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挖牆角
第89章 挖牆角
見到槍口，周行神色不變，只抬手理了理袖口和衣領。
他看了眼天色，暮色沉沉，西邊還剩一抹慘澹的橘紅。
他轉向那群東洋浪人：「沒人了？天色不早了，沒人的話，我先回家吃飯。」
東洋人聞言怒目而視，手按著刀柄，卻沒一個再敢上前，身手最硬的柳生還躺在地上，每咳一聲都帶血沫子。
上前？那是找死。
杜邦更是被周行這目中無人的態度氣得嘴唇發白。他手裡舉著槍，倒像是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街面上人群竊竊私語，今天這瓜，吃得一波三折，眼看法租界巡捕房自家要內讓，更是伸長了脖子。
「杜邦副處長。」
正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群分開，雷諾走了過來，腳步不緊不慢。
他先看了眼地上蜷著的柳生宗明，又掃過杜邦手裡的槍，最後目光落在周行臉上。
「槍，可以收起來了。」
雷諾對杜邦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工部局和警務處賦予特別搜查隊的權限，明確包含在插花地稽查危害治安行為。周探長今天的行動，完全合規。」
杜邦臉漲得通紅：「合規？他當街毆打東洋僑民！引發外交糾紛誰負責？」
「負責？」
雷諾翻開隨身文件夾，抽出一頁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日方領事館三小時前已接到正式照會，內容是一觀道邪術組織利用插花地進行非法活動，且與津門判官勾連，危害租界安全。
我們今天的一切行動，都在此框架內。柳生先生參與械鬥，是個人行為，與外交無關。」
他不再看杜邦，對副官漢斯一偏頭：「清理現場，所有查扣物資封箱，人犯押回總部。通知日租界巡捕房，涉事浪人暴力抗法，已被制服，讓他們派人來領。」
幾句話，定性了。
杜邦舉著槍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狠狠瞪了周行一眼，終於「咔」一聲把槍插回槍套，冷哼一聲，轉身帶人走了。
巡捕們動了起來，效率極高。
長繩拴著的那一串人犯被拉扯著，像一串糖葫蘆，跟跟蹌蹌走向卡車，垂頭喪氣，再沒了以前的兇悍。
圍觀的華洋人群漸漸散去，邊走邊回頭，興奮地議論著。今天這熱鬧，夠他們嚼好些日子了。
周行走到雷諾身邊。
雷諾沒看他，望著正在清理的街面，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杜邦在警務處經營了十五年，門生故舊不少。你今天讓他當眾下不來台，他記死了」」
。
周行「嗯」了一聲：「謝隊長解圍。」
「不是為你。」
雷諾轉身，豎瞳盯著他，「是為了特別搜查隊的權威，和法租界的臉面。你下次再這麼蠻幹，先想想怎麼自己收場。」
說完，他邁步朝車子走去，制服筆挺，步伐一絲不亂。
周行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心裡卻想：今天這局面，怕不正是你雷諾想看到的？
回到中央巡捕房，已是晚上九點多。
樓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抓回來那二十幾號人犯，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挨個過堂，按手印，錄口供。
哭喊聲、呵斥聲、拍桌子聲混成一片，空氣里瀰漫著汗臭、煙味和隱隱的血腥氣。
周行沒去摻和審訊。他在自己的新辦公室，對著送來的口供筆錄，一頁頁翻。
燈光昏黃，照在紙上，字跡有些潦草。
慈善會那邊，嘴硬，翻來覆去就是「聽上頭的」、「不清楚」。
幾個小管事，連上頭人的面都沒見過，傳話的都是中間人，銀錢往來走的是不記名戶頭。
一觀道這邊，稍微有點東西。
幾個南洋人熬不住，斷斷續續說了些。
