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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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庇護,怎看都像是圈養。」

  「以黑山為牧場,視人妖為牛羊。」

  陳謙望著黑山深處翻湧的霧氣,目光幽深。

  既是被圈養的牲畜,那在屠夫動刀之前,必然是要護著不受野獸侵害的。

  「那豈不是說,在這十日之內,只要我不去主動尋死,哪怕在這黑山橫著走,也沒哪個不長眼的妖魔敢動我這『李家之物』?」

  這哪裡是催命符?

  分明是一張有時限,但在黑山地界極其好使的「護身符」!

  至於十日之後。

  那便再說。

  「既來之,則安之。」

  陳謙蹲下身,動作利索地撕下衣擺布條。

  像個守財奴一般,將地上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一點不漏地掃入布包,貼身揣好。

  「一圈粉末便能讓鬼怪辟易,這絕對是好東西,若是售賣,想必也價值不菲。」

  做完這一切,才大步下山。

  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家中兄嫂和小魚此時怕是已經急瘋了。

  下山路上,陳謙越走越驚奇。

  若是往日,這種山路走不上半里地便要氣喘如牛,可此刻,他只覺腳下生風,體內像是有個小火爐在傳遞熱量。

  體溫近似發燒,偏偏神智清明,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沉疴盡去,宛若新生。

  一邊趕路,陳謙喚出面板。

  【姓名:陳謙】

  【壽元:18/27】

  技藝:

  識文斷字(大成 489/500)、嗅覺辨識(入門 6/100)

  草藥辨識(入門 72/100)、勞作(入門 3/100)

  養身訣(嫻熟 105/300)、身法(入門 9/100)

  察言觀色(入門 78/100)、夜視(入門 5/100)

  味覺辨識(入門 6/100)、聽覺辨識(入門 5/100)

  【融合技藝:無】

  一夜驚魂,收穫頗豐。

  尤其是【養身訣】突破至「嫻熟」後,也發生了質變。

  往日需全神貫注才能累積經驗,而今那獨特的呼吸韻律仿佛刻進了骨子裡。

  只需分出一絲心神引導,身體便能自動維持呼吸韻律,效率比之前高了足足三成。

  「如此一來,便能一心二用了。」

  至於其餘技藝,進境平平,畢竟精力有限,也未曾刻意鑽研。

  【草藥辨識】能有七十之數,全賴原身是個藥罐子。

  只能時常混跡醫館,這才無意間攢下了些許底子。

  但在陳謙的規劃里,術業有專攻。

  辨藥終究只是輔助手段,優先級排在末流。

  閒暇時隨緣積累即可,絕不可本末倒置,占用修習根本法的時間。

  首重【識文斷字】與【養身訣】,一者破境在即,一者立命之本,當為第一等。

  次之為【察言觀色】與【身法】,亂世求存,這二者缺一不可。

  至於其餘的感官類技藝,便不分軒輊,排在最後。

  平日裡有機會便肝一下,沒機會也不必強求。

  陳謙看了一眼崎嶇的山路,心念一動。

  於是,通往縣城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個怪人。

  一個衣衫襤褸的書生,一邊保持著奇異的呼吸節奏,一邊像只猴子般左蹦右跳,時而側身閃避空氣,時而莫名加速衝刺。

  路人紛紛側目,避之不及。

  「這人怕是痴傻了,真可憐。」

  「快走快走,別讓他咬著!」

  【聽覺辨識經驗值+1】

  陳謙充耳不聞,面上甚至帶著一絲滿意的笑。

  臉面值幾個錢?

  在這亂世,唯有本事傍身才是硬道理。


  只是這一路蹦躂下來,【身法】的經驗漲得極慢,半個時辰才加了幾點,遠不如【養身訣】掛機來得爽快。

  思索一番,得出的結論便是未得其法,若能夠習到正規一點的身法步伐,那身法的進度會快不少。

  進城,已是午時。

  陳謙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揣著那一兜鬼針草,徑直去了縣城裡最大的藥鋪「濟世堂」。

  進了濟世堂,陳謙隨便找了個角落,將背上的布兜解下,滿懷希冀地打開。

  然而,看清裡面的景象時,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只見原本鮮活的鬼針草,經過昨夜的亡命奔逃和蹂躪,此時早已被擠壓得不成樣子。

  葉片破碎,莖稈折斷,在那布兜底部甚至被壓成了一團漿糊,汁液都滲了出來。

  陳謙只覺心都在滴血。

  這可是他在鬼門關走了幾遭才換來的血汗錢,如今竟毀於一旦!

