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主說,我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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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租界,午後日頭晃眼。路口還熱鬧著。

  英商哈里斯穿著綢緞馬褂,捏著文明棍,正跟旁邊買辦說笑,唾沫星子噴在油光光的臉上。

  他袖口裡頭,縫著一小袋煙土樣本,金貴,得貼身。

  一輛黃包車貼著邊過來,車夫帽檐壓得低。交錯剎那,車夫左手抬起,似扶車把,在哈里斯心口輕輕一按。

  兩人擦身而過。

  哈里斯笑聲一滯,覺得胸口麻了一下,像被螞蟻蜇。他皺眉,掏出手帕擦汗。

  黃包車已匯進人流,看不見了。

  三秒。

  哈里斯猛地一顫,眼珠子慢慢凸出來,手捂著心口,喉嚨里「嗬嗬」響,人往後倒。

  文明棍「噹啷」掉在地上。

  懷裡滑出幾頁紙,風一吹,攤開了,上頭墨字清楚:某年某月,煙土幾何,換人命幾條。

  人群「嘩」地炸開。

  不一會兒,安南巡捕吹著哨子趕到。

  ……

  半夜,杜邦私人診所。

  地下室里亮著無影燈,照得一片慘白。

  法籍醫師杜邦哼著《卡門》,手裡柳葉刀正剖開一具遺體的胸腔。

  旁邊鐵盤裡,擺著幾顆大小不一的腎臟,泡在福馬林里。

  牆上掛著合影,杜邦笑容滿面,旁邊是「津門華洋慈善會」的匾額。

  通風口格柵無聲移開,一道人影像沒骨頭似的滑下來,落地無聲,像只貓。

  杜邦似有所覺,猛回頭,手術刀向後橫劃。

  來人腰一折,從刀鋒下滑進來,右手兩指一併,點在他腕口「神門穴」。

  「嗒。」

  杜邦整條胳膊一麻,刀「噹啷」落地。

  他還沒叫出聲,那人順勢抄起掉落的刀,寒光一閃。

  刀光再閃。

  那人手腕一旋一挑。

  那顆仍在跳動的心臟,連同一張寫滿字的罪證,攤在他僵直的手邊。

  無影燈下,字跡浸潤在血泊中,格外清晰。

  那顆心從搏動,到微顫,最終歸於寧靜。

  「你的樣本。」

  影子一晃,又從通風口消失了。

  ……

  黃昏,老舊教堂。

  彩玻璃紅紅綠綠的光投在長椅上。

  告解室小隔間,意籍神父加布里眯著眼,聽著對面隔板後,一名信徒寡婦哆嗦的懺悔,他仁慈地回道:

  「夫人,主的寬恕需要奉獻…您兒子…」

  他手指在一張地契上摩挲。那是他逼死另一個信徒老農弄來的。

  對面換了個人,聲音低啞,卻清楚:

  「神父,我有功。」

  「孩子,說出你的罪…呃…」

  「主說,我的功,是來送你謝罪。」

  加布里一愣。

  隔板的木柵格間,只聽「咔」一聲,似關節輕響,一隻手鬼魅般探過縫隙,在他胸口,輕點了一下。

  加布里悶哼一聲,肺葉猛地一抽,像被冰錐攮穿,氣斷了。

  他張著嘴,嗬嗬作響,蜷縮著倒地,手指死死摳著地板。

  幾張紙從柵格下塞進來,落在他眼前,是那些老農畫押的口供,白底,黑字,紅手印。

  彩窗的光照在他扭曲的臉上,一會紅,一會綠。

  ……

  英租界「仰望星空」酒館。

  酒氣、煙土氣、汗臭、廉價香水味混成一團。

  「爵士」摟著個女人,嗓門震天響,吹噓他手裡「貨」成色多好,手指在桌上畫著不堪的圖樣。

  他靴筒里,藏著今晚要「出貨」的名單。

  鄰桌,一個人低頭喝酒,帽檐遮臉。

  「爵士」說到興頭上,一隻手比劃著名,身子往前傾。

  那人恰好俯身,去撿桌下滾落的空酒杯。


  桌沿遮擋了所有視線。

  就在這一瞬,那人右腿如蟄伏的蟒蛇,從桌底無聲彈出,腳尖繃直,點中「爵士」下頜與喉結交匯之處。

  葉底藏花!

