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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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平鎮,華燈初上,人聲鼎沸。

  「醉仙居」酒樓門前車水馬龍,酒香肉氣順著窗縫直往外鑽。

  歐冶恆剛走到酒樓大堂,往樓上雅間走,身前突然橫過來一座肉山。

  「小二!這也叫醬肘子?還不夠給爺爺塞牙縫的!再上三,不,五個!」

  一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的糙臉漢子,趴櫃檯上咆哮,唾沫星子橫飛。

  旁邊站著兩個同伴。

  一個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衣人,和一個身形修長,面色枯黃的落魄書生。

  正是喬裝下山的鐵鬃妖王、覺心和徐泗行三人。

  「閉嘴,別惹事。」

  徐泗行無奈地拽了拽鐵鬃妖王的袖子,壓低聲音罵道:

  「出門前怎麼交代的?這是凡俗地界,你想把我們也搭進去?」

  「俺......我這不就是餓了嗎。」

  鐵鬃妖王哼哧兩聲,不情不願地挪開步子。

  這一挪,肥碩肩膀好死不死,正好撞歐冶恆身上。

  「咚!」

  一聲悶響。

  「咦?」

  「嚯!」

  兩聲輕咦同時響起。

  鐵鬃妖王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平平無奇的年輕鐵匠。

  自己封了妖力,但身板可是實打實的妖軀底子,居然撞不過一個練氣小子?

  歐冶恆也微微皺眉。

  那一撞,觸感極怪,像撞上一塊蒙了豬皮的鐵坨子,死沉死沉的。

  一直沉默的覺心忽然抬頭,盯著歐冶恆多看了兩眼,若有所思。

  「抱歉,家中親戚腦子不太靈光,衝撞了小兄弟。」

  徐泗行趕緊上前一步,拱手賠笑,不動聲色地擋於鐵鬃身前。

  歐冶恆也是個老實性子,見對方客氣,沒多計較,抱拳回了一禮:「無妨,借過。」

  待他背影消失樓梯拐角,徐泗行才長出一口氣,狠狠瞪了鐵鬃一眼:

  「看什麼看!他就是個專門打鐵的外門弟子,不過力氣大了點。」

  「要是被巡查的兵殺營發現端倪,咱們今晚都得睡牢房!」

  「老......老豬知錯了。」

  ......

  樓上雅間,推杯換盞。

  歐冶恆落座主位。

  對面,是一身紅裳、明艷動人的張靈鳶。

  至於圍繞桌旁的,則是雙方爹娘。

  張靈鳶的父親張百草是個老江湖,幾杯黃酒下肚,舌頭就開始大了。

  對「仙師」女兒的敬畏被酒勁沖淡,一點藏心底的念想憋不住了。

  他紅著眼,端著酒杯:

  「恆哥兒啊,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知根知底,如今你們都出息了,上了仙門.......」

  張百草打了個酒嗝,聲音突然拔高:

  「你和靈鳶從小就在一塊泥坑裡打滾,若是.......若是能親上加親,日後在山上也好有個照應不是?」

  「你們若是成了,我和你爹到了底下也能閉眼!」

  此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

  張靈鳶手裡剝了一半的蝦「啪嗒」掉進碗裡,臉一直紅到耳根。

  歐冶恆的爹,歐冶鐵柱端著酒壺僵在半空,看也不是,放也不是,憨厚面龐盡顯侷促。

  邁入仙門便是斷了凡塵,這規矩大家雖然不懂細節,但也知道厲害。

  凡人父母亂點鴛鴦譜,萬一惹惱了孩子......

  「咳。」

  歐冶恆放下筷子,神色未變,扶住搖搖欲墜的張百草。

  「張叔,您喝多了,身子骨要緊。」

  他給四位長輩續上熱茶,語氣誠懇坦蕩:

  「叔的意思我明白,但在我心裡,靈鳶就跟我親妹子一樣。」

  他目光清澈,直視張百草,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張靈鳶:


  「在山上,有人欺負她,我拼了命也要護她,她缺什麼,我就是把一身力氣耗干也要給她掙來。」

  「這份從小長大的情分,比什麼親上加親都來得硬實。」

  「還有。」

  歐冶恆轉向自家爹娘。

  「我和靈鳶求的是長生大道,路還長著呢,有些事講究個水到渠成,強求反而亂了心。」

  一番話下來,沒半個「不」字,卻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不傷長輩面子。

  張靈鳶心裡鬆了口氣,又閃過一絲莫名失落。

  她隨即展顏一笑,挽住母親胳膊撒嬌道:

  「就是嘛!爹你瞎操心!我們在山上叫『道友』,哪有天天想這些兒女情長的?」

  「你看人家清晏太上長老,那才叫仙氣飄飄呢!」

  「對對對!都是仙家事!」

  歐冶鐵柱趕緊打圓場。

  「來來來,百草兄,喝酒!別給孩子們添亂!」

  ......

