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離開了我們，它怎麼可能越來越好】
第94章 【離開了我們，它怎麼可能越來越好】
一聽到鼓勵年輕人返鄉創業」這幾個字，王振興本來很和善的目光，聞言明顯亮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積極：「哦？是這樣啊！」
「這個想法很好啊！」
「不過普通嗎？劉老闆的個人履歷可不普通啊。」
他放下茶杯，起身回到辦公桌旁，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張表格，走回來遞給劉卓豪：「你看，我們局裡聯合其他部門，大概一個多月後，在創業孵化園那邊會舉辦一期青年創業能力提升培訓班」。」
「課程內容挺實在的，包括政策解讀、市場分析、財務管理基礎、商業計劃書撰寫這些。」
「完整參加完課程並通過考核，會發放結業證書，這個證書對於後續申請一些更具體的補貼、甚至入駐孵化園，都是有幫助的。」
劉卓豪接過表格，是一張培訓報名表。
「你現在填也行，帶回去填好再拿過來交也行。」王振興重新坐下，繼續泡茶，「填好了交到我這兒，我幫你統一遞上去。」
「太感謝王股長了。」劉卓豪道謝，然後將話題小心翼翼地引向核心，「那個————還有個不情之請。」
「到時候如果我去參加培訓，或者後續在準備材料、申請過程中，方便在視頻里————嗯，就是記錄的時候，請您或者其他老師出個鏡，簡單說幾句鼓勵的話，或者介紹一下政策嗎？」
「當然，非常簡短的就行，我想著畢竟是做個宣傳案例的，只有我一個年輕人在視頻裡頭講七講八的，沒什麼說服力！」
他很努力地把其他人綁上自己這艘船，無論是哪個行業的。
這個小城市，很講人情。
別說像這種走正規流程辦事，就是醫院做手術，都得給醫生塞個紅包，才能確保手術過程能更盡心盡力。
自己這艘船，能借著上電視、上視頻、上熱搜所帶來的名望」，捆綁越多的人，自己辦事就會越方便，不容易被卡脖子。
「上鏡啊————」
提到這個，王振興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流露出明顯的猶豫和權衡，「你這個視頻————大概打算什麼時候拍？什麼時候會發出去？」
劉卓豪一看對方的神色，心中立刻瞭然。
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語氣篤定地回答道：「王股長您放心，那肯定是要等到事情有所成就、有了明確結果的時候，才會把完整的視頻作為案例發出去。」
「至少也得是店面順利開起來了，經營走上正軌了，口碑和利潤都穩定了，真正能拿得出手了，才會整理成完整的案例材料。」
他笑了笑，很有分寸：「這要是什麼都還沒開始做，八字沒一撇就急吼吼地宣傳，到時候萬一搞砸了，那不是給咱們市的創業政策抹黑嘛。這個道理我懂。」
這番話一出來，王振興臉上那點糾結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笑容和讚許的眼神：「是是是！劉老闆不愧是上過新聞、跟領導們一起出過鏡的，覺悟就是高！
看問題就是透徹！」
他親自給劉卓豪斟滿一杯茶，語氣親近了不少：「做正面案例，肯定得是成功了，有了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成績，這樣報上去，大家臉上都有光，宣傳起來也底氣足！」
「你這個思路很對！來，喝茶，咱們慢慢聊，我幫你捋一捋具體要準備哪些材料————」
從人社局那棟略顯老舊的辦公樓里出來，傍晚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劉卓豪站在台階上，長長舒了口氣。
手裡的文件夾裝著王股長給他梳理的申請材料清單和那張培訓報名表，複雜的流程落到了紙面上，就是幾張紙的功夫。
有人幫忙理著，自然是輕鬆的。
沒人幫忙理，光是這幾份文件，自己都得跑上好幾天。
這部分優惠貸款，算是重要，也沒有那麼重要。
以劉卓豪目前手裡頭的資金，結算下來，開個一家店，肯定是足以了。
可之後的運作，一個月、兩個月沒有生意，或者是其他突發狀況，就需要有一筆足額的流動資金來墊付了。
就好像是往前，自己做早餐攤，做街邊牛排都得先預估一筆資金來承擔風險一樣。
