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獨坐神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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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包車在慈濟堂後巷停下時,阮文忠正捻著制服上那顆新銅扣。

  一級督察的銜兒,黃銅鎏金,在手心裡摸著溫熱。

  再往上半步,就是副總監,那是夢裡才敢想的位置。

  他心裡有本清帳:整個法租界巡捕房,西洋人老爺是主子,下來就是他們十幾個安南籍警官。

  一百多號華捕?

  呵,不過是巡街站崗的「警犬」,骨頭再硬,見了他這身皮也得低頭叫「阮爺」。

  這晉升,是洋人賞的飯碗,更是「慈善會」用金條和「功勞」給他墊的台階。

  至於那些枉死的人?

  華國不是有句老話嘛,一將功成萬骨枯。只要能讓他升職,再多死點也無所謂。

  他下了車,巷子深,路燈照不到這兒,只有遠處海河上船家的漁火,一點兩點。

  跟下來兩個人:

  左邊的阿彪,跟了他七年,膀大腰圓,手黑槍准,是咬人不鬆口的忠犬;

  右邊的黎文勇,瘦小些,安南老鄉,人機靈,就是骨頭軟點。

  阮文忠早盤算好了,退任後的位置就交給阿忠,軟弱聽話,好控制。

  「動作輕點。」

  阮文忠壓低聲音,「秦先生不喜歡吵。」

  他整理衣領,身體裡那股暖流還在竄,那是秦先生給的「益壽湯」在起作用。

  喝了小半年,鬢角白頭髮都轉黑了,一夜七次都不會繳械。

  秦先生說了,這是上古養生方,長服能活過百歲。

  想到這裡,他嘴角扯出笑紋。

  那股子混合著權力、金錢與活力的暖流,讓他連深夜的陰寒都覺著舒坦。

  他走到後門前,叩了三下,兩輕一重。

  沒動靜。

  又叩一遍,還是死寂。

  阮文忠皺了皺眉。

  往日來,裡頭早該有人應門了。

  他使個眼色,阿彪上前,肩膀一頂,門沒閂,「吱呀」開了。

  裡頭黑著燈,一股煤煙味。

  阮文忠抽了抽鼻子,沒在意。慈善會常在地下室搞些古古怪怪的研究,燒香煉藥,氣味雜。

  三人摸黑進去。阿彪點亮手電,光柱掃過堆滿舊書的櫃檯、積灰的桌椅。

  阮文忠熟門熟路走到雜物間,地面的活板虛掩著。

  他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壓下去。

  這是慈善會的地盤,秦先生的手段他見過,能出什麼事?

  或是秦先生又在試新藥,弄死幾個廢物也正常。

  「阿彪,你先下。」

  阿彪應了聲,掀開板子,側身鑽進去。阮文忠緊跟,黎文勇殿後。

  甬道里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得慌。

  煤煙味更重了,混著股……腥氣?

  阮文忠腳步頓了頓,前頭的阿彪已推開盡頭的木門。

  光泄出來。

  然後是阿彪倒吸冷氣的聲音。

  阮文忠快步上前,跨過門檻。視線先落在門口,那個平時給他們開門、點頭哈腰的瘦子,蜷在地上,像睡著了。

  不對,兩邊門都敞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

  他目光上移。

  廳堂里,黃符紙依舊掛滿四壁,硃砂畫的鬼臉在油燈下扭曲。

  原本正中那尊鬼像躺在地上,裂成兩半。而原本的位置上,卻杵著一個血糊糊的頭顱,嘴裡還叼著一個菸嘴。

  最令他心底發涼的是……

  供台上坐著個人。

  巡捕制服,制式皮靴。

  一隻腳踩著供台邊緣,靴底沾著泥和暗紅色的東西;另一條腿隨意垂著,輕輕晃動。

  他背靠鬼像,左手支著臉,帽檐下的面孔,在燭火里明滅不定。

  整個畫面顯得邪異、神秘、危險。

  是周行。

  阮文忠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挨了記悶棍,耳膜鼓脹,眼前發黑。


  那個他以為已經服軟、請了病假的華捕,三級巡捕周行。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旁邊黎文勇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慌亂中扶住門框。

  阿彪反應最快,右手猛地往腰間摸去,

  「砰!」

  槍聲炸響,短促、乾脆。

  阿彪整個人向後仰倒,眉心多了個窟窿,血和腦漿濺在身後黃符紙上,慢慢往下淌。

  他摸槍的手才剛碰到槍柄。

  周行右手不知何時已多了把柯爾特,槍口還冒著青煙。

  黎文勇「啊」地慘叫一聲,癱坐在地。

  阮文忠也想拔槍,手剛碰到槍套,第二聲槍響。

  「砰!」

  他右手一麻,配槍被打飛出去,虎口裂開,少了幾根手指。他捂著手慘叫一聲,驚恐地看著周行。

  周行跳下供台,落地無聲。

  已經明勁的他,勁力整為一處,反應敏銳,速度迅捷。普通人的行動在他眼中如同慢動作。

  他走到阮文忠面前,彎腰撿起那支白朗寧,掂了掂,插在自己後腰。

  「阮探長,」

  周行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地下室里卻清晰可聞,「吃了沒?」

  阮文忠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他看見周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漠然,沒有殺氣,卻比殺氣更可怕,像屠夫看著待宰的羊。

  「你……你想幹什麼?是受了委屈?還是缺錢?你跟我說,我馬上辦……」

  阮文忠冷汗涔涔。

  周行輕笑一聲:

  「扒了這身皮,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他看向癱軟在地、抖如篩糠的黎文勇:

  「你,過來。」

  黎文勇連滾帶爬過來,頭磕得咚咚響:

  「周、周爺饒命!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跟班……」

  「把他拷起來。」周行指了指阮文忠。

  「你敢!」

  阮文忠聞言看向黎文勇,怒目而視。

  「啪!」

  周行一腿抽中阮文忠的腿彎,這位安南長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黎文勇渾身一抖,哆哆嗦嗦取出手銬,「咔嚓」兩聲,把自己老上級銬了個結實。

  阮文忠沒有反抗,跪在那兒,臉上血色褪盡:

  「周行,你放了我,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往後巡捕房你說了算……」

  周行充耳不聞,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

  裡面是長短不一的針,每一根都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阮探長,聽說你喜歡訓狗?」

  他拈著那根最細的針,在油燈火苗上慢慢烤了烤,針尖漸漸泛起暗紅,「聽說過舔狗嗎?喜歡舔洋大人的狗。」

  「你、你要幹什麼?」

  「你不能殺我,我是法租界一級督察,殺了我,你也活不成……」

  「周行,周行,我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

  「你想知道什麼?你問,我保證我什麼都說,我發誓……」

  「嗚嗚……你放過我吧……我就是條狗,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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