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徐汧降清、江河之異(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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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徐汧那老匹夫……竟還苟活於人世?未曾追隨先帝於地下?!」

  「如今……如今竟還大搖大擺入了滿城,欲要剃髮降清?!」

  梁府內室,張忻聞得梁清宏急報而來的消息,驚得幾乎要從榻上撐起身來,牽動滿身灼傷,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壓不住臉上瞬間湧起的錯愕與隨之而來的亢奮。

  他與徐汧宿怨頗深,素知此老一貫以「氣節忠貞」自詡,言辭峻厲,沒少在昔年朝堂上給他難堪。

  如今聽聞這「忠臣典範」竟也走了這條路,一股混雜著劇痛與病態暢快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哈……咳咳!」他因激動而嗆咳,聲音卻帶著嘶啞的譏笑,「好一個忠君愛國!」

  「好一個讀聖賢書的徐九一!」

  「往日那般慷慨激昂,斥責他人為無骨之輩,如今這脊樑……不也軟了?」

  「這頭髮……不也肯剃了?」

  「這就是他的風骨!」

  「這就是他的節烈!」

  他笑得渾身顫抖,裹傷的麻布下滲出血色與藥膏混雜的污跡,模樣可怖卻又癲狂。

  仿佛徐汧的「墮落」,極大地慰藉了他自身淪落至此的屈辱與不甘。

  然而,這股快意並未持續太久。

  張忻終究是在刑部與內閣沉浮多年的老手,癲狂稍退,理智便迅速回籠。

  劇烈的情緒波動後,是更深沉的疑竇。

  不對……

  徐汧此人,他是了解的。

  遷腐,固執,把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

  京城陷落、先帝殉國這等巨變之下,他若當時不死,遁世隱居方是正理。

  怎會蟄伏許久後,偏偏選在清軍控制已嚴、大局看似已定的當口,如此高調地出來「降清」?

  這不像他的為人。

  更不像一個真決心改換門庭、謀取富貴的前朝重臣該有的做法——太過突兀,太過張揚。

  莫非……是走投無路,欲謀一席之地?

  還是……

  張忻獨眼中厲光閃爍,無數陰謀算計的念頭瞬間掠過。

  他強忍著周身火燒火燎的疼痛,一把抓住榻邊,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備轎!快!」

  「立刻送我去見雷軍門!」

  ......

  滿城,府衙。

  雷興端坐主位,面色平靜地打量著堂下躬身而立的老者——徐汧。

  徐汧已換了裝束,雖仍是舊衣,卻漿洗得乾淨整齊,頭髮也重新梳理過。

  他面色灰敗,眼窩深陷,那份曾經屬於朝廷大員的清貴氣度已被一種近乎枯槁的沉鬱取代,但腰背卻挺得筆直。

  「罪臣徐汧,叩見軍門。」徐汧的聲音沙啞,依禮深深一揖,卻未跪拜。

  雷興抬了抬手,語氣聽不出喜怒:「徐老先生免禮。」

  「聽聞老先生有意順應天命,歸化新朝,更願為安撫地方出力?」

  「本撫頗感意外,亦……頗有興致。」

  「老先生不妨細細道來。」

  「不敢當軍門『興致』二字。」徐汧深吸一口氣,似在壓抑翻湧的情緒,緩緩道,「老朽殘軀,本已無顏立於世間。」

  「然近日閉門思過,觀天津城內,兵戈雖暫息,而民生凋敝,人心惶惶。」

  「長此以往,恐非地方之福,亦非……朝廷長治久安之道。」

  他略微停頓,選擇了更含蓄的詞彙:「《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老朽愚見,刀兵可定亂,而難安長久之心。」

  「欲使百姓真正歸心,解其倒懸之苦,紓其惶恐之緒,方為根本。」

  他當然不能將自己的態度轉變的太快。

  這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徐汧雖是讀書人,但亦是大明官員,他太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了。

  而他如今說出此話便是要讓雷興以為他這是為了百姓。


  雷興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敲著扶手:「哦?老先生有何高見?」

  「老朽願效微勞。」徐汧抬起頭,目光不與雷興銳利的眼神直接接觸,而是垂視地面,語氣卻逐漸清晰堅定,「老朽薄有虛名,或可於士紳百姓間略有影響。」

  「願請軍門准許,於城中倡導一『互助善會』。」

  「其宗旨,不過鄰里相助,共渡時艱——設粥棚以濟斷炊,募草藥以療貧病,遇小糾紛可居中調解,免滋事端。」

  「所為皆瑣碎善舉,不涉軍政,不問過往。」

  「唯求在這亂世之中,為苦難黎庶存一絲暖意,亦為朝廷……稍減幾分治下之憂煩。」

  他直接將此番的核心點了出來。

  安撫百姓!

