那幾位,得好好謝謝你才行。」

  「分內之事,鏡南。」馬克回應道,「你怎麼有空過來?航行控制室那邊……」

  「只是順路,正好和你一起去參加廷議。」鏡南說道。燈塔的廷議通常在獵荒者歸來後舉行,一般是匯報各部門的工作情況。

  物資交接流程啟動後,馬克便隨鏡南一同離開,前往燈塔的核心議事廳。

  其餘獵荒者隊員則各自散去,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疲憊讓他們迫切需要休息。

  飛雪回到了自己那個冰冷、簡潔的房間。

  當合金門在身後無聲滑閉,將外界的喧囂與目光徹底隔絕時,她才真正鬆懈下來。

  她走到房間中央,動作帶著卸下重擔後的遲緩,沒有任何猶豫,指尖精準地找到耳後的卡扣。

  「咔噠。」

  一聲輕響,那副終日與她面容貼合、象徵著狙擊手冷靜與無情的戰術面具,被輕輕取下,隨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面具之下,是一張與平日冷酷形象截然不同的容顏。常年被面具保護,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剔透,如同上好的冷玉,此刻卻因長時間的壓迫,在顴骨和鼻樑處留下了淡淡的紅痕,平添了幾分脆弱的真實感。

  她的五官精緻而立體,眉如遠山含黛,唇似硃砂點染,褪去了金屬的遮蔽,那雙眸子顯露出原本的形狀,眼尾微挑,帶著天生的清冷與疏離。

  只是此刻,那清冷的眸子裡盛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如同蒙塵的星辰。

  飛雪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揉按著被束縛許久的太陽穴和顴骨。

  她現在只想用一場酣暢淋漓的熱水澡,衝掉附著在皮膚上的血腥氣、硝煙味,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疲憊。

  站在氤氳的熱水之下,溫暖的水流沖刷著肌膚,試圖緩解緊繃的神經和酸痛的肌肉。

  「呼——」她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濁氣與紛亂一併吐出。

  然而,溫熱的水流能洗去污垢,卻無法撫平她腦海中翻騰的思緒。

  那個關於地面倖存者的猜想,如同鬼魅,始終盤踞不去。

  可理性告訴她,缺乏確鑿證據,一切只是基於一顆子彈軌跡的主觀臆測。

  在燈塔的認知體系里,這甚至可以被歸類為「因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

  她用力搖了搖頭,甩開濕漉漉的頭髮,也試圖將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海。

  「地面是否有人,與我何干?」她對自己說,將那驚世駭俗的猜想,再次強行封存於心底深處。眼下,她只是燈塔的狙擊手飛雪,僅此而已。

  ……

  與此同時,龍骨村的小隊也在沉默中踏上了歸途。

  與燈塔車隊的方向背道而馳,他們的車輛駛向那片被隱藏起來的綠色山谷。

  車廂內的氣氛比荒漠更加沉寂。路明非呆呆地坐著,雙臂搭拉在腿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車底板,仿佛還能看到研究所里飛濺的鮮血、獵荒者臨死前絕望的眼神,以及那隻被他擊斃的噬極獸倒下的畫面。

  生理上的不適感已經消退,但心理上的衝擊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靈魂里。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慘烈的死亡,慘叫,血液,殘肢,一切的一切對他這位和平世界長大的高中生,完全就是人間地獄。

  麥朵和夏豆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不忍,幾次想開口安慰,卻被碎星用眼神制止了。


  碎星微微搖頭,清冷的眼神傳遞著明確的信息:這是他必須獨自跨越的坎。

  直面死亡,親手終結生命,這是在末世生存無法繞開的課題。

  任何的安慰此刻都顯得蒼白,他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消化、去理解這份沉重。

  胥童專注地開著車,偶爾通過後視鏡瞥一眼路明非,也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能理解,一個來自和平世界、連打架都可能沒經歷過的少年,突然被扔進如此血腥殘酷的修羅場,沒當場崩潰已經算是意志堅定了。

  一路無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這漫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洗禮。