  夜深,酒席散去。

  長輩們先回了鋪子,歸途剩下兩人並行。

  街道寬闊整潔,兩旁長明燈散發柔和光暈,巡夜的兵殺營弟子昂首挺胸。

  「今晚月亮真圓啊。」

  張靈鳶雙手背於身後,踩著青石板的縫隙走路,裙擺飛揚。

  歐冶恆跟她身後半步,步伐極穩。

  「嗯。」

  歐冶恆悶聲回應。

  「路也不錯,剛翻修的,下面鋪了煉器坊不要的廢礦渣,幾百年都壓不壞。」

  「嘖,歐冶恆。」

  張靈鳶猛地停下,轉過身,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在爐子裡把腦子煉傻了?我和你賞月,你跟我聊鋪路?」

  歐冶恆無辜撓頭:「修路是大事啊,路通了,家裡生意才好做......」

  「閉嘴!」

  張靈鳶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忽然,張靈鳶湊近幾步,也不管街上還有路人,把臉懟到他跟前,帶著幾分酒氣問道:

  「哎,木頭,剛才飯桌上,你說當我是親妹妹,是真心話?」

  歐冶恆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被她一把拽住袖子。

  注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點點頭,認真道:

  「自然是真心,靈鳶,修行路上不容易,咱們得互相......」

  「停!別打官腔!」

  張靈鳶不耐煩地打斷,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那我問你,既然不喜歡我這款,你以後如果要找道侶,想找個什麼樣的?別跟我說你想當和尚啊!」

  歐冶恆愣住了。

  這問題,確實超出了他的知識盲區。

  十年來,除了火與鐵,他就沒想過別的東西。

  他皺眉思索半天,腦子裡閃過一個個身影,最後一臉嚴肅地總結道:

  「真論道侶的話......」

  「首先,身板硬朗,力氣大。」

  「你也知道,我干體力活,八百斤的精金錘要是提不起來,哪怕幫我拉個風箱,半個時辰也得累趴下。」

  「其次,要耐得住寂寞,能在上百度的高溫地火室里,陪我盯著一塊鐵三天三夜......」

  越說越覺得有道理,歐冶恆眼睛都在放光:

  「火靈根就更好了!配合起來,控火之術肯定突飛猛進!」

  張靈鳶聽著聽著,原本的一點小期待全變成了看傻子的震驚。

  力氣大?

  拉風箱?

  還要陪他在火坑裡當望夫石?

  「歐冶恆!!!」

  張靈鳶氣極反笑,一把推得他倒退兩步。

  「你去跟你的鐵砧過日子吧!要不把你那柄大錘供起來當媳婦!」


  「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罵完,她氣呼呼地一跺腳,轉身就跑,頭都不回。

  歐冶恆被推得莫名其妙,站在路邊一臉茫然。

  「我說的是大實話啊,既然是道侶,不在一處煉器修行,還能幹啥?」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又不知道喊什麼。

  突然,他目光掃過路邊一處不起眼的觀景池。

  幾片寬大綠葉間,一朵花苞裂開縫隙,於月色下輕輕顫動。

  「靈鳶!」

  歐冶恆福至心靈,這次嗓門倒是極大:

  「快看!曇花開了!」

  遠處賭氣的身影明顯頓了一下。

  猶豫幾秒,終究抵不過好奇心。

  張靈鳶不情不願地蹭了回來,嘴裡嘟囔著:

  「哪呢?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塞爐子裡煉了!」

  歐冶恆也不辯解,指指水池邊。

  此時夜深人靜,曇花正如傳說中一般,緩緩綻放。

  潔白如玉的花瓣向外舒展,露出嫩黃花蕊,幽幽冷香散開。

  即便只是剎那芳華,在這紅塵煙火氣極重的小鎮街頭,顯得格外動人。

  張靈鳶看痴了,氣早消大半。

  她蹲下身,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驚擾脆弱的生靈。

  「歐冶哥,你看......」

  「它雖然只開這一會兒,但也開得好認真啊。」

  歐冶恆站她身後,月光灑落張靈鳶側臉,勾勒出柔和輪廓。

  比起花,眼前這幅畫面,似乎更難得些。

  「嗯。」

  他悶聲應道:

  「開得......挺值的。」

  張靈鳶回頭,撞上歐冶恆異常專注的目光。

  沒了往日呆板,瞳孔里倒映著小小的月亮,還有她的影子。

  臉頰沒來由地發燙。

  「看什麼看!呆子!」

  張靈鳶慌亂起身,大喊一聲:

  「你個大傻子!」

  喊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提著裙擺逃命似地往家跑去。

  「記得明天回山的時間!別睡過了!」

  遠遠的,傳來她有些慌亂的叮囑聲。

  曇花已盛極而衰,正如凡塵百態,轉瞬即逝。

  歐冶恆沒動。

  眼底,一層仿佛永遠化不開的爐灰深處,露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似水柔情。

  「傻便傻吧。」

  他低笑一聲,彎腰拾起一片飄落花瓣,珍重夾進懷中冊子裡。

  合上書頁。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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