只是比起於往前擺攤的生意，現在開店需要的份額太大，已經不是靠借錢就能借得出來的。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劉卓豪掏出來一瞧，是陳敏的消息，說是早上考慮不周，不應該帶他們一起去閒逛，約他晚上再帶烏鴉和肥貓去吃那家有名的生醃，包廂已經訂好了，東西絕對新鮮。
劉卓豪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簡潔的拒絕了這個要求，便鎖上了屏幕。
他的自的已經達到了，已經沒有必要去應酬了。
回到家，黃偉雄幾人還沒回來，屋子裡很安靜。
他打開電腦，登錄小破站後台。
數據的變化比他想像的還要快，早上在人社局給王股長看時還是二十三萬粉絲，現在，後台那個數字已經跳到了240157。
而就在昨晚飯局上，這個數字還停留在二十二萬出頭。
一天漲粉近兩萬。
這個數據在25年，只要炒作一些熱點事件，運作得當的話，很正常。
可在14年，絕對是很突出的。
但這些數據，只能證明自己是個能產出優質視頻」的博主，是個合格的員工」，想要有所進展，就不止是視頻這方面了。
「劉老闆，聽說你要開店面了？」
「那擺攤的生意還做嗎？」
「隨機選擇幸運顧客的視頻，還會做嗎？」
劉卓豪看了一眼手機，是站長發來的消息。
確切的說，是下午的時候發過來的。
他下午的時候，已經看到消息了，但沒有回覆。
而現在，劉卓豪同樣不著急回復，而是拿了衣服洗個澡，把頭髮吹乾後，這才來到屋子裡，打開電腦，準備回消息。
「抱歉，站長，下午在人社局跟負責創業政策的領導溝通，諮詢了一下本地對青年創業的扶持細則，剛看到消息。」
消息剛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我聽烏鴉他們說了，你現在在你們當地，算是個紅人了。」站長的文字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一絲探究。
「你之前提的那個試運營分成方案，我們內部討論過了，可以接受，咱們儘快把合同流程走完，就可以開始籌備了。」
「我想，你現在應該很需要這筆啟動資金吧？開店的成本不是小數目。」
「不過視頻方面，你接下來還能兼顧得了嗎？」
他的手速很快，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劉卓豪雙手放在鍵盤上，目光平靜。
「小地方，人口就這麼多，一點小事很容易傳開，談不上紅人。」
「合同的事，我會敦促供貨商那邊，也麻煩站里儘快推進。」
「視頻方面，下周我的攤子會重新營業，計劃拍第三期隨機挑戰」，不過數據上，估計很難複製前兩期的熱度了，畢竟觀眾也會有審美疲勞。」
他陳述得很客觀，沒有刻意謙虛，也沒有誇大其詞。
站長那邊很快回覆：「這是自然。」
「哪有那麼多爆點話題給你拍？除非是編的。」
「但編出來的東西，流量成分就複雜了，我們站也絕不會允許，你終究要回到美食博主這個標籤上來。」
劉卓豪眉頭一挑，編嗎？
未來十年，多少所謂的真實記錄背後是精心編排的劇本？
流量為王的時代，真假之間的界限會越來越模糊。
網站現在說得堅決，無非是體量尚小，還能講點情懷。
等真正被資本和KPI驅動時，態度會不會變，可就難說了。
劉卓豪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只是回道：「明白，我知道自己的視頻定位。」
關掉和站長的聊天窗口，劉卓豪的目光落在視頻標題下方，那個小小的粉色徽章上：
全站排行榜最高第1名。
又一次。
但不管是哪一次，其實主題都是一樣的，維權。
一間窗簾緊閉、只亮著電腦屏幕光的房間裡。
「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急促而用力，像是要把所有憤懣都砸進按鍵里。
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張年輕卻因長期熬夜和情緒緊繃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男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他面前有著四五個界面，或是小破站視頻頁面，或是貼吧帖子編輯框，或是QQ群管理窗口。
而所有頁面的焦點，都隱約指向同一個視頻—一《關於我擺攤被舉報後，維權的後續》
