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心會(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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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合小院。

  與外界瀰漫的肅殺與焦灼截然不同。

  朱慈烺的日常,規律得近乎枯燥。

  天色微明即起,於院中一角進行那些看似古怪卻持之以恆的拉伸與力量練習;隨後是雷打不動的經史典籍研讀,晦澀章句在他筆下被一一註解、串聯;

  午後則是高鶴年躬身指導的宮廷禮儀與應對進退,每一個眼神、步幅、拱手的角度,都被反覆錘鍊。

  這樣的日子,自然談不上安逸。

  懸頂之劍始終森然,院門外每一次不同尋常的響動都可能意味著危險逼近。

  但奇異的是,院中卻並未瀰漫恐慌,反而有種沉靜如水的氣氛。

  這份定力,很大程度上源於朱慈烺自身。

  他時常便會拿昔年的朱棣來舉例。

  「昔年成祖皇帝靖難之前都不惜隱於豬圈,扮狂食穢,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又如何不能忍?」

  其實朱慈烺說的也不錯,他如今和朱棣昔年的處境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朱棣還要差。

  因為大明已經亡了,他所面臨的困境遠遠不止於眼前。

  甭說他現在還無法離開天津,就算真的有一條路子能讓朱慈烺安全撤出天津,朱慈烺也必須要經過深思熟慮。

  畢竟無論是南明也好,亦或是農民軍也罷,其中都存在著種種的問題。

  潛龍在淵、籠中之龍。

  朱慈烺急不得,也不能心急。

  此時,正房之內,朱慈烺正仔細閱讀著程朱理學的核心著作之一《近思錄》,眉頭緊皺。

  而高鶴年則是小心翼翼的侍奉在一旁,默默地低著頭,生怕朱慈烺問出什麼問題來。

  明朝的太監自宣德之後一直都有著讀書的傳統。

  尤其是高鶴年這種大太監。

  幾乎每一個都經過內書堂的學習。

  但回答一些籠統的問題也就罷了,隨著如今朱慈烺愈發的深入,高鶴年都有些害怕朱慈烺再次問他問題了。

  可怕什麼就來什麼。

  還沒一會兒,朱慈烺便突然開口問了一句:「「理一分殊,格物窮理,當今天下板蕩,胡塵蔽日,此『理』何在?」

  「又當如何『分殊』於行事?」

  朱慈烺目光未離書卷,聲音平靜,卻問出了一個關乎程朱理學核心,又直指當下時局的尖銳問題。

  高鶴年正捧著茶壺準備續水,聞言手微微一抖,壺嘴輕磕盞沿,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慌忙穩住,臉上卻已露出熟悉的窘迫與惶恐。

  這個問題太大了,也太深了。

  「理一分殊」是朱子學說的要害,講的是統攝天地萬物的唯一終極道理,與這個道理在不同具體事物、情境中的具體體現之間的關係。

  至於如何在這山河破碎、華夷顛倒的當下來理解並踐行這個「理」……

  這哪是他一個內書堂出身、主要學些經史典故和公文格式以備侍奉的宦官能參透的?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茶壺,後退半步,深深垂下頭,聲音帶著十足的慚愧:「奴婢……奴婢愚鈍。」

  「內書堂雖也講讀朱子,然於這般精微義理,實……實難領會其奧妙。」

  「殿下所問,關乎天理時運,奴婢見識淺陋,妄言恐玷污聖學,更誤導殿下,實在……實在不敢妄答。」

  他這話說得極為謹慎,既承認了自己學識的邊界,也表明了對朱慈烺探討如此深奧問題的敬畏,更怕自己隨意的理解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朱慈烺放下了書,對這個回答也並未覺著意外,但還是再次說道:「放心,高伴伴直言便好。」

  其實對於當前大明的主要思想,無論是程朱理學也好,亦或是陽明心學也罷,朱慈烺前世都有所涉獵。

  但也只是為了方便創作,並未深耕。

  這也是如今朱慈烺再次重新撿起來這些的主要原因。

  不僅僅是想讓自己的冒姓更加嚴謹,同樣的,他也想要從中整合出不同的思想來,以面對這衣冠墜地之際。

  他為何要問高鶴年這種問題?