  聞言,雷興的眼神果然微微一動。

  不過還未等他開口,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門卒的低聲稟報。

  緊接著,兩個戈什哈幾乎是半攙半架著一個人踉蹌闖入——正是滿臉纏著污濁麻布、氣息不穩的張忻。

  張忻一眼便看到了堂中站著的徐汧,那隻獨眼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他掙脫攙扶,站穩了些,聲音嘶啞如同夜梟:「雷……雷軍門!」

  「咳咳……下官……下官有要事稟報!」

  雷興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對張忻的貿然闖入似有不悅,但並未立即斥退,只淡淡道:「張部堂有傷在身,何事如此急切?」

  張忻卻不直接回答雷興,獨眼死死釘在徐汧身上,從喉間擠出幾聲嗬嗬怪笑,語帶刻毒譏諷:「徐公!九一公!別來無恙啊!」

  「沒想到……沒想到在這滿城府衙,竟能遇見故人!」

  「更沒想到,往日裡以『風骨』『氣節』傲視同儕的徐公,今日竟也……竟也懂得『順應天命』,來向軍門獻策安民了?」

  「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不知徐公讀的那些聖賢書里,哪一卷教的是這番……『通達權變』的道理?」

  他句句如刀,專往徐汧最痛處剮去。

  徐汧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寬袖下的手猛然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張忻,臉上灰敗之色更重,眼神卻沉靜得可怕。

  「原來是張部堂。」徐汧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漠然,「張部堂遭逢大難,傷重在身,言語失當,老朽可以理解。」

  「至於老朽為何在此……」

  他略略停頓,目光掃過張忻那可怖的纏布面龐,又迅速移開,仿佛不忍卒睹,語氣轉為一種近乎悲憫的平淡:「不過是見天地翻覆,生靈塗炭,昔日讀的聖賢書,字字句句都在問心。」

  「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老朽無能,達濟天下是妄談,然眼見滿城百姓困苦,稍有薄名或可用來做些微末善事,稍減其苦,此或可算『不負聖賢教誨』之一端?」

  「至於張部堂所言『權變』……」

  徐汧輕輕搖了搖頭,不再看張忻,轉而向雷興微微躬身:「軍門明鑑,老朽愚鈍,只知做事。」

  「若此『互助善會』之設想,於安定地方略有裨益,老朽願盡殘年之力。」

  「若軍門覺得不妥,或……或有他人更能勝任,老朽絕無怨言,當即刻退去,繼續閉門思過。」

  他以退為進,將皮球踢回給雷興,更將張忻的咄咄逼人襯得如同無理取鬧的個人恩怨,將自己擺在了一個一心為公、忍辱負重的可憐老者位置上。

  黨爭?

  內鬥?

  昔日朝堂之上,他便不懼這張忻分毫。

  如今時移世易,縱然換了新朝,為官掌權的道理,古今何曾大變?

  無非「用處」二字而已。

  他徐汧此刻能拿出安撫民心、穩定地方的「用處」,而眼前這形同廢人、滿身戾氣的張忻,又能拿出什麼?

  念及此,徐汧心中那點悲憤與屈辱,竟似被一層冰冷的算計稍稍覆蓋。

  張忻聞言,臉色在污濁麻布下劇烈變幻。

  若說他先前只是直覺此事蹊蹺,與徐汧秉性不符,此刻親耳聽見這老對手如此「識時務」、懂「進退」的言語,幾乎瞬間便確信——此人必定另有所圖!


  絕不只是為了苟全性命或謀個出身!

  「軍門!此人素來……」他急怒攻心,嘶聲欲辯。

  「好了。」雷興抬起一隻手,平淡卻不容置疑地截住了張忻的話頭。

  他臉上那副饒有興味的神色始終未褪,目光在形貌狼狽、激動難抑的張忻與沉靜隱忍、垂首待命的徐汧之間緩緩移動,仿佛在欣賞一幕有趣的戲碼。

  「二位既皆有歸化我朝之心,何不暫且擱置舊日嫌隙?」雷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掌控局面的從容,「張部堂,徐先生。」

  「我知中原有句老話,『江河各異,各有其用』。」

  「黃河奔涌,可溉萬里沃野;長江浩蕩,亦能通千帆航運。」

  「其性雖殊,其利則一。」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陡然轉利,掃過二人:「既入我大清,便是新朝之臣。」

  「新朝自有新朝的規矩——過往恩怨,暫且收起。」

  「在本撫這裡,能立下功勞,才有說話的底氣,才談得上『用處』。」

  「功勳之外,余者……皆不足論。」

  「二位,可聽明白了?」

  二人都迅速看出了雷興臉上的冷意。

  張忻默默低下了頭,強忍住了梗在喉嚨處的話頭,只是眼神依舊冰冷而堅定,而徐汧則是認真拱了拱手,一臉鎮定自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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