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皓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業正要再取五味子的手停住了,略感不解:「羅大哥此言何意?」

  「昨日他對我禮數周全,我甚是感激。今日上午又帶我四處看了一圈。我觀李承業此人,似有成事的根骨,卻又不太拿得准,故想問問你。」

  羅岱繼續說道「畢竟你跟隨他日久,知其內情。而你我又是交心的兄弟,沒什麼不能直言,我便徑直問了。」

  劉業沉吟片刻,答道:「李承業此人,確有過人之處。

  他體恤部下,前些日子從周家堡查抄的金銀,除留後勤必需之數,餘下皆按人頭親自分給眾人,自己所留份額亦只是與尋常戰兵相仿,還不如給我的多。

  平日飲食起居皆與部眾相同,並無過多講究,且士卒未用完飯,他絕不先食,確有吳起之風。

  處事公正,行事亦有章法。無論是燒荒還是墾田,皆是穩固根基的長遠之策。

  此前他曾言『天下能成事者皆為坐寇,而非流賊』,我深以為然。」

  「照你這麼說,李承業這豈不正是成事的氣象?」羅岱不禁看著劉業追問道。

  劉業卻搖了搖頭:「他這人雖愛兵如子,卻不會用兵如泥,太惜人命,做事多仁慈之舉。

  他能否成事,猶未可知。

  況且如今天下,亂局未顯。雖說陝北連年災荒,民不聊生,邊軍也欠餉日久,怨氣鬱積,可大明立國畢竟二百餘載,根基尚在,未見傾頹之象。」

  「說得是,此時談成事,的確為時尚早。」羅岱點頭附和,又問道,「那王二與他相比如何?」

  這次劉業語氣篤定:「米粒之輝,安能與皓月爭光?」

  「哦?你這評價!」羅岱聽罷不由哈哈大笑,「你方才還說未必能成事,轉眼卻給出這般比喻!哈哈……」

  兩人相視,俱是大笑。

  這邊羅岱心似有了決斷,那頭的李承業卻正為另一件事頭疼不已。

  「大頭領,請您為我做主啊!」一位老婆子哭哭啼啼地跪在李承業面前,涕淚交流。

  李承業與秦爺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

  老婆子旁邊還跪著一位膚色微黑、但眉眼依稀可見俊俏的年輕婦人,低著頭不敢言語。

  而婦人旁邊站著的朱嶢也低著頭。

  事情原委並不複雜。

  這兩個月,李承業在山中站穩了腳跟。投奔來的人越來越多,前些時日投奔來的人里,有拖家帶口的的,其中一家便是這兒子帶著媳婦老娘和孩子一起來的。

  為了拿糧餉養家,這家的兒子就報名輔兵上了戰場,但運糧回山時遭了官軍襲擊,不幸中了流矢,傷重不治。

  而他生前恰在朱嶢手下那隊。

  朱嶢回到營地後,就帶了些糧食去看望這家人。

  這本是李承業所鼓勵的,畢竟當頭領理當撫恤自己部屬家眷。

  誰知一來二去,朱嶢與這家守寡的兒媳竟互生了情意。

  老婆子看在眼裡,心中焦急:兒子屍骨未寒,兒媳便想跟人走,自己還拖著個年幼的孫子,這年景里如何活得下去?

  於是她一狀告到了秦爺那裡。

  先前營地里也出過類似情形:但凡有強姦婦女的,李承業查實後皆按軍法處斬;後來對於那些兩廂情願的,他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人倫之情在所難免,只嚴懲強暴惡行。

  但此番朱嶢與那寡婦雖是彼此有意,卻有家中長輩堅決反對,這般情形還是頭一回遇到,連素來見多識廣的秦爺也覺得棘手,只好將李承業叫來決斷。

  「咋辦?」秦爺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無良策。

  老婆子方才的哭嚎早已引來不少人圍觀,李承業到場後,眾人雖不敢再湊近,卻仍站在遠處指點張望。

  李承業思忖片刻,徑直開口:「朱嶢,過來。你與這位娘子,究竟是何關係?是存心戲弄,還是真心愿娶她為妻?」

  說到「為妻」二字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朱嶢這愣小子還未全然明白,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旁邊的婦人卻立刻會意,連忙說道:「是,朱嶢他曾答應娶我為妻。」說著還輕輕用胳膊撞了朱嶢一下。

  李承業見狀,心中不由贊道:「這婦人倒是個靈醒人。」


  這時朱嶢才如夢初醒,忙不迭附和:「是,是!我答應娶她為妻!」

  「那此事便如此定了。」李承業扶起老婆子,溫言道,「令郎不幸戰歿,確是傷心事。可今後朱嶢既娶了你家兒媳,你便將她當作女兒看待;她嫁與朱嶢後,朱嶢自會把你當親娘侍奉,你的孫子便是他的兒子。日後他若有半分不孝,你只管來找我,我替你作主。」

  老婆子止住淚,呆呆地望著李承業。

  旁邊的秦爺也補充道:「老人家,這年頭家裡沒個頂梁的漢子,如何活得下去?還不快謝過大頭領周全!」

  老婆子這才轉過來,連忙叩頭:「哎喲,多謝大頭領!多謝大頭領!」

  朱嶢也反應過來,知道事情已得圓滿處置,咧著嘴傻笑起來。

  李承業不禁扶額。

  這是他的髮小,性子他最清楚,雖說敢打敢殺,卻實在算不上機敏。

  解決完這一檔子事,李承業又跟著秦爺去了伙房。

  先前人少時,眾人都在一處起灶做飯;如今人多了,便改為各隊自行領取糧米,自備鍋具炊煮。

  秦爺所管的伙房,如今主要承擔的是管理倉庫的職責。

  李承業跟著秦爺來到伙房所在,只見五六口大鐵鍋正不停翻炒著。

  鍋里是糗,也叫炒粟。

  顧名思義就是炒熟的小米,炒制時加入鹽末,是從先秦時就有的行軍糧。

  行軍途中若無暇舉火,抓一把就水咽下,就可充飢。

  其實最宜炒作充做行軍糧的當是麵粉,但大旱之年麥子缺水難長,他們所獲糧秣仍以小米為主。

  李承業從鍋中捏起一小撮炒粟,尚有些燙手,觀其色澤已呈焦黃,顯然已經炒好了。

  他問道:「咱們如今正經編列的戰兵有五百人,輔兵隨征隨用。單這五百人,每人至少須備三日乾糧,眼下還差多少?」

  負責伙房的頭目答道:「五百人三日的口糧,按一人一日兩斤算,需一千五百斤上下。眼下這些,估摸明日晌午前便能全部炒制完畢。」

  「如今想來,只備這五百人的份量尚且不夠,須按兩千人份預備。」

  李承業對著秦爺說道。

  「預備這麼多作甚?」秦爺疑惑道。

  「咱行軍打仗不能只有戰兵,推車運糧的輔兵亦須計入,且人數不少。而營中也須常備一份,」李承業解釋道,「雖說咱這山寨隱蔽,官軍平日不敢輕易進山,可萬一上司嚴令催逼,官兵強行入山圍剿,亦未可知。

  屆時若戰事順利便罷,倘若情勢不利,須急速轉移,途中匆忙難以舉火,這些乾糧便是救命之物。

  況且山中潮濕多蟲,咱現在糧谷雖多卻不易久儲,炒干之後既耐存放,也不易招引蟲蟻。」

  秦爺聽罷點頭,顯然認可這番考量。

  「那承業你再下山時,弄個石磨來,我把那點麥子也給磨了。」

  「行,我記住了。」

  也就在這時,李承業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哥,山口那來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