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沼澤老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4章 沼澤老人

  其中有男孩,也有女孩,各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他們身上裹著破麻袋片,不知從哪裡撿來的。

  露在外面的皮膚滿是凍瘡和污垢。

  他們如同一群受驚的小老鼠,正戰戰兢兢地穿過鐵絲網的缺口。

  他們是難民營里的孤兒。

  在豐饒二號,這種孩子通常活不過冬天。

  昨晚的獸潮,被麥田吞噬了,卻也留下了濃郁的血腥氣息。

  對於這些餓得頭暈眼花的孩子來說,他們分不清是毒藥的味道,還是食物的味道。

  他們只看到裡面長滿了綠色的植物,聞到了血腥的氣味。

  有植物,就有吃的。

  一個腦袋特別大的孩子,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浮腫,正伸出枯手,試圖去夠一株長在邊緣的「灰騾—1號」。

  他不知道葉片比刀片還鋒利。

  他更不知道,只要他的手碰到那株植物,地底下還沒吃飽的根系,就會瞬間把他紮成刺蝟。

  對於羅維而言,眼前是一道非常簡單的選擇題。

  選項A:

  按下紅色按鈕,釋放酸液。

  或者什麼都不做,讓麥田繼續進食。

  這群孩子會成為新的肥料,為今年的什一稅做出貢獻。

  這很符合戰錘世界的邏輯。

  選項B:

  派防衛軍過去,開槍射殺。這也很符合由於飢餓私闖禁區的處理條例。

  但對於羅維而言,他還有選項C。

  他是個審計師,習慣計算損益。

  這群孩子。

  現在的勞動力價值幾乎為零。

  但是如果等他們成長起來,就能成為合格的勞動力。

  豐饒二號的人口出生率,正在逐年下降。

  每一次瘟疫爆發,每一個冬天的寒潮,都在削減著勞動力的基數。

  死人是沒法推礦車的。

  死人也沒法鑽進狹窄的管道里去清理積碳。

  「該死的人力資源短缺。」

  羅維低聲罵了一句,似乎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軟弱,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然後他抓起通訊器。

  語氣比昨晚下令對付野獸時還要冰冷,還要嚴厲。

  「巴克,帶著你的人,立刻去C—9區缺口!」

  「全副武裝,把那群小崽子給我圍起來!」

  「是!主管!」巴克立刻吼道,「要擊斃嗎?」

  羅維咆哮道:「擊斃個屁,你的子彈不要錢嗎?!用電擊彈,把電壓調到最低,把他們全部擊暈,一個都不許死!誰要是弄死了一個,我就把他扔進發酵池裡抵數!」

  十分鐘後。

  C—9區邊緣。

  這群孩子還沒來得及碰到致命的麥穗,就被突然衝出來的防衛軍嚇傻了。

  當然,他們也沒有力氣逃跑。

  「滋啦。」

  藍色的電弧閃過。

  二十五道瘦小的身影,軟綿綿地倒在了泥濘的地上。

  羅維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著防衛軍,像對待垃圾,把那些昏迷的孩子,拖離了危險的麥田邊緣。

  其中一個孩子的手裡,還攥著一把從地上抓起來的黑泥。

  他大概以為那是某種可以吃的東西。

  「主管,怎麼處理?」

  巴克走了過來,有些不解。

  按照慣例,這種膽敢偷糧的小賊,通常是槍斃以後,直接掛在路燈上的,以做效尤。

  羅維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咳一聲道:「送到北區的勞工營去。」

  「童工營?」

  羅維點頭道:「對,讓他們去擦洗零件,去清理通風管道。給他們喝最稀的綠湯,只要餓不死就行。從他們的工分里扣除今天的電擊彈費用,直到扣完為止。」


  「這麥子是給歐格林吃的,給機仆吃的,是給星界軍的炮灰吃的————唯獨不是給活人吃的。」

  隨後,羅維轉過身。

  他從懷裡掏出黑色的日記本,拔出鋼筆,在剛才那頁記錄的下方,又添了一筆:

