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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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兵臨城下

  塗山,風起三層小築。

  正午的陽光潑灑進來,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板地上鋪開斑駁光影。灶間餘溫未散,幾碟素菜擺在老檀木桌上一清炒山菌、涼拌脆筍、菌菇湯,都是塗山最常見的食材。

  飯菜的香氣在屋內淡淡飄散,塗山雅雅撐著下巴坐在桌前,竹筷在碗沿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輕響。

  今天,是她懷念九五二七的第三十天。窗台上那盆九五二七隨手栽下的薄荷,長得鬱鬱蔥蔥。

  塗山容容踮腳解開頸後圍裙系帶,那件繡著小狐狸的淡綠圍裙滑落在凳上。

  她從凳子上輕盈躍下,看著姐姐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人類常說的那句話,真有道理————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她走到桌邊,也看了看那些菜,「明明用的食材、步驟都一樣,可味道就是差了好多。」

  比起容容做的家常飯菜,九五二七手下誕生的菜餚,仿佛被施了法術,色澤動人,香氣撲鼻,味道更是讓人念念不忘。雅雅忍不住偷偷夾起一筷送入口中,隨即眉頭緊緊皺起,幾乎難以下咽。明明這樣的飯菜,她已經吃了幾百年,而九五二七在這裡,滿打滿算也不足一月。

  飯桌旁,翠玉靈將這一切收在眼底,她今日穿一襲水藍長裙,發間玉簪斜斜插著,此時以手托腮,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若說一氣道盟的盟主曾繫著這條繡狐狸的圍裙,在這小廚房裡忙得團團轉—怕是說破天也沒人信呢。」

  「什麼?!」

  塗山雅雅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九五二七————成了一氣道盟的盟主?!」

  「消息是今天才到的,但他坐上那個位置,已經有一個月了。」翠玉靈點點頭,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凝重,「聽說這一個月里,他雷厲風行,做了不少大事。只是————」她頓了頓,目光瞥向身旁一直沉默用餐的塗山之主塗山紅紅,「他即將率領一氣道盟,對南國開戰。」

  空氣驟然凝固。

  雅雅張了張嘴,那句「又要打仗了嗎」卡在喉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她還夠不到這張桌沿,只能扒著桌腿看鳳棲大人展開沾血的戰報。塗山的桃花那一年開得極艷,落在陣亡妖族的名冊上,紅得刺眼。

  「此次戰事,塗山不參與。」塗山紅紅放下碗筷,聲音清冷平靜,「我已下令,境內妖族不得插手。」

  翠玉靈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中的米飯,憂色並未散去:「話雖如此,紅紅,我們的位置實在敏感。」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牆壁,望向西方,「南國在南,我們塗山毗鄰南境,人族南境處於我們兩大妖國之間。人族有句老話,攘外必先安內」。以道盟一貫的作風,他們豈會放心讓我們穩坐後方,作壁上觀?」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你該沒忘記,歷史上道盟每次與南國大戰前,都會先對我們塗山用兵吧?他們怕的,正是我們背後突襲。雖然當年鳳棲確實屢次有此打算,但道盟每次都料敵於先,未曾讓她得手過————」

  「玉姐姐的意思是,」塗山容容輕聲接話,稚嫩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九五二七也會像從前那些盟主一樣,先來打我們嗎?」

  「他不會!」雅雅霍地站起,長尾在身後繃直,「他是九五二七!是那個會冒著雨去後山采新鮮菌子、會因容容說想嘗甜糕就研究半宿、會在雅雅練功受傷時默默遞來藥膏的九五二七!」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要說服誰,「他怎麼會帶兵來塗山?怎麼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們?!」

  翠玉靈看向激動的雅雅,眼中帶著憐憫與無奈:「雅雅,如果他還是那個獨來獨往的散人孤峰劍」,我信他不會。但他現在是一氣道盟的盟主,肩上擔著整個人族南境的安危與責任。就像你們的姐姐必須守護塗山,為所有妖族考量一樣,他也必須為人族的利益行事。權力————是會改變人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這沉重的話語,殿外——

  「嗚——!!!」

  塗山最高處的望月台,驟然響起急促的號角聲。那聲音撕裂暮色,一聲接著一聲,正是最高級別的「外敵逼近」警示。

  殿門「砰」地被撞開,一名銀月守衛單膝跪地,額間全是冷汗:「報!南天城門大開!人族大軍已傾巢而出!黑旗遮天,目測不下五萬之眾!其中先鋒軍約三千,正朝塗山方向疾行!」

  塗山紅紅與翠玉靈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只余紅紅清冷的聲音留在空中:「雅雅,容容,你們留在此處。」

