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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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糧倉,地下二層。

  這裡原本是一間低溫冷庫,用來存放易腐爛肉類,四壁掛滿了白色的霜花。

  羅維站在單向玻璃後,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劣質合成咖啡。

  他沒有喝。

  只是利用杯壁傳來的微弱溫度,讓自己的手指保持靈活。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

  落在審訊室中間,幾把由工業廢料焊接而成的刑椅上。

  「這就是所謂的『資產盤點』。」羅維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在他的視野中。

  那裡坐著的不是猙獰恐怖的異形,而是一堆等待清理的錯誤帳目。

  阿爾法神甫正圍著其中一個俘虜忙碌。

  神甫背後的機械觸手,靈活地舞動著。

  末端連接著各種,閃爍著紅光的探針和切割器。

  對於這位決定踏上異端技術之路的機械教徒來說。

  眼前這些生物。

  不再是需要被淨化的褻瀆之物。

  相反,它們是還沒被寫入資料庫的珍貴「樣本」。

  「顧問,根據初步的生理結構拆解和檢測,他們的基因序列,呈現出一種非常不穩定的『拼湊感』。」

  阿爾法神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點電子雜音。

  「就像是一個拙劣的程式設計師,試圖將兩段完全衝突的代碼,強行縫合在一起。」

  「人類的基因是底板,而另一種充滿侵略性的外來基因,正在試圖霸道的重寫這個底板。」

  羅維放下咖啡杯,按下了通話鍵問道:

  「具體的代際特徵呢?」

  「很明顯的分層。」阿爾法神甫的一根觸手,舉起了一塊剛剛切下的組織切片。

  「那個試圖襲擊遺孀的男性,外表幾乎與人類無異,除了皮膚蒼白、沒有毛髮,以及隱藏在咽喉深處的產卵管。這是高度進化的特徵。」

  「而另外那幾個……」神甫指了指旁邊幾個,還在發出嘶嘶聲的怪物。

  「他們保留了更多的幾丁質甲殼,手臂呈現出畸形的多關節結構,智力低下,更接近野獸。」

  羅維點了點頭。

  這印證了他腦海中,關於「基因竊取者」種族的知識。

  這不是簡單的變異。

  這是一個以五代為周期的入侵數學模型。

  非常精密。

  羅維推開審訊室沉重的鉛門,走了進去。

  他走到那個長著三隻手臂,背部隆起紫色甲殼的怪物面前。

  典型的第三代混血種。

  怪物的嘴被金屬口球撐開,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渾濁的黃色,充滿了恐懼。

  「鬆開他的嘴。」羅維平靜地命令道。

  阿爾法神甫操作了一下控制台,金屬口球彈開。

  「嘶……為了……星神……」怪物喘息著,聲音嘶啞,「你們……都要死……星神會降臨……眾生平等……」

  羅維沒有被這種廉價的詛咒激怒。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怪物面前,雙腿交疊。

  姿態優雅。

  像在聆聽下屬的工作匯報。

  「星神?」

  羅維輕笑了一聲。

  這是審計官在查帳時,發現明顯邏輯漏洞時的笑。

  「你是指把你當做消耗品,讓你躲在陰溝里吃老鼠,而它們卻在上面享受血肉盛宴的主子嗎?」

  怪物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和憤怒。

  「這是試煉!我們是……先驅!在帝國……我們是怪物……是垃圾……但是在教派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沒有歧視……沒有飢餓……」

  「因為你們都是食物。」羅維打斷了他,語氣冷漠,「在食客的眼裡,盤子裡的肉,確實是平等的。」

  他站起身。

  不再理會這個被洗腦的可憐蟲。


  這種底層的混血種,只是龐大蟻群中的工蟻。

  他們的一生,都在帝國的陰暗面掙扎,因為身體的畸形而被社會唾棄。

  對於他們來說,基因竊取者教派提供的,哪怕是虛假的「溫暖」和「歸屬感」,也足以讓他們為此獻出生命。

  這是帝國的悲哀。

  也是這片星河最諷刺的現實:

  最忠誠的信徒,往往投向了混沌;

  而最渴望救贖的底層,卻成為了毀滅者的先鋒。

  羅維走到了「第四代」混血種面前。

  這個俘虜看起來順眼多了。

  除了光頭和略顯蒼白的皮膚,他就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營養不良的中層書記員。

  此時,他的四肢已經被特製的合金鐐銬鎖死。

  咽喉處的產卵管,也被切除。

  羅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

  裡面是一本沾著血跡的日記本。

  封皮是廉價的合成皮革,上面還畫著拙劣的愛心。

  「這是從你貼身衣物里搜出來的。」羅維晃了晃袋子,「字寫得不錯,比我手下大部分文書都要工整。」

  這個一直保持沉默,眼神陰毒的四代混血種。

  在看到日記本的瞬間,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還給我……」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羅維無視了他的請求。

  慢條斯理地戴上白手套,翻開了被摩挲得起毛的日記本。

  「……今天配給的屍體澱粉里,摻了太多的沙子,瑪麗吃壞了肚子。」

  「我把我的那份過濾水給了她。她笑著說我是個傻瓜,那一刻,我覺得巢都永遠灰黃的天空,好像裂開了一道縫,漏下了一束光。』」

  羅維的語氣平穩,毫無起伏。

  「……那個聲音又在腦子裡響起了。它在尖叫,在咆哮,催促我給她那個吻,催促我把神聖的種子,種進她的身體。它說這是賜福,是合二為一的永恆。」

  羅維翻過一頁。

  目光在一段字跡潦草,幾乎劃破紙張的段落上,停頓了一瞬。

  「……我快控制不住了。當她睡在我身邊,脖頸就在我嘴邊時,那種渴望簡直要燒穿我的理智。所以我去了一趟維修間,用烙鐵燙了自己的大腿內側。」

  「疼,很疼。但疼痛讓我清醒。只要我還感覺到疼,我就還是她的丈夫,而不是那個怪物的奴隸。」

  羅維合上日記。

  沒有像丟垃圾一樣扔掉。

  反而將其輕輕放在了鐵桌上。

  他抬起頭,黑色的眼睛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著眼前,這個面容扭曲的男人。

  「阿爾法告訴我,在你的大腿內側,發現了十二處深度燒傷癒合後的疤痕。」

  「還有你的胃液檢測報告,裡面含有過量的、足以致死的工業鎮靜劑成分。那是你用來對抗『蜂巢意志』召喚的藥物。」

  四代混血種原本猙獰的表情僵住了。

  他渾身顫抖著。

  像是被剝去了外殼的軟體動物,露出了最脆弱的內核。

  「你依靠著自身微薄的人類意志,在『基因本能』和『後天情感』的夾縫中,進行了一場註定失敗的拉鋸戰。整整三年。」

  羅維沒有嘲諷他。

  反而很客觀的評價。

  「作為一名生物,你的意志力令人驚嘆。你為了不讓妻子淪為繁衍的溫床,不惜將自己折磨得體無完膚。」

  「這不是偽裝。」四代混血種低垂著頭,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我是真的……愛她。」

  「那個聲音告訴我,只要同化了她,我們就能在星神的肚子裡,永遠在一起……」

  「但我不想讓她變成怪物。我只想讓她做瑪麗,做那個會因為半瓶過濾水,就對我笑的瑪麗……」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沒有毛髮的蒼白臉頰滑落。

  「求求你……別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告訴她,我死於工廠事故,死得很乾淨……求求你……」

  這卑微的乞求,讓審訊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連一旁正在調試儀器的阿爾法神甫,機械觸手的動作,都出現了細微的停頓。

  然而,羅維只是沉默了兩秒。

  隨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這個哭泣的男人說道:

  「很遺憾,雖然你的靈魂屬於人類,但你的基因屬於異形。」

  「在生物學的總帳本上,從來沒有『愛』這個科目,只有『繁衍』和『生存』。」

  「你的愛或許是真實的,但它太脆弱了。」

  「只要那個所謂的『星神』,哪怕再投來一道稍微強一點的靈能波段,你的理智瞬間就會崩塌。」

  「到時候,你對她所有的愛,都會轉化成最高效的捕食和感染。」

  「這是基因層面的死局,無解。」

  「閉嘴,你懂什麼!」四代混血種情緒終於失控,他咆哮著,眼角竟然流下了眼淚,「你們只知道壓榨,只知道把人變成機仆,至少我們……我們之間有愛!」

  「愛?」

  羅維搖了搖頭。

  「在生物學的帳本上,那不叫愛,那叫『高效繁殖策略』的偽裝。」

  「你們進化出人類的情感,只是為了更好地潛伏,更好地同化。」

  羅維抬起手。

  做了一個切割的手勢。

  語氣中最後的一絲波瀾也消失了。

  「阿爾法,切除他的聲帶。」

  「他的噪音,干擾了我的思考。」

  「遵命,顧問。」

  隨著雷射切割器細微的嗡鳴聲。

  身後的咆哮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相比較於審判庭對待混血種的殘酷手段。

  羅維能讓他們活到現在,已經相當仁慈了。

  他走到審訊室的角落。

  那裡有一塊戰術白板。

  他拿起一支記號筆,在上面畫了一個金字塔。

  「一代,感染者。」

  「二代,畸形混種。」

  「三代,也就是剛才那個多臂怪物。」

  「四代,幾乎完美的人類偽裝者,比如這位『情聖』。」

  羅維的筆尖,在金字塔的頂端,重重地點了一下。

  「那麼,第五代呢?」

  這是一個完美的生物循環。

  基因竊取者,就像是一個被植入人類帝國,精心設計的「特洛伊木馬」。

  它們從一個微小的感染開始。

  通過一代又一代的繁殖,不斷優化基因,直到生出完美的「純種」:

  第五代基因竊取者。

  這些第五代純種,會通過靈能網絡,向茫茫宇宙深處的泰倫蟲族艦隊,發送信號:

  【這裡有食物。】

  【這裡防禦薄弱。】

  【快來進餐。】

  「顧問,你在那個四代種的身上,發現了什麼?」阿爾法神甫擦拭著手術刀上的體液,一邊問道。

  「氣味。」羅維淡淡地回答,「除了下水道的腐臭味,他的袖口還有一種類似於香草,混合陳年阿瑪塞克酒的味道。」

  「這是什麼?」

  「『聖喬治』牌的高級薰香,只有巢都上層區的貴族才會使用。用來掩蓋他們身上,因為長期近親結婚而產生的腐朽氣息。」

  羅維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一個躲在下水道里的混血種,身上不可能有這種味道。除非……他經常和某個身居高位的人接觸。」

  「或者說,他的『上線』,本來就住在上層區。」

  羅維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詞:

  【滲透】

  【權力中心】

  【間諜】


  如果第七糧倉這種邊緣地帶,都出現了四代混血種。

  那麼根據這個該死的繁殖金字塔模型。

  豐饒二號的巢都核心區域,也就是總督府所在的尖塔里。

  絕對潛伏著更為高級的指揮者。

  甚至於可能是一位基因竊取者「族長」。

  他也許是某個部門的主管。

  也許是某位貴族的私生子。

  也可能是國教的某位執事。

  他們披著人皮,坐在權力的寶座上。

  一邊享受著帝國的俸祿,一邊在暗中為蟲群打開大門。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這個星球的防禦體系,會如此脆弱。

  為什麼納垢的瘟疫,能如此迅速地蔓延。

  因為有人在故意癱瘓免疫系統!

  「真是爛透了。」

  羅維生氣的扔掉了手中的記號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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