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為天下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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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混亂整整持續了兩日,這才終於勉強顯露出停歇的跡象。

  無人能確切統計街頭巷尾究竟倒下了多少軀體,也無人能完全清點清楚,那場映紅半片夜空的爆炸與後續的鎮壓,究竟讓清軍損失了多少緊要的火器儲備。

  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經此一番鐵腕清洗與血腥屠戮,天津城內先前那股躁動不安、隱有沸騰之勢的民氣,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即便是那些曾因嚴密封鎖而敢於當面唾罵的潑悍之徒,此刻也閉緊了嘴巴,縮回了窩棚深處。

  空氣里瀰漫的濃重血腥味與燃燒後的焦臭,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取代了短暫的憤怒。

  當刀斧真切地落到脖頸上,當箭矢成排地收割生命,純粹的暴力展示足以碾碎大部分未經組織的反抗意志。

  面對清軍愈發嚴密的封鎖與巡邏,僥倖存活下來的百姓眼中只剩下麻木與畏縮,仿佛那短暫燃起的火星已被徹底澆滅,連餘燼都不敢留存。

  ......

  三合小院內。

  與外界肅殺壓抑的氛圍相比,這小院顯得過分平靜,甚至有種詭異的安寧。

  唯有二虎與高鶴年陪在朱慈烺身旁。

  剛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朱慈烺此時自是要停上一停,以免露出破綻。

  此刻,朱慈烺正在房間之內仔細端詳著二虎弄出來的火銃。

  明清之際的火器,已然走過漫長路程,絕非粗陋不堪之物。

  朱慈烺手中的這柄火銃,入手沉實。

  整個銃管由精鐵卷制再經鑽膛而成,長約三尺有餘,銃口外緣微微擴開成盞口狀,銃身木托因時常擦拭握持而顯得光滑,尾部有彎鉤狀的銃床,可依託於城垛或支架發射。

  顯然是一桿軍中制式的手銃,或許更接近晚明仿製改良自西洋的「魯密銃」或「掣電銃」一類的款式。

  指尖撫過冰冷的銃身,朱慈烺思緒有些飄遠。

  平心而論,那位自縊於煤山的崇禎皇帝,絕非「昏聵」二字可以簡單概括。

  他確曾竭力試圖挽狂瀾於既倒,只是……能力終究未能匹配危局,更擋不住整個體系從根子裡的腐朽與崩塌。

  如今想來,徒留嘆息。

  他收斂心神,將目光從火銃上移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二虎,眼神略顯複雜,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鐵傢伙,問道:「既然冒險帶回了這火銃……為何不順手拿些配套的火藥彈子?」

  「光有銃,無藥無彈,與燒火棍何異?」

  二虎聞言,黝黑的臉上頓時露出些微窘迫,他抬手用力撓了撓後腦勺,訕訕道:「殿下……俺們幾個,哪認得這些衙門裡的鐵疙瘩到底是個啥?」

  「當時黑燈瞎火,心裡又急,瞅著這玩意兒用布包得嚴實,樣子也怪,覺著……覺著可能是個厲害傢伙,就順手抄上了。」

  「那黑乎乎的藥粉和些零碎小子……俺們真沒留意,也不懂那是跟這鐵管子配著使的。」

  他這話說得實在。

  對他們這些不久前還是田間地頭刨食的漢子而言,火銃仍是傳聞中官軍才有的「厲害物件」,具體如何使用、需何物配合,全然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能認出這是件「兵器」而非廢鐵,已是極限。

  朱慈烺聽罷,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將火銃輕輕放在桌上。

  萬事開頭難。

  這火銃的出現確實是讓他生出了許多不同的想法,但這一切對於當下的局勢而言也確實太遠了一些。

  一旁的高鶴年此時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與前些時日不同,他如今已然算是莫名融入到了朱慈烺的這些隊伍之中,「忠誠」二字亦是喊得愈發順嘴。