  坐堂的老郎中漫不經心地用兩根指頭撥弄了一下那堆爛草,眉頭皺成了「川」字,連連搖頭。

  「可惜,太可惜了。」

  「鬼針草講究葉全莖直,你這都壓成了菜乾了,藥性流失大半。」

  郎中嘆了口氣,一臉可惜,「若是鮮貨,眼下行市緊,六十文一兩老夫也收得。可你這……」

  「頂天,八文,賣不賣?」

  八文?

  價格幾乎腰斬再腰斬。

  【察言觀色經驗值+1】

  陳謙臉上不動聲色:「老先生,品相差是不假,可藥性總還留著幾分。如今市面上藥材緊缺是實情,尋常貨色都翻著跟頭漲價。我這再不濟,二十文一兩,總還值得。您若不收,我去隔壁街『齊隆堂』問問也成。」

  他話說得不緊不慢,也留著轉身就走的餘地。

  「好,成交!」

  【察言觀色經驗值+1】

  陳謙一時語塞,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里。

  答應如此痛快,他豈會不知道自己還是叫低了價。

  這種明明被算計了,卻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吃了個悶虧卻還得往下咽。

  「賣。」

  聲音有點干,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

  這一堆精心采來,險些搭上性命的「爛菜葉」,如今只換得幾十個銅板,堪堪夠買幾升糙米。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門帘被粗暴地掀開。

  「劉掌柜!劉掌柜何在?」

  一個身著錦衣,腰佩玉墜的年輕公子大步闖入,滿臉焦急。

  身後緊跟著兩名帶刀隨從,煞氣騰騰。

  正和陳謙買賣的老郎中一見來人,眼皮一跳,立刻丟下陳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喲,這不是趙公子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快去後堂請東家!」

  「有事您只管叫下人通知便可,怎就親自登門了。」

  陳謙被晾在一邊,眉頭微挑。

  趙公子?看這排場,應該是某個世家公子哥。

  片刻功夫,濟世堂的東家便匆匆趕了出來,拱手作揖:「趙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今日急著要些什麼?」

  「廢話少說!」趙公子一揮手,語速極快,「我要買『驅邪香』和『引妖香』!有多少要多少!」

  東家聞言,面露難色:「趙公子,這『引妖香』好辦,庫房裡還有十幾斤存貨,足夠您用了。可是這『驅邪香』。」

  他苦笑一聲:「您也知道,那東西製作繁瑣,需用三年以上的艾絨混合硃砂、雄黃等等幾種珍稀材料,還要請道觀的法師開光,存量本就稀少。前兩日剛被城南幾個大戶人家買空了,如今店裡是一根都沒了。」

  「沒了?」

  趙公子臉色驟變,急得原地踱步:「過幾日大哥要帶隊深入一處陰煞之地,若無驅邪香護身,那豈不是白白增添變數?」

  「能不能現做?」

  「來不及啊,光是晾曬便要七日……」


  「這可如何是好!」趙榮狠狠一跺腳,滿臉懊惱,轉身便要走,「我去別家問問!」

  濟世堂側巷,陰雲低垂。

  趙榮滿臉陰沉地翻身上馬,手中馬鞭狠狠抽了一下空氣,發出「啪」的一聲爆響。

  「一群廢物!偌大個濟世堂,連幾根驅邪香都湊不齊!」

  「公子,那咱們現在去哪?回府嗎?」隨從小心翼翼地問道。

  「回個屁!去城西黑市碰碰運氣!」趙榮咬牙切齒,眼底滿是焦躁,「這次任務若是搞砸了,大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罵完,他猛地一夾馬腹,正欲策馬揚鞭。

  「趙公子請留步。」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突兀地從馬頭側前方的陰影里飄了出來。

  「吁」

  趙榮下意識勒住韁繩,胯下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

  他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泥垢的窮書生,正站在巷口陰影處,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裡。

  「是誰?」

  趙榮本就心情不佳,此時頓時火冒三丈。

  「你最好有事,否則本公子的馬鞭可不長眼!」

  兩個隨從鏘的一聲拔出腰刀,就要上前驅趕。

  陳謙卻半步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速平穩而清晰:

  「公子要去陰煞之地,苦無驅邪香護身恐怕不易。在下剛從一處『極陰極凶之地』出來,在下手裡恰有一物,功效勝過那勞什子香。」

  「呵呵,貽笑大方。」

  趙榮氣笑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酸臭的乞丐:「就憑你?」

  陳謙神色平靜,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甚至沒有亮出任何東西,僅僅是豎起一根食指,看似隨意地向著趙榮胯下的那匹棗紅馬指去。