  就是想要了解他們這些人的想法,加以整合。

  大明的思想確實病了。

  程朱理學,自南宋朱熹集大成後,經元明兩朝官學推崇,尤其在永樂年間編纂《性理大全》後,已成為科舉取士與官方意識形態的絕對核心。

  其「存天理,滅人慾」、「格物致知」的框架,固然在塑造士人道德自律、維繫社會綱常上起過作用。

  但發展到明中後期,尤其是與科舉功名深度綁定後,日益顯現僵化與空疏的弊端。

  許多士子皓首窮經,只為揣摩八股格式、背誦朱子註疏以應試,對「天理」的探討脫離實際政務與民生疾苦,淪為口頭空談與門戶之爭。

  當「忠君愛國」的「天理」教條,面對朝廷昏聵、黨爭誤國、流民遍野的現實時。

  其說服力與凝聚力便大打折扣,催生出大量「平日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悲喜劇,亦有不少人開始質疑其有效性。

  而陽明心學自明中葉王守仁創立後,以「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為旗號,一度帶來思想解放的活力,衝擊了程朱理學的僵化局面。

  它強調內在道德判斷與實際行動,在動盪時局中曾激勵不少士人勇於任事、匡扶時艱。

  然而,其學說在後世流傳中亦產生分化與流弊,尤其泰州學派等末流過分強調「現成良知」與「率性自然」,容易滑向輕視經典、否定規範、甚至空談玄虛的境地。

  晚明「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風氣,部分便源於心學末流的負面影響。

  當王朝鼎盛時,思想上的分歧或可包容、爭論;但至末世,大廈將傾,這兩種主導思潮的內在矛盾與局限便暴露無遺。

  這才是朱慈烺眼中「大明的思想確實病了」的深層所指。

  並非學說本身全無價值,而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其發展與流變未能有效應對空前複雜的政治、社會與民族危機。

  這也是朱慈烺為何要讓高鶴年二虎等人每每都要以「忠!誠!」為禮的關鍵所在。

  他需要整合思想。

  整合出一套能被世人認可接受的思想來,好方便集中全部的力量。

  至少,要被這芸芸眾生所認可。

  見朱慈烺一臉認真的表情,高鶴年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回答起了朱慈烺的問題。

  他說的十分表面。

  但朱慈烺聽得也是十分認真。

  直至高鶴年話音落下,他這才將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另一本書前。

  此乃王陽明的《傳習錄》。

  他看的十分認真,而整個正房之內也是再次安靜了下來。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

  忽然,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二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先是對朱慈烺行了那個握拳叩胸的禮,然後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稟報導:「殿下,打探清楚了!」

  「盯了這些天,總算摸到了些根底。」

  朱慈烺從《傳習錄》上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他。

  高鶴年也立刻豎起了耳朵。

  「那處藏著的小院,裡頭住著一位老先生和一個年輕後生,深居簡出,但偶爾也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模樣的偷偷摸摸來往。」

  「弟兄們廢了不少勁,才從隔壁一個貪酒的老貨郎嘴裡套出點風聲。」

  二虎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繼續道,「那老先生……好像姓徐,聽著是個挺大的官兒。」

  「姓徐?」高鶴年眉頭一皺,腦中飛快地把崇禎朝末年那些姓徐重臣過了一遍,忽然眼神一凝,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夾雜著些許驚疑,低聲道:「殿下,莫非……是徐汧,徐九一公?」

  朱慈烺也是立刻皺起了眉頭,腦海之中快速搜索起了這關於徐汧的記憶。

  直至過了片刻,這才回憶起了些許。

  此人乃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學問極好,尤精經史,是復社中的重要人物,素以氣節學問著稱,與那張忻關係極差。

  如果光憑著此人的此人來看的話。

  此人確實算得上是大明忠臣。

  其在南京被破之後,堅拒剃髮,最終投河殉節。


  但也正應了朱慈烺的那句話,在當前的這個時代,不可能以單純的忠誠與否來看出一切。

  作為復社的重要人物。

  雖然復社是打著「興復古學,務為有用」的旗號,繼承東林黨之神,但也捲入了朝堂爭鬥之中。

  無論是在崇禎朝還是南明小朝廷都鬧出了不少窩囊事。

  不過倒也比那張忻好的多。

  至少尚可一用。

  朱慈烺心思電轉,不由得便再次看向了桌上的兩本經典,沉吟了片刻後,這才再次看向了高鶴年:「得找機會接觸一下此人。」

  「殿下是想?」高鶴年的表情也是立刻嚴肅了起來,眼神頓時一亮。

  朱慈烺此番的態度與那日聽聞張忻之時截然不同。

  他自是瞬間便感覺了出來。

  「總得有個代為行事之人啊,不可讓百姓們心中的熱血全都冷了。」朱慈烺喃喃道了一句,眼神愈發明亮:「不能讓他一直困守於府內了。」

  「救國不是他這麼救的。」

  說著,朱慈烺頓了頓,臉上也是露出了一絲莫名奇妙的笑容,掃了掃高鶴年與二虎二人。

  「你們以為,這一心會之名如何?」

  .......

