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太一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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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非耳聞,直抵腦海。

  明月高懸。

  直到陳謙走近,這才看清對面石凳上坐著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頭戴一頂高聳的竹冠,一身灰袍。

  那雙瞳孔泛白,似是盲了。

  可當陳謙走近時,那雙無神的眼睛卻極其精準地隨著他的步伐轉動。

  陳謙看著石桌上縱橫交錯的刻線,和那黑白分明的兩罐棋子。

  沉默片刻,在對面坐下。

  「我棋藝很差。」陳謙實話實說。

  「無妨。」老人道。

  「猜先?」

  陳謙抬子落下:「我執黑先下。」

  老人呵呵搖頭一笑,隨後落下一子。

  「你此刻,是醒著,還是仍在夢中?」

  陳謙捏著棋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有區別麼?該走的路,醒著要走,夢裡也得走。」

  老人不語,似在品味這話。

  陳謙落下第二顆黑子後,終於問道:「前輩……又是誰?」

  老人手中的白子懸在棋盤上方片刻,才輕輕落下。

  「姓王,名守一。」

  王守一。

  陳謙默默念道,卻在記憶中找不到相關的人。

  片刻,一顆白石憑空出現,落在棋盤一角星位。

  「你入黑山,採藥取參。靠李家骨灰賣了一個好價錢。更靠幾分急智與……嗯,姑且稱為偷蒙拐騙吧,才走到此處。」

  那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你這裝模作樣的手段,在這吃人的世道能走多遠?」

  陳謙捻著黑石,沒看棋盤。

  目光似乎投向更遠處,又好像只落在自己指尖。

  他輕輕落下黑子,位置尋常,甚至有些笨拙。

  【圍棋經驗值+1】

  陳謙一笑,笑的很放肆。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那就先裝模作樣,再像模像樣,最後……」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些,「有模有樣。」

  王守一一愣,似乎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答案,隨即哈哈大笑。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王守一的白子隨即落下,堵住黑棋一個看似隨意的散子。

  「然,你如今所有底牌。」

  「藏錢之處,所做之事,所練之法,在真正有心人眼中,與曝於烈日之下無異。」

  王守一的聲音似乎離他近了些,帶著某種審視,「底牌盡露,你憑何言贏?」

  陳謙的目光終於落到棋盤上。

  他看了一會兒方才黑白交錯的那片區域。

  手指在剩下的黑石中摸索,揀出一顆,沒有猶豫,點入了一片看似空曠地帶。

  「明牌便明牌。」

  他抬起眼,眼神里沒有了方才的恍惚與笑意,只剩下一種近乎坦然的平靜。

  「你見過,哪個敢明牌的人……怕輸?」

  【圍棋經驗值+1】

  棋盤上那些交錯的線條,在他眼中仿佛活了過來。

  黑白石子的布局,不再雜亂無章,隱隱呈現出某種呼吸般的脈絡。

  「哦?」王守一似有詫異,落子的速度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接下來的十幾手,陳謙的應對依舊生澀,卻再沒有明顯的昏招。

  甚至偶爾一子,能恰好卡在關節之處,讓白棋的推進滯澀半分。

  【察言觀色經驗值+1】

  【圍棋經驗值+1】

  ……

  「你的棋……」

  「竟在長進?」

  王守一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些許波瀾。

  並非驚怒,而是純粹的疑惑。

  陳謙沒有回答。


  他全部心神似乎都沉入了這方寸棋盤。

  額角滲出細汗,捏著棋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落子卻一次比一次沉穩。

  從最初的亦步亦趨,到逐漸能預判一兩步。

  再到後來,偶爾竟能舍小就大,在黑棋一片困局中,埋下一兩個不起眼的「釘子」。

  棋局漸入終盤,先前大片的白勢被悄然侵蝕,黑棋雖依舊侷促,卻已非任人宰割。

  數子落下,局勢竟膠著起來。

  沉默在山上瀰漫,只有棋子輕叩石盤的微響。

  最後一子,由陳謙落下。

  他指尖的黑石輕輕按在一處交叉點上,填滿了最後一個單官。

  棋盤再無餘位。

  王守一沉默著,似乎在心中默默數目。

  良久,王守一才慢慢開口:

  「平局。」

  明明從始至終,陳謙的棋力都遠遜於自己。

  招法笨拙,可偏偏就是這樣一手一手,跌跌撞撞,竟真磨成了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

  抓起一把白子,落在棋盤之上,任由棋子碰撞一片

  王守一看了一眼雜亂無章的落子,似問非問:「天意如此。這天都不想讓你輸?」

  他泛白的眼珠盯向陳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

  「你第一夢,活得豬狗不如,為何當時……不去死呢?」

  「第二夢,你明明已活得很好,有家人陪伴親愛,又為何偏要執著送死?」

  「你本可以選那條更安穩的路,不必涉險,不必掙扎。為何偏要如此?」

  王守一的問題,像三根冰冷的針,懸在寂靜的月色里。

  陳謙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卻望向山下沉睡在黑暗裡的村落,那點點微弱如螢火的燈火。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活得豬狗不如,為何不去死?」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

  「因為不甘心。」

  「像有人掐著我的脖子,把我和豬食按在一個槽里,還要我學著豬叫,感恩戴德。」

  「就算真是條狗,被逼到絕路,也得齜齜牙!」

  夜風吹動他額前汗濕的頭髮。

  「第二次。」

  他聲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悠遠,仿佛真的看見了另一個燈火可親,家人和睦的屋檐。

  「我還是不甘心,憑什麼我就該如此?」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王守一那雙渾濁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人間,當有我名。」

  王守一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沒有言語。

  良久後開口:「倘若你已知必死,會如何?」

  陳謙勾起嘴角一抹笑容。

  「知命不懼。」

  「日日自新。」

  山風卷過,吹動王守一灰白的鬢髮,顯得有些蕭瑟。

  「所以你選了最難的一條?」

  老人緩緩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嘆息的意味。

  「十七次。」

  「十七次,你無一例外,都選了此路。」

  「一次又一次,即使頭破血流,也要走到我面前。」

  陳謙瞳孔微縮。

  十七次?那些模糊,似曾相識的疲憊與掙扎感。

  他站起身,對著王守一深深一躬,語氣誠摯:

  「謝前輩不殺之恩。為我留了生機,否則定然殞命於此。」

  王守一也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看著天邊那輪明月,緩緩說道:

  「你是我門在臨江押注之人。」

  「我試過一切手段阻止你上黑山,可毫無作用。」

  「你明明身子骨如此羸弱,心性卻堅韌如鐵。」

  「之前,我尚能算得出你前世今生與未來。」

  「可現在……我算不出了。」

  「或許,這便是師尊命我於此,枯坐等候……整整十八載的原因。」

  王守一仰天長嘆,聲音中帶著一絲解脫與期許:

  「天佑我,太一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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