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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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邀功

  解決了意識形態的問題,會議進入了更具火藥味的實質階段。

  「好了,鬼故事講完了,現在談談具體業務。」

  羅維翻開了面前的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一周,為了保住地里的收成,我們往泥里填了骨頭」,也在爐膛里耗了零件」。這筆帳,我們現在擺到桌面上來算。」

  這句話立刻引爆了核心團隊之間,壓抑已久的暗火。

  在這個資源匱乏的星球,每一次復盤,都是一場關於生存配給的爭奪戰。

  多一分功勞,不僅意味著自己的飯碗更滿,更意味著手下的弟兄,能少餓死幾個。

  「主管大人,這幾天的帳,必須得算清楚。」

  巴克的腳從桌子上放下來,震得桌上的水杯亂顫。

  他指著窗外慘白的麥田,急切地邀功道:「獸潮來襲那天晚上,您不讓我們開槍,那是您的英明決策,我和兄弟們服氣。省下的子彈,都是真金白銀。」

  「可是後面連續幾天,是誰帶著弟兄們下地的?地里全是西部糧倉運來的強酸廢液,巴克一臉憤憤不平,直接撩起自己的褲腿。

  有一塊被強酸燒穿後,又胡亂縫補的補丁,露出下面潰爛發紅的皮膚。

  「是我的人,冒著腿被燒爛、人被麥子拖進去當點心的風險,一根根把還沒化完的大腿骨,從酸泥里刨出來的,那可是幾萬噸的鈣源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

  要把這一周的憋屈,都噴出來。

  「阿爾法神甫的鳥卜儀只會報警,說什麼莖稈強度不足」,嚴重鈣缺乏」,全是坐在辦公室里的廢話!」

  數日前。

  極速生長的灰騾—1號,遇到了嚴重的生理危機。

  由於麥穗吸收了過量的重金屬,變得異常沉重。

  而莖稈的木質化速度跟不上,導致大片麥田,出現了倒伏跡象。

  這就如同一個長得太快的巨人,患上了嚴重的骨質疏鬆,根本撐不住自己的腦袋。

  還有那些吃紅了眼的麥子根須,那玩意兒扎進肉里,比刀子還疼。」

  羅維當時的決策簡單而粗暴:

  補鈣。

  原料就是獸潮留下的緻密獸骨。

  一直沉默擦拭扳手的蘇珊,冷冷地開口道:「你閉嘴吧,獨眼龍。想搶功勞,也得看清楚,是誰在幹活。」

  「骨頭是你撈的沒錯,但把它變成能用的漿液,是誰幹的?」

  蘇珊抬起頭道:「那些變異獸的大腿骨,硬得像花崗岩。是我帶著遺孀組的女人們,連夜輪班,用大錘砸,用磨盤碾,硬生生把它們磨成了粉末。」

  「為了趕進度,有兩個姐妹的手指,都被磨盤夾斷了。」

  隨後,她又說道:「還有,為了給25天後的烘焙做準備,清理那批閒置了多年的工業熱風爐,童工隊」付出了什麼,你知道嗎?」

  會議室的投影畫面適時一轉。

  左側屏幕上,是「白骨補鈣」的壯觀景象。

  慘白的骨粉漿液,被高壓噴槍,打在黑綠色的麥田上。

  乾燥後,整片麥田仿佛披上了一層慘白的骨質盔甲。

  那些原本軟趴趴的莖稈,在吸收了鈣質後,重新變得像鐵絲一樣堅硬挺拔,在風中發出金屬般的撞擊聲。

  而右側屏幕上,則是那群「最小的零件」。

  畫面昏暗,熱風爐狹窄漆黑的內部。

  二十五個枯槁的孤兒,身軀被粗劣的粗麻布片胡亂纏裹,如同一群瑟縮的食腐鼠,手裡緊攥著鏽跡斑斑的刮刀,鑽進了那座爐膛深處。

  裡面充滿劇毒煙塵與硬化鉅素的殘渣。

  那裡是連最畸形的成年苦力,都無法擠入的死角。

  即便是那些經過改造的清潔機仆,也因不夠靈活而無法觸及。

  只有這群被帝皇遺忘的孩子,這些為了羅維許諾的一碗合成澱粉綠湯,而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活體管道刷」,才能勝任這卑微的使命。

  畫面中:

  一個孩子因為吸入了過量的放射性粉塵,而劇烈痙攣。


  他沒有停下,只是用沾滿油污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混著黑血與眼淚,繼續用刮刀死命地刮擦著管壁上頑固的積碳。