  是夜。

  月色如洗,星光璀璨。

  滿城,雷府。

  這座宅邸位於滿城腹心,原是前明某位顯貴斥巨資修建的別業,如今自然成了天津巡撫雷興的臨時行轅。

  庭院深深,亭台樓閣在夜色中顯露出沉靜的輪廓,雖經兵燹,昔日奢華精巧的底子猶在。

  書房內,燭火通明。

  雷興並未就寢,而是披著一件常服,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正就著燈光閱覽一份北地送來的密報。

  忽然,門外傳來輕微卻節奏特殊的叩擊聲。

  「進。」

  門被推開,兩名全身甲冑的戈什哈,一左一右「陪」著一人步入。

  中間那人身形佝僂,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連帽深深罩住頭臉,在這深夜中顯得格外詭秘。

  雷興目光從密報上移開,落在來人身上,非但未露驚色,嘴角反而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他揮揮手,示意戈什哈退至門外守候。

  書房內只剩兩人。

  「張部堂,」雷興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平和,「如此深夜,傷體未愈,竟有雅興來訪?」

  「既然都敢走到本撫面前了,又何須……藏頭露尾?」

  斗篷下的身軀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片刻沉默後,一隻纏著污濁繃帶、皮膚焦黑翻卷的手,從斗篷下緩緩伸出,抓住了兜帽的邊緣,猛地向下一扯!

  燭光跳躍,瞬間照亮了一張可怖的面容。

  那幾乎已不能稱之為一張完整的臉。

  大半邊面頰、額頭、下巴的皮膚呈現出駭人的焦黑色與暗紅色,部分地方皮肉扭曲凝結,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左眼眼瞼嚴重外翻,使那隻眼睛看起來渾濁而怪異地突出著。

  鬚髮皆被燒去大半,殘留的也粘連在潰爛的皮肉上。

  唯有右半邊臉勉強保留了些許舊日輪廓,能看出這正是昔日的刑部尚書張忻,只是那昔日精明深沉的氣度,已被一種混合著劇痛、恐懼與瘋狂怨毒的神色取代。

  雷興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兩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評估的冷光,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雷……軍門,」張忻開口,聲音嘶啞破裂,如同破舊風箱,每一個字都似乎牽扯著臉上的傷痛,但他竭力維持著清晰,「下官……如今這般模樣,全是拜那陰險狡詐、心狠手辣的小賊所賜!」

  「朱慈烺……他哪裡是什麼亡國太子,他騙我,利用我,最後還要一把火將我燒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的話語之中滿是怨氣。

  「此仇不共戴天!」

  「下官……已是廢人一個,別無他求,只求軍門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對那小賊的行事風格、可能隱匿的門路,多少有些了解,城內殘餘的一些故舊關係,或也可用。」


  「只求……只求能助軍門擒住此獠,將其千刀萬剮,以泄我心頭之恨!」

  雷興靜靜聽著,表情絲毫不變。

  張忻早已派人告知過他,說此事背後之人乃是朱慈烺。

  他並未全信,但也並未完全不信。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張部堂的忠心……與仇恨,本撫知曉了。」

  「擒拿前明餘孽,乃本撫分內之事,你若能戴罪立功,自是最好。」

  「不過,有句話需說在前頭——若真能尋得那朱慈烺蹤跡,務必要生擒,絕不可傷其性命,更遑論私下處置。」

  張忻聞言,焦爛的臉上肌肉猛地一抽搐,嘶聲道:「為何?!此獠罪該萬死……」

  「因為,」雷興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就在今日,本撫收到了攝政王與鄭親王發來的密令。」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語氣變得愈發深沉:「關內局勢又有新變。」

  「李闖餘部似有動向,不排除與南邊殘明勢力暗中勾連,妄圖聯手抗我大清。」

  「而南京那個弘光小朝廷,內部紛爭不休,但有一點他們似乎達成了共識——劃江而治。」

  「他們想用長江天險,換一個苟延殘喘。」雷興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譏誚,「但這『劃江而治』的妄想,需要一個前提,或者說,一個他們必須處理的『麻煩』」

  「——那就是崇禎皇帝名正言順的嫡脈血脈,尤其是這位曾在京畿之地鬧出不小動靜的『太子』朱慈烺。」

  「活著的朱慈烺,比一百個死的都有用。」

  「至少,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此人斷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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