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力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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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針尖在油燈火苗上慢慢轉著,暗紅變成熾白。

  阮文忠的慘叫在地下室里迴蕩,從高亢到嘶啞,最後變成破風箱似的嗬嗬聲。

  汗和尿混在一起,腥臊味蓋過了血腥。

  周行沒問幾句。

  這個安南人的骨頭比他想的還軟。針還沒下到第七根,該吐的不該吐的,全吐了。

  周行聽著,心裡那幅拼圖一塊塊補全。

  津門華洋慈善會,名字起得慈悲,里子卻是三層塔。

  最底下是像紅芍那樣的「採風」。

  散在茶館酒樓妓院,專盯有錢有勢或者八字特別的華人,偷頭髮、偷貼身物,或者直接下藥。

  中間是秦先生這樣的「掌眼」。

  湘西排教的、閩粵疍民的、關外出馬的,各占一個堂口,負責把「採風」送來的料煉成害人的玩意。

  秦先生這一支專攻「趕屍」,張橫那一脈專攻「魘鎮」。

  最上頭……阮文忠也不知道是誰。

  他只管叫「會首」,從沒見過真人。

  巡捕房這條線,是阮文忠自己搭上的。三年前他在賭場欠了巨債,是秦先生替他還的。

  代價是當「淨街閻王」,凡是慈善會弄死的人,案子到了巡捕房,都得抹平,做成意外、急病、自殺。

  除此之外,他還有個差事:按著慈善會給的生辰八字,在租界的戶籍冊里找人。

  找到了,報上去。

  過一陣子,那些人要麼失蹤,要麼橫死。

  「我、我真不知道為什麼要找這些人……」

  阮文忠涕淚橫流,「秦先生只說……說他們命格特殊,有用處……」

  周行捻著針,沒說話。

  他想起原身。

  那個一個月前被人害死在胡同里的小巡捕,而原身的生辰,正是庚子年七月初七子時生。

  一個極陰的八字。

  如果阮文忠找的都是這種命格……那原身的死就不是偶然。可能是某個龐大儀式里,一顆被預先選中的棋子。

  現在還沒找上門,可能是因為自己之前並不起眼,穿越後也一直很謹慎。

  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

  既然被盯上,想活命,就得掀翻這個棋盤。

  「阮探長,」

  周行看著對方死灰般的臉,「你剛才說,你是什麼?」

  「我……我是狗……」

  阮文忠涕淚橫流。

  「不對。」

  周行搖頭,「狗挨了打,還知道叫。你挨了打,只知道舔。」

  針尖刺入阮文忠的指甲縫。

  又是一聲慘叫。

  ……

  半個時辰後,阮文忠癱在地上,像條被抽了骨頭的狗。

  周行收了針,在油燈上燒了燒,插回布包。他看向縮在角落的黎文勇。

  這人從剛才開始就沒動過,抱著膝蓋,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阮文忠從慘叫到求饒到崩潰。

  「怕了?」

  周行問。

  黎文勇猛地一哆嗦,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

  周行走過去,蹲下,和他平視。

  「阮文忠的位置,你想坐麼?」

  黎文勇愣住了,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

  「安南籍一級督察,月薪八十塊大洋,不用上街巡夜,有單獨辦公室,手下管著三十號人。」

  周行笑著說道,「洋人看重你,華人怕你。出門有黃包車,吃飯有人請,睡覺……有的是女人想爬你的床。」

  黎文勇喉嚨動了動。

  「想,還是不想?」

  「……想。但、但阮探長死了,我上不去。」

  黎文勇聲音細得像蚊子。

  「怎麼會呢。」

  周行語重心長道,「你回去立刻上報,其他人『英勇殉職』,只你一人力挽狂瀾,搗毀邪教。


  這可是大功啊,洋人要面子,喜歡英雄主義,更喜歡宣傳『英勇就義』。」

  「我……」

  黎文勇訥訥不言。

  周行起身,從地上撿起阿彪那支槍,塞到黎文勇手裡,

  「拿著。」

  黎文勇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

  周行又從抽出把短刀,遞過去:

  「左手刀,右手槍。」

  「周、周爺……」

  「想坐那個位置,手上就得沾血。」

  周行指了指地上的阮文忠,「你的血,或者他的血。選一個。」

  黎文勇看著阮文忠,又看看手裡的刀槍,臉白得像紙。

  阮文忠抬起腫成一條縫的眼,嘶聲道:

  「文勇……不要……洋人不會放過你……」

  黎文勇手抖得更厲害了。

  周行嘆了口氣。

  他走到黎文勇身後,握住他兩隻手腕,像擺弄木偶一樣,帶著他抬起手。

  刀尖對準阮文忠大腿外側,槍口對準腹部偏左,都不是致命處。

  「記住。」

  周行在他耳邊說,「這一刀一槍,是你投名狀。從今往後,你跟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話音落,他手腕發力。

  「噗嗤!」

  刀捅進肉里。

  幾乎同時,槍響。

  「砰!」

  阮文忠身體猛地一弓,喉嚨里擠出嗬嗬的進氣聲。

  血從刀口和槍眼往外涌。

  黎文勇鬆開手,刀槍掉在地上。他後退兩步,靠著牆滑坐下去。

  周行收起刀和槍,然後撕下一塊黃符紙,蘸了阮文忠傷口的血,包好,揣進懷裡。

  又從一個藥瓶里倒出粒褐色藥丸,這是他之前站樁時,葉問給的固本培元的食補丸子,帶點苦味。

  他捏開黎文勇的嘴,把藥丸塞進去。

  「咽下去。」

  黎文勇機械地吞咽。

  「這叫『七日斷腸散』。」

  周行面不改色,「每月十五,我會給你解藥。不吃,腸穿肚爛,死得比他還慘。」

  黎文勇臉色更白了。

  「阮文忠怎麼死的,你知道怎麼說?」

  「……知、知道。」

  「說一遍。」

  「阮探長發現邪教據點……帶我們……來查……遭埋伏……他和阿彪殉職……只有我僥倖活下來……」

  周行點頭:

  「證詞我會幫你潤色。現場我也會布置。但有兩件事你要記住。」

  他蹲下,盯著黎文勇的眼睛:

  「第一,慈善會不會再信你。你升了官,他們會防著你,甚至想弄死你。你能靠的,只有我。」

  「第二,你捅阮文忠這一刀一槍,我留了證據。

  哪天你想反水,我把證據往洋人桌上一放,你就是弒殺上官、勾結邪教的叛徒。巡捕房會活剝了你。」

  黎文勇渾身發抖,最後一點反抗的念頭也散了,只剩順從。

  「……我、我聽周爺的。」

  「叫老周就行。」

  周行拍拍他肩膀,

  「以後在巡捕房,你是黎督察,我是周警官。」

  「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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