他們這一批，自稱外壇弟子，來津門就三件事：採買藥材香料、收集銀錢、在公開的祭典上按照指令布置些東西。
問他們祭祀具體做什麼，都搖頭，說只曉得是河神祭，時辰到了，聽令行事。
再問細節，說是有另一批人，但幹什麼，都說不曉得。只知道是內壇的師兄，都是真正有法力的師傅，行蹤隱秘，不是他們能過問的。
周行放下筆錄，走到窗邊。天邊泛著青灰色，快亮了。
這河神祭全名海河安瀾祈福法會，時間在五天後的農曆十月十五，是津門每隔幾年都會有的傳統祭祀。
他摸出懷裡那枚鎮河錢，冰涼，沉手。
「河神，鎮河，關上海河下面的鎖————」
有人要關上鎖，自然就有人想開鎖，或者————已經打開了？
這一觀道分內外兩壇，外壇搞明的，內壇藏暗的。
海河底下的東西，多半和這暗處的勾當有關，也與這枚鎮河錢的執念有關。得弄清內壇在哪兒，要做什麼。
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子。
【霍元甲執念：誅盡邪道巫蠱與東洋武士，正我華夏武道血性！】
熾熱，磅礴，帶著一股不屈的剛烈。
邪道，東洋。這兩伙人勾搭在一起，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慈善會。
今天插花地打掉的，只是些外圍爪牙。真正的慈善會首腦，那些與東洋人勾結更深的傢伙，還藏著。
霍元甲的傳承必然是絕頂，只是慈善會隱藏的深，河神祭近在咫尺，得先解決鎮河錢的執念。
這鎮河人也不知是什麼來頭，又能得到什麼傳承。
上午十點，雷諾召集開會。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會議室。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長條桌兩側，氣氛微妙。
雷諾坐在主位，兩邊是副官漢斯和周行。對面卻多了個人，杜邦副處長，他帶著個書記官，不請自來。
杜邦大刺刺地坐在那裡，眼睛一直盯著周行，陰沉沉的，不知在琢磨什麼。
「水下搜查隊今天下午到位。」
雷諾沒看杜邦，鋪開一張海河航道圖，「兩條改裝汽艇，一套德國造的潛水鐘，六個有經驗的蛙人。
從三岔口開始，往下游扇形搜索。重點探查河床異常結構，和水質變化點。」
雖然還不知道一觀道具體要做什麼，但根據口供和線索，他們一直在海河底活動是確定的。
雷諾早在幾天前，就通過自己的渠道，從本土調來了這支專業隊伍。
杜邦這時慢悠悠嘬了一口雪茄，讓煙霧在嘴裡轉了個圈，才緩緩吐出：「雷諾隊長，效率很高嘛。插花地一趟，查封五處產業，抓了二十幾號人。工部局那邊，電話響了一天，很關注啊。」
「不過，」
杜邦話鋒一轉，手指點在地圖上，「這種關鍵時刻，這種大案子，我看，得併案，成立個聯合行動組。統一指揮，力量也集中。我這邊也出幾個人，熟悉本地水情。正好幫忙。」
周行冷眼旁觀。
明白這人無非是借著集中力量的名頭，聞著味兒想來分功勞，摘桃子。
塞幾個人進來，既能監視，關鍵時刻還能攪局。
這幾日下來，周行也摸清了些巡捕房高層的脈絡。
雷諾年輕銳進，是現任警務處處長的人，想借著破獲連環大案、擴張租界影響力的功勞再進一步。
而杜邦這個副處長，位子坐了十幾年，盤根錯節，屬於要被「優化」掉的那一派。
也許可以利用一下，他心中默默想。
雷諾聞言，嘴角一勾，嘲諷道：「杜邦副處長位高權重，出辦公室都算出差的人，知道海河在哪個方向嗎？」
杜邦聞言倒也不惱，吐出一口煙霧，看向周行：「周探長年輕有為，這次水下搜查，危險性高，也需要個膽大心細的帶隊。我看來，周探長正合適。」
他臉上帶笑，語重心長：「跟著雷諾督查，是辦大案。但有些案外的資源、人脈，督查忙，未必顧得上。
周探長若是看得起我杜邦，以後有什麼需要搭把手、遞句話的地方，儘管開口。
別的不敢說，在工部局幾位董事面前，為你周探長美言幾句，遞一遞請功升遷的文書，我這副處長的面子，多少還是管點用的。」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鐘鼎在旁邊，眼睛都瞪圓了。陳啟低頭記錄，筆尖頓在紙上。
挖牆腳。明目張胆，還當著雷諾的面。