  【額外支出:電擊彈25發。】

  【額外收益:回收未來勞動力25單位。預期回本周期:5年。】

  【備註:需要加強外圍鐵絲網的修繕。另外,讓老約翰去查查難民營的配給,是不是又被剋扣了。如果勞動力在還沒長成前就餓死了,是對帝國資產的嚴重浪費。】

  合上日記本,羅維揮了揮手道:「收隊。」

  大步走向等待在一旁的奇美拉運輸車。

  車頭隱秘的「暴食之牆」複眼,轉動了一下,似乎在向它的主人討好。

  一周後。

  豐饒二號,第七農業戰區,東部糧倉。

  一場大會正在進行中。

  全息投影懸浮在長桌中間。

  那是一張被染成暗紅色的倒計時錶盤。

  ——

  【距離一級戰備收割:剩餘25天】

  數字每一次跳動,都讓眾人心頭一緊。

  這不僅僅是一個時間刻度。

  預示著距離名為「灰騾—1號」的變異小麥收割,僅剩不到四周。

  羅維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

  他披著黑色防雨大衣,衣襟開,露出了裡面一絲不苟的深灰色主管制服。

  他摩挲著指尖代表總督特權的黑色指環,神情隱沒在陰影中。

  這是他轉正以後,召開的第一次核心擴大會議。

  參會的人員,成分複雜得如同底巢的垃圾堆。

  左手邊是他的核心班底:

  獨眼龍巴克,把穿著軍靴的雙腳,肆無忌憚地架在橫檔上,正在用匕首剔除指甲里的泥垢。

  阿爾法神甫身後的幾條機械觸手,正忙碌地調試著鳥下儀陣列,紅色的電子眼掃描著每一個人的體徵。

  老約翰愁眉苦臉,翻閱著厚重的羊皮紙帳本,嘴裡念念有詞。

  蘇珊則面無表情,擦拭著一把沾滿油污的活扳手,是她剛從維修車間帶出來的。

  右手邊,則是原本屬於凱斯舊部的中層管理人員:

  倉儲主管、灌溉組長、能源分配員。

  這些人正襟危坐,眼神遊移,畏懼羅維的雷霆手段。

  而在會議室最陰暗的角落,坐著兩名剃著光頭,脖子上戴著高爆電子鐐銬的男人。

  他們是「特種廢品回收隊」的死囚代表。

  這種級別的會議,本不該有他們的位置。

  但在羅維的眼中,人只有「有用資產」和「無用資產」的區別,沒有身份的貴賤。

  「諸位。」

  羅維緩緩開口。

  嘈雜的會議室,馬上安靜下來。

  「我不喜歡聽廢話,也不需要你們歌功頌德。」

  「過去的七天,我們往地里倒了數千噸的工業廢液,幾百噸的屍體發酵物,還有數不清的骨粉。」

  「現在,我要知道這筆投資的損益表」。

  「」

  說著,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停留在老約翰身上。

  「告訴我,我們的資產」,地里那些該死的灰騾—1號,給你們惹了什麼麻煩?」

  老約站起身,緊張匯報導:「主管大人,麻煩大了。這幾天人心惶惶的。」

  老約翰咽了一口唾沫,開始組織措辭。

  「底下的勞工們都在傳,說我們種的根本不是神皇賜予的糧食,而是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魔鬼?」

  羅維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是的,大人。」

  老約翰苦著臉,指了指窗外道:「您聽聽這動靜。大白天的,地里全是咔咔」的響聲,就像是有成千上萬個死人,折斷自己的骨頭。」


  「到了晚上更嚇人,整片田都在冒白煙,地表的土,熱得能把腳底板燙出水泡。」

  「有幾個膽小的農奴,昨晚被嚇壞了,試圖逃跑,被巡邏隊抓回來了。

  「9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中層管理員們,交換著眼神,顯然他們也聽到了類似的流言。