  「殿下,我等接下來如何?」高鶴年自然而然地開口詢問,語氣中已無昔日那份小心翼翼的負擔,但說到此處時,他的表情依舊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他仍舊看不見明確的活路。

  縱使朱慈烺已攪動出這般駭人的風雲,但對於他們自身被困天津的險境,似乎並無直接助益。

  起初,高鶴年猜測朱慈烺或會趁清軍全力鎮壓城外亂民、城內注意力分散之際,憑藉二虎這批敢死之士,拼力尋機突圍南走。


  這雖冒險,卻總存一線希望。

  可他未曾料到,朱慈烺竟似全然無意於此,從始至終安坐院中,竟無絲毫急於脫身的意思,仿佛……不願離開天津一般。

  聽聞此問,朱慈烺神色也鄭重起來。

  他看向高鶴年,語氣清晰而認真:「且等著。」

  並非是他故作玄虛。

  實則只是因為局勢所迫。

  此番的成功定然會讓清廷更加警惕,接下來的局勢肯定有變,他只能順著大勢而為,擇機破局。

  「殿下……」高鶴年面色複雜,欲言又止,終是下了決心,「奴婢有句僭越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朱慈烺頷首。

  高鶴年深吸一口氣,正色道:「奴婢深知殿下仁心,顧念生民。」

  「然則如今山河破碎,社稷危殆,殿下身系天下之望,萬望以保全自身為重!」

  他稍稍加重了最後幾字的語氣。

  如今的他是真正認可了朱慈烺的能力與手腕,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此子或真能成事」的錯覺。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生憂慮。

  一路行來,他看得分明,朱慈烺行事固然果決,乃至不乏狠辣,可每每面對顛沛流離的尋常百姓時,那份「能救一人便救一人」的堅持卻從未動搖。

  再加上此番堅持滯留天津的異常之舉,不由得讓他擔心,這位殿下是否因顧念城中聚集的萬千難民,而甘願身陷險地,錯失良機。

  換言之——朱慈烺固然做成了幾件震動津門的大事,可於他自身脫困的「大業」而言,這些事似乎並未帶來立竿見影的益處。

  他高鶴年已決心押注,自然期盼看到更切實、更關乎自身安危前程的「下一步」。

  朱慈烺豈會不明他的心思?

  略作沉吟,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我們,並非什麼都沒做。」

  「嗯?」高鶴年微微一怔。

  「燒毀的那批火器,縱非全部,亦足令清軍南下之勢稍緩,這便是為我們、也為江南,掙來了更多喘息之機。」

  「城外遭鎮壓的百姓,看似驚懼蟄伏,鬥志已失。」朱慈烺目光微凝,「然則血仇既深,怨氣未消,只差一縷火星,或一個契機。」

  「至於那些叛投新主、為虎作倀之輩……」他語氣轉冷,「他們也終將付出代價。」

  他再次看向高鶴年,字字清晰重複道,:「我們並非什麼都沒做。」

  「這些都是種下的種子。」

  「或許今日未見萌發,但總有一日,它們會破土而出,成為我等克復社稷的助力。」

  說著,朱慈烺的語氣微微一頓,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高伴伴,孤這並非是只為了百姓。」

  「同樣也是為了我們,為了這天下。」

  「謀一條生路。」

  迎著朱慈烺那雙沉靜而篤定的眼眸,高鶴年心神在剎那間竟有些恍惚動搖。

  那眼中並無少年人常有的虛浮熱血,而是一種洞悉世事艱難後,依舊選擇前行、並堅信前路可通的深沉力量。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右手已握拳,重重叩在左胸之上。

  「忠!誠!」

  侍立一旁的二虎早已聽得心潮激盪,見狀也立刻挺直脊背,以同樣鄭重的姿態重複了這個動作,拳叩胸膛,悶響有聲。

  旋即他似乎終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再次開口,將前日夜裡看到的那個老人說了出來。

  「殿下,俺已經讓眼睛尖的弟兄盯著了,斷不會出錯。」

  聽到這話,一旁的高鶴年也是頓時眼神一亮:「殿下,能在此時行此事,這定是我大明忠臣!」

  此時的他已然明白了張祁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忠臣?」朱慈烺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哪來的什麼忠臣與奸臣?