「又上榜首？！站長到底在幹什麼？這種跟二次元有半毛錢關係的視頻，憑什麼拿到全站最多的流量？」他在一個小破站的貼吧里快速發帖，標題充滿火藥味。
《自從大當家走後，這破站真是越來越惡臭了！什麼牛鬼蛇神都能霸榜！》
「短短几天，百萬播放？」
「當初大當家最火的MC系列，有這種漲幅？」
「這數據沒灌水我直接把鍵盤吃了！而且這種跟二次元無關的東西，憑什麼出現在小破站上，我呼籲大家一起舉報，免得這種視頻越來越多了————」
帖子正文裡，他在質疑視頻數據真實性的同時，號召保持初心」的老用戶一起抵制、舉報。
發完貼，男人的QQ彈出消息。
在一個名為「大當家後援會」的沉寂群聊里，有人分享了一個視頻連結，正是上一秒，他號召牴觸的視頻！
「快看！這好像是站內第一個被官方新聞背書的生活區阿婆主吧？排面有點大啊！」
分享者略帶感慨地留言。
眼鏡男看到這條消息，緊抓著滑鼠的手猛地握緊，像是被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
他毫不猶豫地動用了管理員權限。
【消息「快看！這好像是————」已被管理員撤回】
【成員「苦力怕不怕」已被禁言10分鐘】
緊接著，他在群里發布公告。
「@全體成員重申群規，本群只討論與大當家相關的內容及作品，禁止分享、
討論其他與大當家無關的阿婆主和話題，請大家自覺維護群內純淨環境。」
公告發布，只有寥寥三四個熟悉的ID迅速回復「支持」、「收到」。
之後，上千人的群聊里，便再沒有消息。
更多的群成員保持著沉默，頭像灰暗，仿佛對這個曾經熱血沸騰的社群已不再關心。
這種死寂般的沉默，比直接的反對更讓眼鏡男感到煩躁和一種隱約的恐慌。
他切回瀏覽器，點開那個讓他怒火中燒的視頻，拉到評論區，雙手再次放在鍵盤上。
「譁眾取寵！」
「真以為上個地方新聞就了不起了？和二次元有關係嗎，這完全背離了小破站創立初衷！」
「這些數據假得離譜，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高的投幣，建議嚴查！」
「這站沒救了，初心早餵了狗！」
他連續打下好幾條充滿攻擊性的差評，而後一次次地點擊舉報視頻，理由從「內容不相關」到「疑似數據造假」全都有。
做完這一切，他背靠椅子，胸口微微起伏，盯著屏幕上那個依舊牢牢占據榜首位置的視頻封面，眼神陰鬱。
在激情地敲擊了數分鐘後，男人這才停下，口中喃喃著：「大當家跟好多人都走了，小破站網站肯定會涼的。」
這不只是他，還有很多粉絲群里的粉絲，都是這麼覺得的。
自己關注的博主離開了這個網站。
那麼，這個網站就應該快速衰敗才對。
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所關注的博主對於這個網站有多麼的重要。
就好像一個人會想著轉學後，班裡的同學會多麼多麼想念自己，離職後，部門的同事是不是就沒有話題了，離婚後，對方是不是過得很不如意————
總不能離開了自己，他們反而越來越好吧？
總不能離開了大當家，網站越來越紅火吧？
「怎麼可能會越來越紅火————」
男人盯著電腦，看著群聊。
自七月份，大當家離開小破站後，群里的氣氛從一開始的義憤填膺，再到後來哀聲遍野，大家一塊兒對排行榜上的視頻進行爆破，刷屏小破站藥丸。
直到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人聊天了。
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離開了小破站後，大當家雖然還是有在優酷之類的網站，發布視頻。
可觀眾卻越來越少了。
「總不能，離開了我們————它反而越來越好吧？」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冒出來，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煩躁地關掉網頁，點開硬碟里保存的、大當家早年那些製作稍顯粗糙但充滿熱情的遊戲解說視頻，縮在椅子裡看了起來。
只有在這個他親手構築的、充滿懷舊氣息的精神堡壘里，他才能暫時逃離外面那個正在飛速變化、且似乎不再需要他的世界。
其實他已經知道結果了。