  當熟悉的峽谷入口終於出現在視野中,車輛緩緩駛入那片被岩壁與生機包裹的淨土時,一股劫後餘生的鬆弛感才微微驅散了車廂內的凝重。

  村口,幾道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白月魁依舊是一襲白衣,身姿挺拔,神情淡然。

  她的身旁,站著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烏蘭敖登,以及另一位氣質沉穩、眼神中帶著睿智與關切的老頭——夏豆的父親,夏天來。

  車輛停穩,麥朵和夏豆像是歸巢的雛鳥,立刻跳下車,撲向自己的父親。

  「爸爸!」麥朵的聲音帶著一絲歡喜,緊緊抱住烏蘭敖登粗壯的胳膊。

  烏蘭敖登那雙慣於嚴厲審視的眼睛裡,此刻溢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他上下打量著女兒,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另一邊,夏豆也鑽到了夏天身邊,夏天來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揉了揉女兒的頭髮,仔細檢查她是否受傷,眼中是深沉的父愛。

  胥童走上前,言簡意賅地向白月魁和兩位家長匯報了任務情況,重點提到了意外遭遇燈塔隊伍,以及路明非開槍救人。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依舊坐在車上、神情恍惚的路明非,眼中都帶上了一抹複雜的擔憂。

  白月魁抬手,制止了眾人可能出口的詢問或安慰,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任務完成,人都回來了,就是最好的結果。都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她走到車邊,看著路明非,聲音放緩了些:「路明非,下車,我們回家。」

  路明非像是被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白月魁,又看了看周圍熟悉的景象,這才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車。

  他甚至沒有和麥朵她們打招呼,只是默默地跟在白月魁身後,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白月魁沒有多言,只是領著他,走向他們毗鄰的住所。

  回到那個雖然簡陋卻給了他庇護的「家」,路明非甚至顧不上脫掉沾滿塵土的外套,就直接把自己摔進了床鋪,極度的精神疲憊和情緒透支瞬間將他吞沒,沉入了無夢的昏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將他從深沉的睡眠中喚醒。

  窗外,天色已是傍晚。路明非掙扎著爬起來,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神色平靜的白月魁。

  「醒了?過來吃飯。」她的話語總是如此直接。

  路明非默默跟上。

  白月魁的住處一如既往的簡潔,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食物,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地開始吃飯。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白月魁才放下筷子,看向路明非,冰藍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

  「感覺怎麼樣?」她問。

  路明非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低著頭,聲音沙啞:「……很糟糕。我……我看到了很多人死,死得很慘……我……我還開了槍……」

  「害怕、噁心、甚至後悔,都是正常的。」白月魁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說明你還沒有麻木,你的心還是活的。這是你在末日需要上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認清生命的重量,無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她話鋒一轉,繼續說道:「至於你開槍救人……從戰術角度看,魯莽,不計後果,可能將整個小隊置於潛在的危險之中。」

  路明非的頭垂得更低了。

  「但是,」白月魁的聲音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溫度,「從人性的角度看,你做得對。在有能力的時候,選擇伸手拉一把墜落的同類,這是人性里最閃光的東西。龍骨村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守護這份人性。我雖然不鼓勵你下次再這麼衝動,但……我也不希望你把這份本能徹底丟掉。」

  路明非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掙扎:「白老闆,我……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看到那些,我只會害怕……我不想再這樣了,我不想下次只能眼睜睜看著,或者……要靠冒險才能做點什麼。我想變強,真正地變強!」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如此清晰、如此強烈的渴望變強的火焰。

  那不是一時衝動的口號,而是經歷血與火的洗禮後,從心底萌生出的堅定。

  白月魁看著他眼中那簇燃燒的火焰,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微微頷首:「很好。有這個念頭,你才算真正踏上了這個世界的土地。想變強,可以。我會教你,村子裡的大家也會幫你。但路要一步一步走,力量需要沉澱。現在,你的任務是好好休息,把今天經歷的一切,消化掉,變成你自己的力量。」

  她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回去吧,好好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路明非點了點頭,站起身,向門外走去,他的腳步依然有些沉重,但背脊卻挺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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