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始三(求追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殘陽如血,將窗欞拉出一道道斜長的陰影。

  陳謙的指尖停留在「狀如黑犬而食人」這行字上。

  「吱呀」

  院門被推開

  陳謙猛地抬頭。

  那雙總是透著病氣的眼睛,此刻卻像受驚的狼,瞬間繃緊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握住什麼,卻抓了個空。

  沒有柴刀,沒有木刺,只有手裡這本發黃髮脆的破書。

  「小叔!小叔!」

  那聲音響起來,又脆又亮。

  陳謙渾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著窗戶,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那些畫面。

  小魚咧著嘴笑,把腐肉塞過來,荊條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胃裡一陣翻攪。

  別過來。

  他牙齒咬得發緊,身子不由自主往後縮。

  可那張小臉還是湊到了窗前。

  沒有黑漆漆的眼,也沒有那種瘮人的笑。

  臉蛋紅撲撲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小手高高舉著一個油紙包,指尖被油沁得有點透亮。

  「小叔!娘買的麥芽糖,分你一塊!」

  她踮著腳,努力把胳膊伸進來。

  那是她最寶貝的東西,卻毫不猶豫地要分享給最親近的小叔。

  陳謙僵在那兒,盯著那紙包。

  「是糖?」

  「還是……?」

  他喉嚨發乾,遲遲不敢去接。

  「小叔?」小魚歪了歪頭,有點困惑,「你不愛吃糖啦?」

  陳謙深吸一口氣,那口氣顫巍巍的,壓著胸口那股噁心。

  他終於伸出手,接了過來。

  指尖碰到油紙,是糙糙的,還有點溫乎

  他慢慢打開。

  琥珀色的糖塊,裹在薄薄的米紙里。

  真的是糖。

  「呼」

  陳謙整個人癱進椅子裡,像被抽了骨頭,大口喘著氣。

  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冒出來,貼著裡衣,冰涼一片。

  「小叔,你怎麼流汗了?」小魚擔心地看著他。

  「沒……沒事。」陳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小叔做了個噩夢,嚇著了。」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頭,卻在快要碰到時停住了。

  他怕。

  怕摸下去,指尖碰到的是別的什麼。

  「面板!」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空落落的,什麼回應也沒有。

  對啊,本來就沒有才對。

  他掰了一小塊糖放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是實實在在的甜。

  「是糖……對,真的是糖!」

  「走,小叔帶你出去玩。」陳謙忽然說道。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黃昏,他迫切地想要去外面看看,去確認這個世界的真實。

  「走,小叔帶你出去玩。」他忽然站起來,聲音還有點發虛。

  他想出去,立刻,馬上。

  這屋子悶得他喘不過氣。

  「好呀!」小魚一下子跳起來。

  他牽著小魚的手走出院子。

  巷子口碰見了低著頭匆匆走過的阿青,臂彎里挎著個籃子。

  街上鬧哄哄的,賣菜的吆喝,鐵匠鋪叮叮噹噹,婦人為了兩文錢扯著嗓子爭。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卻莫名讓他緊繃的肩背鬆了一點點。

  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熱的,鬧的,正常的。

  「小叔!看那個!」小魚指著路邊耍猴的,眼睛亮晶晶的。

  陳謙帶她擠進去。

  猴子翻跟頭,戴帽子,小魚看得咯咯直笑,小手拍得通紅。

  看完耍猴,路過包子鋪。


  蒸籠一掀,白氣騰騰,肉包子的香味霸道地鑽進鼻子裡。

  小魚偷偷瞥了好幾眼,咽了咽口水,卻又立刻扭開臉,裝作看別處,嘴裡還故意說著猴子多好玩。

  陳謙心裡一酸。

  他走過去,掏出那五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擱在案板上:「老闆,來個肉包。」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瞥了一眼那幾枚銅板,眉頭就皺起來了。

  「五文?不夠。如今肉包六文一個了。」

  陳謙一愣:「六文?,前幾日不還……」

  老闆揮揮手,解釋道:「那是前幾日!肉價漲,面價也漲,我這都是虧著本賣的。」

  那五枚銅板躺在油膩的案板上,顯得又薄又可憐。

  就差一文。

  就這一文錢。

  這一幕,何其熟悉。

  仿佛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窘迫,無數次因為這一文錢而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

  周圍有人投來目光,帶著幾分戲謔。

  陳謙只覺臉皮發燙,那種窘迫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小叔,我不餓。」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魚仰著頭,臉上掛著懂事的笑容,只是那眼神卻有些躲閃,不敢再看那籠包子:

  「真的,我一點都不餓。娘做的飯好好吃,我們回家吃吧。」

  陳謙低下頭,看著她明明在咽口水卻強裝懂事的樣子,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默默收回銅錢,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嗯,回家。」

  他牽起小魚,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包子鋪。

  回家的路上,小魚依舊很開心。

  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看到的猴子翻跟頭有多好玩。

  陳謙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正屋裡點起了昏黃的油燈。

  桌上擺著一盆照得見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陳恪坐在桌邊,眉頭緊鎖,手裡摩挲著幾個銅板,那是他今天在糧行預支的工錢。

  「阿謙的藥又要吃完了,這米缸也見底了,唉。」

  林秀在灶台邊忙碌,背影顯得有些佝僂,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疲憊與焦慮:

  「當家的,實在不行,就把後院那隻下蛋的母雞賣了吧?雖然捨不得,但也能換個幾十文錢,先給阿謙抓兩副藥頂一頂。」

  陳恪嘆了口氣:「那雞是留著給小魚偶爾補身子的……」

  「明天,我再去求求掌柜。」

  林秀的聲音帶著哭腔:「求?你都求了多少回了?」

  「還有縣學那邊,李教諭說了,束脩要是再交不上,阿謙這名額可就沒了……咱們陳家好不容易出了個讀書種子。」

  陳謙坐在自己的房裡,聽著隔壁傳來的低語。

  這對話,這場景,熟悉得讓他心痛。

  這就是他的家。

  貧窮,困頓,在生存的泥潭裡苦苦掙扎。

  而他,是這家裡最沉最沒用的包袱。

  沒有那玄乎的面板,他算什麼?

  過目不忘的本事沒了,拿什麼考功名?

  強身健體的法子沒了,這身子連去搬貨都沒人要。

  甚至……

  連給小魚買個六文錢的包子,都做不到。

  「當家的,要不……讓阿謙去隔壁張嬸說的那個綢緞莊做學徒吧?」

  隔壁傳來了林秀的一聲嘆息,帶著無奈與試探:

  「雖然苦了點,好歹管吃住,不用咱們操心了,也能給家裡省口糧……」

  陳恪很久沒吭聲,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再……再等等吧。阿謙身子弱,受不得那個苦。」

  陳謙的手指死死陷進掌心,陷得生疼。

  學徒?

  那是簽死契,是把人拴住一輩子,難有翻身之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