  因為他被飢餓填滿的大腦清楚地知道,停下手中的動作,就意味著救命的綠湯,將化為泡影。

  蘇珊指著慘白的屏幕,咬牙切齒道:「僅僅為了一碗劣質的綠湯,這些幼崽的肺葉,就被工業廢氣腐蝕殆盡,遭受了不可逆轉的致命損傷。」

  「就在剛才,三個孩子因為缺氧,昏死在管道深處,如果不是我的人及時把他們拽出來,他們現在已經是燃料的一部分了。」

  「巴克,你不過是磨損了一點鞋底,擦破了一點皮肉,而他們是在透支自己僅剩的生命,去換取清潔度。這筆血淋淋的帳,你想怎麼算?」

  巴克頓時火冒三丈,就要發作,不過他囂張的氣焰,突然矮了半截。

  「底層渣滓」和「帝國資產」的辯解詞,到了嘴邊,卻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羅維眼中的寒光。

  理智告訴他,蘇珊的這番話,簡直是荒謬。

  在任何一位巢都總督眼裡,死掉一千個這樣的「活體管道刷」,也不如折損一名全副武裝的衛軍士兵讓人心疼。

  人命是可再生資源,而訓練和裝備不是。

  然而,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更準確地說,在這位農務顧問、新任糧倉主管面前,帝國的通用法則被顛覆了。

  他現在很清楚羅維對待這種事情的態度:

  話語權的重量,並不取決於肩章上的軍銜,而是取決於誰在絞肉機里,填入了更多的血肉。

  道理很簡單。

  如果是前任主管凱斯,他可以直接駁斥蘇珊。

  在羅維面前,不可以。

  當然了,如果是前任主管凱斯主持的會議,蘇珊這種遺孀,也沒資格發言,更沒資格參會。

  他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出來:「那————那也是為了工作。再說了,我也沒少給這群小崽子塞壓縮餅乾,這不算成本嗎?」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死囚代表,也舉起了戴著鐐銬的手。

  他的整張臉,因為最近頻繁接觸工業劇毒廢水,而顯得潰爛斑駁,嗓子沙啞難聽道:「主管大人,也別忘了我們啊。」

  「為了維護田裡的噴灌管道,我們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活。」

  「來自西部糧倉和兩個地下巢都的工業廢水,味兒太沖了,防毒面具都擋不住,好幾個弟兄到現在還在咳血。」

  「我們這群人爛命一條,沒別的念想,就想求大人賞幾根煙抽,麻醉一下這爛透了的神經。」

  羅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作為一名審計師,他習慣於將一切量化。

  情感、犧牲、功勞,在他眼裡都是為了達成最終報表平衡的變量。

  他不反感這種爭搶。

  相反,這種為了生存而爆發的競爭欲,正是驅動這台龐大機器運轉的潤滑油。

  「夠了」

  羅維合上筆記本。

  終止了這場關於苦難與功勞的拍賣會。

  「巴克回收了原料,蘇珊完成了工藝,孩子們清理了熱風爐,死囚們維護了管道。」

  他環顧眾人,冷酷而精準地給出了定價:「我不關心誰更慘,也不關心誰的功勞更大,我只關心結果。現在的麥子站住了,爐子也通了,這就是結果。」

  羅維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蓋著紅章的票據,推到桌子中間。

  「所有人,月底加發兩張肉票。蘇珊,給那三個暈倒的孩子,額外加一份高能營養劑。死囚隊,每人兩包劣質菸草。」

  聽到「肉票」和「菸草」,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從緊繃變得鬆弛。

  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比實實在在的蛋白質和尼古丁更能撫平怨氣,更能讓人忘記傷痛,繼續像牲口一樣賣命。

  「感謝主管大人的仁慈!」巴克一把抓過肉票,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羅維看著他們貪婪的眼神,心中毫無波瀾。

  這並非仁慈。

  這只是維護工具所必須支付的保養費。


  然而,這種輕鬆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直沉默監控數據的阿爾法神甫,發出了一連串急促的二進位蜂鳴。

  他伸出機械觸手,把一張複雜的動態光譜分析圖,強行切入了大屏幕中間。

  圖表上,兩條刺眼的紅色曲線:

  一條代表「毒性殘留」;

  一條代表「物理硬度」。

  正像兩條失控的毒蛇,纏繞攀升,最後雙雙突破了代表安全閾值的紅線。

  「這是什麼?」羅維皺眉問道。

  「這是代價,顧問。灰螺—1號的產量確實驚人,但這是建立在對工業廢料瘋狂吞噬的基礎上的。」

  阿爾法神甫指向第一條曲線,焦慮道:「首先是物理硬度。為了在高濃度的酸性土壤中存活,並支撐沉重的麥穗,這些植物啟動了極端的防禦機制:生物矽化。」

  「它們把吸收的矽化物、鈣質和鐵離子,全部泵入了麥殼和麥芒之中。現在的麥粒外殼,不再是植物纖維,而是一層微米級的生物裝甲」,硬度堪比花崗岩。

  他立刻調出一組物理模擬畫面。

  畫面中,東部糧倉現有的老式磨麵機,在接觸麥粒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嘯。

  僅僅堅持了三秒,合金齒輪便崩斷飛出,火星四濺。

  「我們的設備根本「咬」不動它們。」

  「如果強行研磨,我們得到的不是麵粉,而是一堆摻雜著齒輪鐵屑,和石粉的工業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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