時間一直都是在往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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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鼓勵年輕人返鄉創業」這幾個字，王振興本來很和善的目光，聞言明顯亮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積極：「哦？是這樣啊！」
「這個想法很好啊！」
「不過普通嗎？劉老闆的個人履歷可不普通啊。」
他放下茶杯，起身回到辦公桌旁，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張表格，走回來遞給劉卓豪：「你看，我們局裡聯合其他部門，大概一個多月後，在創業孵化園那邊會舉辦一期青年創業能力提升培訓班」。」
「課程內容挺實在的，包括政策解讀、市場分析、財務管理基礎、商業計劃書撰寫這些。」
「完整參加完課程並通過考核，會發放結業證書，這個證書對於後續申請一些更具體的補貼、甚至入駐孵化園，都是有幫助的。」
劉卓豪接過表格，是一張培訓報名表。
「你現在填也行，帶回去填好再拿過來交也行。」王振興重新坐下，繼續泡茶，「填好了交到我這兒，我幫你統一遞上去。」
「太感謝王股長了。」劉卓豪道謝，然後將話題小心翼翼地引向核心，「那個————還有個不情之請。」
「到時候如果我去參加培訓，或者後續在準備材料、申請過程中，方便在視頻里————嗯，就是記錄的時候，請您或者其他老師出個鏡，簡單說幾句鼓勵的話，或者介紹一下政策嗎？」
「當然，非常簡短的就行，我想著畢竟是做個宣傳案例的，只有我一個年輕人在視頻裡頭講七講八的，沒什麼說服力！」
他很努力地把其他人綁上自己這艘船，無論是哪個行業的。
這個小城市，很講人情。
別說像這種走正規流程辦事，就是醫院做手術，都得給醫生塞個紅包，才能確保手術過程能更盡心盡力。
自己這艘船，能借著上電視、上視頻、上熱搜所帶來的名望」，捆綁越多的人，自己辦事就會越方便，不容易被卡脖子。
「上鏡啊————」
提到這個，王振興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流露出明顯的猶豫和權衡，「你這個視頻————大概打算什麼時候拍？什麼時候會發出去？」
劉卓豪一看對方的神色，心中立刻瞭然。
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語氣篤定地回答道：「王股長您放心，那肯定是要等到事情有所成就、有了明確結果的時候，才會把完整的視頻作為案例發出去。」
「至少也得是店面順利開起來了，經營走上正軌了，口碑和利潤都穩定了，真正能拿得出手了，才會整理成完整的案例材料。」
他笑了笑，很有分寸：「這要是什麼都還沒開始做，八字沒一撇就急吼吼地宣傳，到時候萬一搞砸了，那不是給咱們市的創業政策抹黑嘛。這個道理我懂。」
這番話一出來，王振興臉上那點糾結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笑容和讚許的眼神：「是是是！劉老闆不愧是上過新聞、跟領導們一起出過鏡的，覺悟就是高！
看問題就是透徹！」
他親自給劉卓豪斟滿一杯茶，語氣親近了不少：「做正面案例，肯定得是成功了，有了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成績，這樣報上去，大家臉上都有光，宣傳起來也底氣足！」
「你這個思路很對！來，喝茶，咱們慢慢聊，我幫你捋一捋具體要準備哪些材料————」
從人社局那棟略顯老舊的辦公樓里出來，傍晚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劉卓豪站在台階上，長長舒了口氣。
手裡的文件夾裝著王股長給他梳理的申請材料清單和那張培訓報名表，複雜的流程落到了紙面上，就是幾張紙的功夫。
有人幫忙理著，自然是輕鬆的。
沒人幫忙理，光是這幾份文件，自己都得跑上好幾天。
這部分優惠貸款，算是重要，也沒有那麼重要。
以劉卓豪目前手裡頭的資金，結算下來，開個一家店，肯定是足以了。
可之後的運作，一個月、兩個月沒有生意，或者是其他突發狀況，就需要有一筆足額的流動資金來墊付了。
就好像是往前，自己做早餐攤，做街邊牛排都得先預估一筆資金來承擔風險一樣。