  「姐姐等我!」塗山雅雅哪還坐得住,碗筷一推,妖力涌動便緊追而去,只匆匆回頭對容容喊了一句,「容容你待在家裡別亂跑!」

  小小的身影化作流光掠向城頭。

  三層小築內,驟然空了下來。

  塗山容容默默收回剛剛邁出的腳步,緩緩坐回凳子上,望著瞬間空蕩的門口,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三道身影先後疾掠至塗山巍峨的城頭。舉目遠眺,只見南天城外,旌旗蔽空,黑壓壓的人族大軍如潮水般湧出,肅殺之氣即便相隔遙遠也能隱隱感知。而其中一支精銳的先頭部隊,正脫離主陣,方向明確—一朝著塗山,疾馳而來。

  翠玉靈望著遠方捲地而來的煙塵長龍,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陽光,唇角泛起苦澀:「又要開始了————紅紅,傳令境內各族吧。」她聲音低啞,「和以往一樣————死一些同族,流足夠的血,向他們證明塗山已無威脅,證明我們真的沒有趁虛而入的心思。」

  她的悲哀如此沉重,仿佛被烈日蒸騰起來,瀰漫在灼熱的空氣里。即便在收到消息之初,塗山便已通過多條渠道向道盟傳遞了善意與中立—一反覆申明塗山無意重啟戰端。然而,所有努力都如投入烈日下的水珠,瞬間蒸發。千百年的猜忌,比正午的陽光更灼人。

  「九五二七————」塗山雅雅死死盯著煙塵中最前方那面隱約可見的玄色大旗,旗面上金色的紋飾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她胸口劇烈起伏,清澈的眼眸里燃起熾烈的怒火,「我討厭他!我再也不要見到他了!」

  這聲怒喊裹挾著妖力,震得周圍熱浪一盪。她身後的狐尾繃直豎起,冰藍妖氣逸散,在熾熱空氣中凝出轉瞬即逝的霜霧。

  「雅雅。」塗山紅紅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層在烈日下裂開第一道縫隙。她緩緩抬起雙手,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陷入掌心。

  就在她雙拳緊握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她那雙翠色眼眸深處,流轉起血芒,仿佛有古老的力量正在甦醒。

  世間少有人知,塗山皇族,力量源於至「情」。極致的情感激盪,可化修為薪柴。數百年前,尚且稚嫩的紅紅便曾因心境劇震,一夜之間從小妖直入大妖王之列。

  而今日,在這烈日灼灼的城頭,在信任崩塌與戰鼓催逼之下,她那沉寂數百年的修為壁壘,再次龜裂。數百年沒有增長過的妖力,在此刻再次得到了精進。

  磅礴妖力如地泉噴涌,並非歡愉,而是源自某種沉甸甸的失望一源自那個曾在此間煙火中淺笑忙碌的身影,如今卻帶著遮天蔽日的煙塵兵臨城下的————不信任。

  「你們,」塗山紅紅的目光掃過翠玉靈和塗山雅雅,眼中血芒一閃而逝,恢復了深邃的翠綠,卻比滾燙的石板更灼人,「待在這裡。」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赤紅色流光,如同逆射的箭矢,孤絕而迅疾地划過湛藍的天幕,徑直迎向那滾滾而來的煙塵與寒光!竟是要以一己之身,先阻敵鋒!

  「姐姐!」塗山雅雅驚呼,冰藍妖氣衝天而起。

  「回去!」

  塗山紅紅並未回頭,但那一聲冰冷的呵斥卻如同實質的驚雷,裹挾著剛剛突破的精純妖力轟然炸響在城牆之上!

  「轟—!!」

  整段城牆劇烈震動,磚石滾落,防禦符文在烈日下明滅狂閃。磅礴的妖力威壓如同無形的熱浪炸開,塗山雅雅首當其衝,周身冰藍妖氣瞬間潰散,嬌小的身形從半空中一滯,直直向下墜去。

  「雅雅!」翠玉靈飛身上前,溫潤妖力托住下墜的少女,將她緊緊接在懷中。

  兩人立在城頭,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赤紅流光,以決絕的姿態,義無反顧地沒入遠方那片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煙塵、旌旗與兵戈寒光之中。

  烈日當空,灼燒著那一點漸行漸遠的朱紅。

  唯有戰鼓聲,如滾雷般從天際線壓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終將淹沒一切蟬鳴與風聲。

  正午的塗山關外,寂靜正在死去。

  「攔下她——!」

  人族軍陣中,一聲裹挾著渾厚法力的暴喝驟然炸響,壓過了滾滾鼓聲。

  命令即出,軍令如山!

  「鏘—!!!」

  下一刻,令人牙酸齒冷的金屬錚鳴聲匯成一片恐怖的聲浪。只見人族先鋒軍陣中,數千道色澤各異的流光沖天而起!飛劍、玉尺、寶印、金輪————各式各樣的法寶在修士的催動下化作一片璀璨而致命的流星雨,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朝著那道孤絕的赤紅身影迎頭罩下!