  在戰錘世界,任何無法解釋的異象,通常都會與邪惡的黑暗力量掛鉤。

  一旦這種恐慌蔓延,生產秩序就會瞬間崩塌。

  「愚蠢。」

  一道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打斷了議論。

  阿爾法神甫緩緩轉動著他的機械頭顱。

  義眼中的紅光,聚焦在老約翰身上,以技術人員特有的傲慢與輕蔑說道:「肉體凡胎的認知局限。」

  神甫揮舞了一下機械觸手,調出一組複雜的數據圖表。

  「這叫極速拔節效應」。由於攝入了過量的蛋白質和高能廢液,灰螺—1號的細胞分裂速度,是標準作物的四十倍。」

  「一夜之間長高三十厘米,植物纖維在高速拉伸中斷裂、重組,自然會發出類似骨折的爆鳴聲。」

  不等眾人有沒有理解,神甫繼續解釋道:「白煙和高溫,是生物熱蒸騰。這片麥田的光合作用和根系代謝,正在超頻運行,產生的生物熱量在蒸發土壤中的水分和酸液。」

  「這在熱力學上,是完全合理的能量釋放。」

  老約翰聽得目瞪口呆,顯然「熱力學」和「細胞分裂」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囁嚅道:「可是————神甫大人,勞工們聽不懂這些。他們只知道,田裡的聲音聽起來像冤魂在索命。」

  羅維放下了咖啡杯。

  瓷杯與桌面碰撞的清脆聲響,截斷了神甫準備繼續拋出的長篇大論。

  阿爾法的這種解釋是對的。

  然而在管理學上,對的解釋,未必是有效的解釋。

  跟一群文盲和迷信者講生物學,不僅是對牛彈琴,更是管理事故。

  在這個充滿愚昧與恐懼的世界,科學往往被視為巫術,而神話才是通用的貨幣。

  羅維站起身,黑色的雨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遠處籠罩在蒸騰白霧中的詭異田野,神情肅穆道:「老約翰,你告訴他們,不必驚慌。你們小時候,難道沒聽過老祖母講的一個故事嗎?」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關於沼澤老人的饋贈」。

  「6

  羅維緩緩吐出這個詞組。

  他語調低沉,擁有令人信服的宿命感。

  他再次祭出了這個在豐饒二號土著中流傳甚廣,對納垢扭曲崇拜的古老神話。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套經過實戰驗證的「認知干預模組」。

  當初面對總督侍衛長莉莉絲,被質問作為底層的四級書記官,為何通曉那些關於腐爛與重生的禁忌知識時,羅維便是搬出了這則神話故事,作為理論來源。

  雖然從事後來看,當時莉莉絲侍衛長,多少看穿了這層拙劣的偽裝,只是礙於總督的命令與利益捆綁,默契地選擇了不予深究。

  但既然這個藉口,能在一個靈能者面前勉強過關,那麼用來安撫眼前這群大字不識、

  滿腦子迷信思想的底層勞工,不僅足夠,簡直堪稱降維打擊。

  「傳說在古老的年代,這片土地還是一片劇毒的沼澤。」

  「沼澤深處淤積著萬年的爛泥,那是死亡的溫床。」

  「如果不去管它,爛泥里就會長出吃人的毒蘑菇,誘捕過路的旅人。」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從工頭們逐漸聚焦的眼神中,他知道自己找對了切入點。

  羅維話鋒一轉道:「但是,如果有一位勇敢的農夫,敢於引來天火,用高溫去煮這鍋爛泥,那些吃人的毒素,就會被煮沸、分解。」

  「爛泥就會變成最肥沃的肥料,長出能讓人活命的糧食。」

  說到此處,羅維指著窗外熱氣騰騰的麥田。


  「我們在做的,就是在這個寒冷的世界裡,替那位「沼澤老人」煮這一鍋湯。」

  「地里冒出的熱氣,是為了把毒素煮出來的豐收炊煙」;咔咔的響聲,不是鬼哭,是麥子吃飽了以後,在感謝我們的款待。」

  「這是一種饋贈,是只有最勤勞、最勇敢的人,才能享受的福報。」

  羅維講完以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過了幾秒鐘,一名年長的倉儲主管,率先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原來是這樣————煮爛泥,對,沼澤老人確實有這個說法。」

  恐懼被一種更為古老、更為熟悉的邏輯所取代。

  人們總是願意相信他們能理解的東西,哪怕是編造的。

  羅維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審計師的冷酷神情。

  「把這個故事傳下去。告訴所有人,這是為了讓他們活命,而進行的神聖烹飪」。

  「」

  「誰再敢傳這是魔鬼,我就把他扔進發酵池,讓他親自去問問沼澤老人,到底誰才是魔鬼。」

  「是,主管!」

  老約翰挺直了腰杆,仿佛領受了神諭。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