見到槍口，周行神色不變，只抬手理了理袖口和衣領。
他看了眼天色，暮色沉沉，西邊還剩一抹慘澹的橘紅。
他轉向那群東洋浪人：「沒人了？天色不早了，沒人的話，我先回家吃飯。」
東洋人聞言怒目而視，手按著刀柄，卻沒一個再敢上前，身手最硬的柳生還躺在地上，每咳一聲都帶血沫子。
上前？那是找死。
杜邦更是被周行這目中無人的態度氣得嘴唇發白。他手裡舉著槍，倒像是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街面上人群竊竊私語，今天這瓜，吃得一波三折，眼看法租界巡捕房自家要內讓，更是伸長了脖子。
「杜邦副處長。」
正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群分開，雷諾走了過來，腳步不緊不慢。
他先看了眼地上蜷著的柳生宗明，又掃過杜邦手裡的槍，最後目光落在周行臉上。
「槍，可以收起來了。」
雷諾對杜邦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工部局和警務處賦予特別搜查隊的權限，明確包含在插花地稽查危害治安行為。周探長今天的行動，完全合規。」
杜邦臉漲得通紅：「合規？他當街毆打東洋僑民！引發外交糾紛誰負責？」
「負責？」
雷諾翻開隨身文件夾，抽出一頁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日方領事館三小時前已接到正式照會，內容是一觀道邪術組織利用插花地進行非法活動，且與津門判官勾連，危害租界安全。
我們今天的一切行動，都在此框架內。柳生先生參與械鬥，是個人行為，與外交無關。」
他不再看杜邦，對副官漢斯一偏頭：「清理現場，所有查扣物資封箱，人犯押回總部。通知日租界巡捕房，涉事浪人暴力抗法，已被制服，讓他們派人來領。」
幾句話，定性了。
杜邦舉著槍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狠狠瞪了周行一眼，終於「咔」一聲把槍插回槍套，冷哼一聲，轉身帶人走了。
巡捕們動了起來，效率極高。
長繩拴著的那一串人犯被拉扯著，像一串糖葫蘆，跟跟蹌蹌走向卡車，垂頭喪氣，再沒了以前的兇悍。
圍觀的華洋人群漸漸散去，邊走邊回頭，興奮地議論著。今天這熱鬧，夠他們嚼好些日子了。
周行走到雷諾身邊。
雷諾沒看他，望著正在清理的街面，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杜邦在警務處經營了十五年，門生故舊不少。你今天讓他當眾下不來台，他記死了」」
。
周行「嗯」了一聲：「謝隊長解圍。」
「不是為你。」
雷諾轉身，豎瞳盯著他，「是為了特別搜查隊的權威，和法租界的臉面。你下次再這麼蠻幹，先想想怎麼自己收場。」
說完，他邁步朝車子走去，制服筆挺，步伐一絲不亂。
周行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心裡卻想：今天這局面，怕不正是你雷諾想看到的？
回到中央巡捕房，已是晚上九點多。
樓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抓回來那二十幾號人犯，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挨個過堂，按手印，錄口供。
哭喊聲、呵斥聲、拍桌子聲混成一片，空氣里瀰漫著汗臭、煙味和隱隱的血腥氣。
周行沒去摻和審訊。他在自己的新辦公室，對著送來的口供筆錄，一頁頁翻。
燈光昏黃，照在紙上，字跡有些潦草。
慈善會那邊，嘴硬，翻來覆去就是「聽上頭的」、「不清楚」。
幾個小管事，連上頭人的面都沒見過，傳話的都是中間人，銀錢往來走的是不記名戶頭。
一觀道這邊，稍微有點東西。
幾個南洋人熬不住，斷斷續續說了些。
他們這一批，自稱外壇弟子，來津門就三件事：採買藥材香料、收集銀錢、在公開的祭典上按照指令布置些東西。