只是比起於往前擺攤的生意，現在開店需要的份額太大，已經不是靠借錢就能借得出來的。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劉卓豪掏出來一瞧，是陳敏的消息，說是早上考慮不周，不應該帶他們一起去閒逛，約他晚上再帶烏鴉和肥貓去吃那家有名的生醃，包廂已經訂好了，東西絕對新鮮。
劉卓豪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簡潔的拒絕了這個要求，便鎖上了屏幕。
他的自的已經達到了，已經沒有必要去應酬了。
回到家，黃偉雄幾人還沒回來，屋子裡很安靜。
他打開電腦，登錄小破站後台。
數據的變化比他想像的還要快，早上在人社局給王股長看時還是二十三萬粉絲，現在，後台那個數字已經跳到了240157。
而就在昨晚飯局上，這個數字還停留在二十二萬出頭。
一天漲粉近兩萬。
這個數據在25年，只要炒作一些熱點事件，運作得當的話，很正常。
可在14年，絕對是很突出的。
但這些數據，只能證明自己是個能產出優質視頻」的博主，是個合格的員工」，想要有所進展，就不止是視頻這方面了。
「劉老闆，聽說你要開店面了？」
「那擺攤的生意還做嗎？」
「隨機選擇幸運顧客的視頻，還會做嗎？」
劉卓豪看了一眼手機，是站長發來的消息。
確切的說，是下午的時候發過來的。
他下午的時候，已經看到消息了，但沒有回覆。
而現在，劉卓豪同樣不著急回復，而是拿了衣服洗個澡，把頭髮吹乾後，這才來到屋子裡，打開電腦，準備回消息。
「抱歉，站長，下午在人社局跟負責創業政策的領導溝通，諮詢了一下本地對青年創業的扶持細則，剛看到消息。」
消息剛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我聽烏鴉他們說了，你現在在你們當地，算是個紅人了。」站長的文字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一絲探究。
「你之前提的那個試運營分成方案，我們內部討論過了，可以接受，咱們儘快把合同流程走完，就可以開始籌備了。」
「我想，你現在應該很需要這筆啟動資金吧？開店的成本不是小數目。」
「不過視頻方面，你接下來還能兼顧得了嗎？」
他的手速很快，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劉卓豪雙手放在鍵盤上，目光平靜。
「小地方，人口就這麼多，一點小事很容易傳開，談不上紅人。」
「合同的事，我會敦促供貨商那邊，也麻煩站里儘快推進。」
「視頻方面，下周我的攤子會重新營業，計劃拍第三期隨機挑戰」，不過數據上，估計很難複製前兩期的熱度了，畢竟觀眾也會有審美疲勞。」
他陳述得很客觀，沒有刻意謙虛，也沒有誇大其詞。
站長那邊很快回覆：「這是自然。」
「哪有那麼多爆點話題給你拍？除非是編的。」
「但編出來的東西，流量成分就複雜了，我們站也絕不會允許，你終究要回到美食博主這個標籤上來。」
劉卓豪眉頭一挑，編嗎？
未來十年，多少所謂的真實記錄背後是精心編排的劇本？
流量為王的時代，真假之間的界限會越來越模糊。
網站現在說得堅決，無非是體量尚小，還能講點情懷。
等真正被資本和KPI驅動時，態度會不會變，可就難說了。
劉卓豪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只是回道：「明白，我知道自己的視頻定位。」
關掉和站長的聊天窗口，劉卓豪的目光落在視頻標題下方，那個小小的粉色徽章上：
全站排行榜最高第1名。
又一次。
但不管是哪一次，其實主題都是一樣的，維權。
一間窗簾緊閉、只亮著電腦屏幕光的房間裡。
「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急促而用力，像是要把所有憤懣都砸進按鍵里。
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張年輕卻因長期熬夜和情緒緊繃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男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他面前有著四五個界面，或是小破站視頻頁面，或是貼吧帖子編輯框，或是QQ群管理窗口。
而所有頁面的焦點，都隱約指向同一個視頻—一《關於我擺攤被舉報後，維權的後續》