  「砰!」

  一聲悶響,似重錘打在浸水的牛皮上。

  「爵士」的狂笑卡在喉嚨里,變成「咯」一聲怪響。

  龐大的身子猛地後仰,連人帶椅子翻倒,砸碎一片杯盤。

  他眼珠子幾乎瞪出眶,手徒勞地抓向脖子,兩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酒館一靜,隨即炸鍋。

  人群亂作一團,驚惶亂竄。沒人注意,那低頭喝酒的人已杳然無蹤。

  「爵士」靴筒里的名單已換成一張白紙,上書三字:報應到。

  ……

  短短几日,租界裡接連倒了好幾個體面的洋人。

  死法不一,可身上都帶著他們自個兒的罪證,明明白白。

  消息捂不住,風一樣刮遍津門。

  茶樓酒肆里,苦力、車夫、小販們交頭接耳:

  「聽說了麼?『津門判官』又出手了,專收洋畜生的命。」

  「該!那些個害人精,早該有這天!」

  「可惜我沒在場,不然蘸點洋鬼子的血就餃子吃,能治百病呢!」

  「噓……小聲點。巡捕房現在滿世界查。」

  租界工部局的會議桌上,洋老爺們暴跳如雷:

  「華國巫師……一定是那些野蠻的拳師!」

  「必須抓住他!吊死!」

  「懸賞!加倍!抓住這個點穴鬼!」

  懸賞令貼出來了,數字嚇人,可畫像那欄,空空蕩蕩,只畫了道影子。

  黎文勇把幾份「離奇猝死」的報告壓進了檔案櫃最底層。

  葉問在院子裡打木人樁,聽著阿梁學舌街上的傳聞,拳勢沒停,眼裡卻若有所思。

  宮若梅擦拭著一柄短刀,刀身映著她的臉,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沒有。

  ……

  老城根,一間小閣樓里。

  周行閉眼坐著,緩緩活動著雙臂。

  左臂至肘,筋肉里還留著暗勁勃發後的酸脹感,像拉過度的弓弦。

  心神也乏,像熬了幾宿。

  《釣蟾勁》在體內慢悠悠轉,一點點溫養著枯竭處。

  他初入暗勁,勁路還不通達。

  眼下唯日日苦練的雙手至肘、雙腳至膝,心意能貫透,毛孔開合由心,勃發出那傷人臟腑的無形勁力。

  尋常拳師初至此境,短時內連發兩記,心神便耗得七七八八,手臂酸軟如泥。

  他能多發三記,湊足五數。

  一是靠【人傀相】打下的底子,皮肉比常人結實;

  二是【河魃相】帶來的筋膜柔韌,卸力導力別有妙處。

  且這河魃相的柔韌,於隱匿刺殺還有奇效。

  筋膜骨骼能稍稍縮變,雖不能改頭換面,但貓腰塌肩時,整個人能矮下寸許,縮進些尋常人進不去的犄角旮旯。

  真如異志里的「軟骨人」。

  周行睜開眼,他面前攤著最後一張紙。

  「鐵拳」——安德烈·伊萬諾夫。

  俄裔,黑市拳台老闆兼王牌。

  專誘騙、逼迫華人武者上台,虐殺取樂,拍片售往西洋。

  此人正值壯年,身高八尺,重三百磅有餘。

  似一頭披著人皮的巨熊。

  一身橫肉千錘百鍊,肌如老牛皮,骨似生鐵鑄。

  西洋拳擊的發力,摔跤的纏抱,哥薩克馬刀的劈砍勁,全融在一身肉山里。

  內家拳講究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

  這人走的是純粹外功路數,不修內勁。

  但這並不意味著弱小,這種人苦修橫煉,營養充足。尋常明勁拳腳打上去,甚至破不了防。

  暗勁不擊中要害,怕也難竟全功。只是不如內家拳更能養生,年歲上去,實力便會快速下滑。

  窗外,夜色正濃。

  周行起身,活動了下脖頸,骨節輕響。

  懇談會後天開幕,韓慕俠的執念,只差這最後一筆。

  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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