  這世道本就不是光靠著黑白便能夠說清的。

  雖然他還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誰,但光憑著明末時的種種局勢來看,真正的死忠之人怕是早就已經隨著崇禎去了。

  當然,這種話朱慈烺不會說出口。


  且不論忠奸與否。

  他只需要看有沒有用。

  不過此事目前卻也急不得,也說不得。

  .......

  與此同時,府衙正堂。

  「軍門饒命!饒命啊軍門——!!」

  悽厲的哀嚎在森嚴的大堂內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兩名身強力壯的戈什哈一左一右,如同鐵鉗般架著已癱軟如泥的孫肇興,毫不留情地拖向門外。

  孫肇興官帽早不知丟在何處,髮辮散亂,臉上涕淚與冷汗糊作一團,錦繡官袍在掙扎中被扯得凌亂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兵備道的威儀。

  鰲拜抱臂跟在幾步之後,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殘忍冷笑,目光如同打量著待宰的牲畜,對那一聲聲求饒充耳不聞,反而像是欣賞著某種助興的曲調。

  雷興端坐於上首主位,面色沉靜如水,自始至終未曾側目去看那被拖出去的失敗者。

  做錯了事,便要付出代價,這是亂世立威、新朝樹信的鐵律。

  孫肇興逃不掉,而他雷興,何嘗不也在這局中?

  此番損失,終究需要有人承擔,需要向京城有所交代。

  堂下肅立的其餘幾名漢官,此刻無不垂首斂目,屏息凝神,臉色蒼白,額角隱現冷汗,生怕那無形的鋒芒波及自身。

  直至孫肇興絕望的嘶喊徹底消失在庭院深處,堂內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打破。

  一名書辦模樣的人,手中捧著一卷剛剛粗略核驗完畢的冊簿,趨步至堂中,躬身稟報,聲音謹慎而清晰:「稟軍門,經初步查點,張府庫房所存軍械物資,損毀甚巨。」

  雷興叩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目光終於聚焦,落在書辦臉上:「說清楚。」

  「嗻。」書辦喉結滾動一下,展開冊簿,語速平穩卻字字沉重,「其中,貯存以備修繕及配發之各型火銃,損毀約一百二十餘杆;」

  「火藥原料及已配製完成之發射藥、炸藥,計約兩千三百餘斤,悉數焚爆。」

  「庫房左近地面掘坑數處,殘跡可辨;」

  「另有銃管、火繩、鉛彈、維修鐵具等附屬物,亦大半損毀或散佚……」

  「粗略估算,此次損失,約合……約合我天津衛常盈倉此類軍資儲量的三成有餘。」

  堂內溫度仿佛驟然又降低了幾分。

  三成!

  這絕非一個小數目,尤其對於志在南下、急需儲備攻堅利器的清廷而言。

  書辦頓了頓,補充道:「萬幸的是,此前按軍門諭令,已將那批新鑄的『紅夷式』火炮及大半精良烏銃提前移儲滿城武庫,未曾波及。」

  「否則,損失恐將……難以估量。」

  雷興聽完,臉上並無太大波瀾,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寒意更盛。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力:「知道了。」

  「著令,即刻起滿城武庫守備加倍,日夜巡檢,若有疏失,守庫官佐一體同罪。」

  「此外——」

  「自今日起,嚴加搜查,無需再管那些彎彎繞繞。」

  「我要知道天津城內藏著的一切!」

  「若有不從者——當場誅殺,無需匯報!」

  他不能再出錯了。

  此番損失,雖然已經有了孫肇興,但他也定會受到責罰,若是再讓天津出現意外,那接下來的可能就是他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雷興也想知道。

  此番局面到底是何人所謂?

  到底是誰在天津內還有著這般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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