「又上榜首？！站長到底在幹什麼？這種跟二次元有半毛錢關係的視頻，憑什麼拿到全站最多的流量？」他在一個小破站的貼吧里快速發帖，標題充滿火藥味。
《自從大當家走後，這破站真是越來越惡臭了！什麼牛鬼蛇神都能霸榜！》
「短短几天，百萬播放？」
「當初大當家最火的MC系列，有這種漲幅？」
「這數據沒灌水我直接把鍵盤吃了！而且這種跟二次元無關的東西，憑什麼出現在小破站上，我呼籲大家一起舉報，免得這種視頻越來越多了————」
帖子正文裡，他在質疑視頻數據真實性的同時，號召保持初心」的老用戶一起抵制、舉報。
發完貼，男人的QQ彈出消息。
在一個名為「大當家後援會」的沉寂群聊里，有人分享了一個視頻連結，正是上一秒，他號召牴觸的視頻！
「快看！這好像是站內第一個被官方新聞背書的生活區阿婆主吧？排面有點大啊！」
分享者略帶感慨地留言。
眼鏡男看到這條消息，緊抓著滑鼠的手猛地握緊，像是被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
他毫不猶豫地動用了管理員權限。
【消息「快看！這好像是————」已被管理員撤回】
【成員「苦力怕不怕」已被禁言10分鐘】
緊接著，他在群里發布公告。
「@全體成員重申群規，本群只討論與大當家相關的內容及作品，禁止分享、
討論其他與大當家無關的阿婆主和話題，請大家自覺維護群內純淨環境。」
公告發布，只有寥寥三四個熟悉的ID迅速回復「支持」、「收到」。
之後，上千人的群聊里，便再沒有消息。
更多的群成員保持著沉默，頭像灰暗，仿佛對這個曾經熱血沸騰的社群已不再關心。
這種死寂般的沉默，比直接的反對更讓眼鏡男感到煩躁和一種隱約的恐慌。
他切回瀏覽器，點開那個讓他怒火中燒的視頻，拉到評論區，雙手再次放在鍵盤上。
「譁眾取寵！」
「真以為上個地方新聞就了不起了？和二次元有關係嗎，這完全背離了小破站創立初衷！」
「這些數據假得離譜，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高的投幣，建議嚴查！」
「這站沒救了，初心早餵了狗！」
他連續打下好幾條充滿攻擊性的差評，而後一次次地點擊舉報視頻，理由從「內容不相關」到「疑似數據造假」全都有。
做完這一切，他背靠椅子，胸口微微起伏，盯著屏幕上那個依舊牢牢占據榜首位置的視頻封面，眼神陰鬱。
在激情地敲擊了數分鐘後，男人這才停下，口中喃喃著：「大當家跟好多人都走了，小破站網站肯定會涼的。」
這不只是他，還有很多粉絲群里的粉絲，都是這麼覺得的。
自己關注的博主離開了這個網站。
那麼，這個網站就應該快速衰敗才對。
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所關注的博主對於這個網站有多麼的重要。
就好像一個人會想著轉學後，班裡的同學會多麼多麼想念自己，離職後，部門的同事是不是就沒有話題了，離婚後，對方是不是過得很不如意————
總不能離開了自己，他們反而越來越好吧？
總不能離開了大當家，網站越來越紅火吧？
「怎麼可能會越來越紅火————」
男人盯著電腦，看著群聊。
自七月份，大當家離開小破站後，群里的氣氛從一開始的義憤填膺，再到後來哀聲遍野，大家一塊兒對排行榜上的視頻進行爆破，刷屏小破站藥丸。
直到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人聊天了。
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離開了小破站後，大當家雖然還是有在優酷之類的網站，發布視頻。
可觀眾卻越來越少了。
「總不能，離開了我們————它反而越來越好吧？」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冒出來，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煩躁地關掉網頁，點開硬碟里保存的、大當家早年那些製作稍顯粗糙但充滿熱情的遊戲解說視頻，縮在椅子裡看了起來。
只有在這個他親手構築的、充滿懷舊氣息的精神堡壘里，他才能暫時逃離外面那個正在飛速變化、且似乎不再需要他的世界。
其實他已經知道結果了。
時間一直都是在往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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