  在別人看不見的指尖沾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灰白粉末。

  動作輕柔,仿佛是在指路。

  然而,下一刻。

  那匹平日裡性烈如火,連生人都敢踢的棗紅大馬,在陳謙的手靠近馬鼻三尺的一瞬間,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怖天敵。

  「唏律律!」

  戰馬突然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嘶鳴,渾身肌肉緊繃,四蹄亂踏,竟像是遇見了什麼天敵猛獸一般,瘋狂地向後退去。

  兩名隨從大驚失色,一人拼命撲上去死死拽住失控的馬嚼子,另一人橫刀護在趙榮身前,厲聲喝道:「妖人!你做了什麼?」

  「畜生!你怎麼了?」

  趙榮大驚失色,拼命拉緊韁繩。

  可平日唯命是從的戰馬,此刻卻仿佛根本聽不見主人的命令。

  它死死盯著陳謙那根手指,碩大的馬眼中竟然流露出了類似於「臣服」與「絕望」的人性化神色。

  噗通!

  前膝一軟,這匹桀驁不馴的戰馬,竟當著眾人的面,衝著那個衣衫襤褸的書生,跪了下來!

  渾身瑟瑟發抖,如見鬼神。

  「這是妖術?」

  趙榮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驚怒交加地看向四周。

  可讓他心頭一寒的是,身旁那兩名拔刀護在馬前的隨從一臉茫然,顯然毫無察覺。

  「不對,不是迷煙,也不是妖術。」

  趙榮雖然紈絝,但也耳濡目染。

  若是迷煙妖術,這兩名隨從可是跟隨著大哥見過世面的好手,離得如此近,不可能毫無反應。

  唯有這匹馬!

  這匹馬是大哥從邊軍帶回來的,煞氣極重,甚至吃過死人肉,對陰煞之氣最是敏感。

  此刻這畜生怕成這樣,甚至當街下跪。

  趙榮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陳謙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腦中念頭急轉。

  僅僅是一指?

  甚至沒有任何波動,僅憑氣息便能驚倒久經沙場的戰馬?

  這是何等手段?

  趙榮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哪怕是趙家那位供奉的老祖,恐怕也做不到僅憑一指便讓此馬臣服。

  這乞丐剛才說,他剛從「極陰極凶之地」活著走出來?

  再看眼前這人一身洗不淨的陳年腐泥,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倒真像極了大哥當年誤入險地,九死一生爬出來時的慘狀。

  趙榮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原本到了嘴邊的喝罵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中的驚疑不定,迅速化作了一番權衡。

  不管此人是修為通天的隱世高人,還是身上帶著什麼至陰至煞的大恐怖。

  他口中那勝過驅邪香之物,倒可能是真的。

  也不怕他誆騙,放眼這臨江地界,有誰敢拿我趙家開涮?

  得罪趙家,那後果,諒他也得掂量掂量。

  【察言觀色經驗值+1】

  陳謙見火候已到,並也展示了這粉末的奇效。

  適時收回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搓了搓,將那一點點粉末重新捻回掌心。

  那種讓戰馬幾欲崩潰的恐怖氣息,瞬間消失無蹤。

  當然,陳謙這看似雲淡風輕的一指,並非豪賭。

  早在先前,他就先一步出了濟世堂,用巷角一條爭食的惡犬測試了一番。

  那原本凶神惡煞的野狗,只嗅了一口,便如見天敵般夾著尾巴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連蠢笨的野狗都怕成那樣,這通曉靈性的戰馬,反應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輕輕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驚魂未定的趙榮,神色依舊漠然,淡淡道:

  「趙公子,現在可有興趣,借一步說話?」

  風吹過巷口,捲起陳謙破爛的衣角。

  在趙榮眼裡,那一身泥垢不再是落魄的象徵,反而像是有股特殊氣質。

  眼前之人,明明只是個髒亂差,卻給他一種無法看透的深邃感。

  此人,深不可測。

  趙榮眼神變幻。

  他雖是紈絝,卻不是傻子。

  不管對方是什麼來路,都不是他現在能惹得起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們兩個,滾去巷子兩頭守著!十丈之內,誰也不許靠近!」

  趙榮猛地翻身下馬,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快步走到陳謙面前,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彎下,甚至主動拱了拱手,壓低的聲音里滿是急切與敬畏:

  「先生,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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