問他們祭祀具體做什麼，都搖頭，說只曉得是河神祭，時辰到了，聽令行事。
再問細節，說是有另一批人，但幹什麼，都說不曉得。只知道是內壇的師兄，都是真正有法力的師傅，行蹤隱秘，不是他們能過問的。
周行放下筆錄，走到窗邊。天邊泛著青灰色，快亮了。
這河神祭全名海河安瀾祈福法會，時間在五天後的農曆十月十五，是津門每隔幾年都會有的傳統祭祀。
他摸出懷裡那枚鎮河錢，冰涼，沉手。
「河神，鎮河，關上海河下面的鎖————」
有人要關上鎖，自然就有人想開鎖，或者————已經打開了？
這一觀道分內外兩壇，外壇搞明的，內壇藏暗的。
海河底下的東西，多半和這暗處的勾當有關，也與這枚鎮河錢的執念有關。得弄清內壇在哪兒，要做什麼。
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子。
【霍元甲執念：誅盡邪道巫蠱與東洋武士，正我華夏武道血性！】
熾熱，磅礴，帶著一股不屈的剛烈。
邪道，東洋。這兩伙人勾搭在一起，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慈善會。
今天插花地打掉的，只是些外圍爪牙。真正的慈善會首腦，那些與東洋人勾結更深的傢伙，還藏著。
霍元甲的傳承必然是絕頂，只是慈善會隱藏的深，河神祭近在咫尺，得先解決鎮河錢的執念。
這鎮河人也不知是什麼來頭，又能得到什麼傳承。
上午十點，雷諾召集開會。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會議室。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長條桌兩側，氣氛微妙。
雷諾坐在主位，兩邊是副官漢斯和周行。對面卻多了個人，杜邦副處長，他帶著個書記官，不請自來。
杜邦大刺刺地坐在那裡，眼睛一直盯著周行，陰沉沉的，不知在琢磨什麼。
「水下搜查隊今天下午到位。」
雷諾沒看杜邦，鋪開一張海河航道圖，「兩條改裝汽艇，一套德國造的潛水鐘，六個有經驗的蛙人。
從三岔口開始，往下游扇形搜索。重點探查河床異常結構，和水質變化點。」
雖然還不知道一觀道具體要做什麼，但根據口供和線索，他們一直在海河底活動是確定的。
雷諾早在幾天前，就通過自己的渠道，從本土調來了這支專業隊伍。
杜邦這時慢悠悠嘬了一口雪茄，讓煙霧在嘴裡轉了個圈，才緩緩吐出：「雷諾隊長，效率很高嘛。插花地一趟，查封五處產業，抓了二十幾號人。工部局那邊，電話響了一天，很關注啊。」
「不過，」
杜邦話鋒一轉，手指點在地圖上，「這種關鍵時刻，這種大案子，我看，得併案，成立個聯合行動組。統一指揮，力量也集中。我這邊也出幾個人，熟悉本地水情。正好幫忙。」
周行冷眼旁觀。
明白這人無非是借著集中力量的名頭，聞著味兒想來分功勞，摘桃子。
塞幾個人進來，既能監視，關鍵時刻還能攪局。
這幾日下來，周行也摸清了些巡捕房高層的脈絡。
雷諾年輕銳進，是現任警務處處長的人，想借著破獲連環大案、擴張租界影響力的功勞再進一步。
而杜邦這個副處長，位子坐了十幾年，盤根錯節，屬於要被「優化」掉的那一派。
也許可以利用一下，他心中默默想。
雷諾聞言，嘴角一勾，嘲諷道：「杜邦副處長位高權重，出辦公室都算出差的人，知道海河在哪個方向嗎？」
杜邦聞言倒也不惱，吐出一口煙霧，看向周行：「周探長年輕有為，這次水下搜查，危險性高，也需要個膽大心細的帶隊。我看來，周探長正合適。」
他臉上帶笑，語重心長：「跟著雷諾督查，是辦大案。但有些案外的資源、人脈，督查忙，未必顧得上。
周探長若是看得起我杜邦，以後有什麼需要搭把手、遞句話的地方，儘管開口。
別的不敢說，在工部局幾位董事面前，為你周探長美言幾句，遞一遞請功升遷的文書，我這副處長的面子，多少還是管點用的。」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鐘鼎在旁邊，眼睛都瞪圓了。陳啟低頭記錄，筆尖頓在紙上。
挖牆腳。明目張胆，還當著雷諾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