  陽光被密集的法寶遮蔽,天空為之一暗。森冷的殺氣與熾烈的妖力即將對撞,仿佛下一刻就是石破天驚的毀滅。

  就在血色光芒與漫天寒光即將碰撞、能量激盪引得空間都微微扭曲的剎那人族中軍,那面最為高大、玄底金紋的「道」字大旗下。

  一道溜金玄衣身影,於萬眾之中,靜靜地抬起了右手。

  並指如劍點出。

  「回去。」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精純到不可思議的沛然之力,驟然降臨在那片即將碰撞的空域。這力量並非蠻橫的衝擊,而是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違逆的「秩序」感,它輕柔地包裹住塗山紅紅爆發的赤金妖力,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卸去榫卵間的力道,又如最溫和的潮水托起一葉扁舟。

  塗山紅紅只覺自己足以摧山斷江的磅礴妖力,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無所不在的「牆壁」。這「牆壁」堅韌無比,卻又帶著奇異的柔性與精準的控制力。

  它並非以力破力將她震傷,而是以一種近乎「引導」或「否決」的方式,將她前沖的所有動能、所有妖力運轉的軌跡,全數倒逆、撫平、壓回!

  她周身的赤金血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收縮。

  她前沖的勢不可擋的身形,在空中戛然而止,隨即被那股無可抵擋的輕柔力量包裹著,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

  風聲在耳邊尖嘯,眼前的景象飛速倒退一煙塵、軍陣、寒光、那面玄色大旗、還有旗下那道模糊的身影————一切都在遠離。

  「噗————」

  一聲輕響,並非撞擊,而是如同落葉歸根。塗山紅紅周身最後一絲外溢的妖力也被那股力量輕柔地「按」回體內,她只覺得氣息微微一室,那股一直支撐著她、因情緒劇烈波動而沸騰暴漲的妖力,竟被強行安撫、壓制了下去,重新歸于丹田氣海,雖然總量未減,甚至更顯精純,卻暫時失去了那種狂暴噴薄的勢頭。

  她穩穩地落回了塗山城頭,落在之前騰空而起的位置,分毫不差。裙裾飄落,赤足踏在滾燙的磚石上,只有微微揚起的塵土,顯示著方才那電光石火間的驚險交鋒。

  塗山雅雅和翠玉靈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回到原地的塗山紅紅,仿佛剛才她那決絕的衝鋒只是一場幻覺。但紅紅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雙驟然縮緊、死死盯向遠方的翠色眼眸,都證明剛才的一切真實發生了。

  人族軍陣方向,那沖天而起的數千法寶,在失去了目標後,也並未繼續攻擊,而是如群鳥歸林般,井然有序地飛回各自主人手中。煙塵繼續向前推進,但速度似乎放緩了些,那股鋒銳逼人的殺氣,也奇異地收斂了幾分。

  唯有中軍旗下,那道身影,已然放下了手指,負手而立,遙望著塗山城頭。

  隨後他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而隨著他的轉身。

  整個大軍跟著他轉向。

  或者說大軍原本就要轉向,除了那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塗山城下的三千先鋒,這數萬大軍的真正目標,自始至終,都非塗山。

  三千名精銳修士組成的先鋒軍,此刻已徹底脫離主力,如同一把出鞘的尖刀,精準而迅疾地插向塗山關外。他們在距離塗山巍峨城頭約十里處,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上空,整齊劃一地落下。

  「咚!」「咚!」「咚!」

  法寶落地、修士站定的聲音沉悶而連貫,激起一圈圈塵土。三千人,列陣森嚴,法寶隱現毫光,氣息連成一片肅殺的壁壘,沉默地橫亘在塗山與南下的道盟主力之間。

  在他們與塗山城牆之間的,正是周易曾經落劍的刻字岩。

  擅入者死!

  落下陣勢的三千人族修士,並沒有任何進攻的意圖。他們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構築防線,氣息鎖定塗山方向,卻嚴守界限。

  他們接到的命令便是駐守於此,監視塗山,防止任何妖族趁大軍南征之機越界侵擾。不得主動挑釁,不得擅自開啟戰端。

  中軍旗下。

  費管家侍立在一旁,這位白髮蒼蒼、閱歷豐富的老者,此刻眉頭緊鎖,望了望塗山城頭那道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壓抑怒意的赤紅身影,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盟主,那三千兒郎雖是我道盟精銳,但若塗山之王當真不顧一切————」他頓了頓,聲音里是實實在在的憂慮,「她方才展露的威勢,已非尋常大妖王可比。老朽只怕,若她狂性大發,拼死衝擊,先鋒軍未必能——————攔得住啊。屆時塗山若趁我軍主力深入南國之際,背後突襲,恐有腹背受敵之危。」

  擔心周易年輕,王權守拙將費管家親自派來輔佐他,與之同行的還有楊一方。

  楊一方與費管家擔心的一樣。按照以往的慣例,他們是要先踏平塗山的,這次卻被周易否決了。

  「那就大軍轉向!不過是一個大妖王,我會親手殺了她,再覆滅塗山!」周易目視前方南國的方向,面色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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