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慕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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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芬格爾後來說,那晚旅館燃起的大火,他在小樓上看得清清楚楚。

  火從旅館裡面燒起來的,一開始只是幾個窗口冒煙,後來轟一下,整個二樓都亮透了,像是有人把點燃的烈酒潑得到處都是……火苗舔著木頭,噼啪作響的聲音,以及撕心裂肺的嚎叫,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救命』、『饒了我』、『我不想死』……翻來覆去,那絕對是佩德羅的聲音,他是被活活燒死的。

  直到後來學校的執行部快速反應小隊趕到,封鎖並清理了現場。廢墟里清點出的殘骸痕跡令人沉默。

  其中兩具骸骨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那個龍形死侍龐大畸形的骨架,被另一具明顯纖細得多的骸骨從前方環抱住,骨骼交錯,姿態竟然透出一種詭異的聖潔,他們在烈焰焚身時未做任何掙扎,只是靜靜地相擁著化為灰燼。至於另一具骨架臃腫的,死狀則悽慘得多,死前顯然經歷過漫長的掙扎。

  至於那縱身一躍的驚險,以及懸崖峭壁上匪夷所思的求生,陳墨瞳在提交的任務行動報告裡隻字未提。這件事,除了兩位當事人,知道細節的……都已在旅館那把大火里化為了灰燼。

  任務完成。周易又回到了校園日復一日的節奏中。他的生活似乎沒有太大改變,平日裡從煉製三真萬法劍變成了煉製三真法符。

  這個世界沒有神通世界煉製法符必備的「法紅砂」,周易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黃金煉製。只是以他目前的煉製水準,繪製一張中神通法符,損耗的黃金少說也要一百克。

  以周易的身價,把他賣了也煉不了幾張。為了搞錢,他開始和芬格爾合作在論壇上售賣隨手煉製的刀劍,很快便富裕了起來。堪比鍊金刀劍的武器自然是不愁賣。

  時間流逝,在卡塞爾的第一個學期,就要結束了。

  結束了一天在裝備部地下的忙碌,周易推開沉重的隔離門,重新回到地面。冬日的傍晚,天色黑得很快,細密的雪花正無聲地從鉛灰色雲層中飄落,將城堡式的校園建築、光禿的橡樹林和蜿蜒的小徑,都覆上了一層鬆軟潔淨的銀白。

  空氣清冷而潔淨。他踏著新雪,走向宿舍區。在一片素白的世界裡,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一抹鮮艷的紅色靜靜地倚在那裡,格外醒目。

  陳墨瞳斜倚在路燈柱下,深色的冬裝裹著她高挑的身形,幾片雪花停在她肩頭的紅髮間。她抱著手臂,靠在路燈杆上,似乎等了一會兒,腳邊積雪上有來回踱步的痕跡。

  「你在這裡等我?有事?」周易問道。自從那次任務結束,他已經很久沒在學校里遇見她了。

  「果然忘了啊!」陳墨瞳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生日。楚子航的生日。我上次告訴過你的——睡在同一間房的那天。」

  「最近有點忙。」此乃謊言。周易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至於原因之前講過。

  「所以,你準備禮物了嗎?」陳墨瞳攤手。

  「生日是……今天?」周易下意識摸了下口袋,想著有什麼能臨時湊數的。剛煉製的法符?楚子航用不了。要不...刀劍?

  「不然呢?我就知道你不會記得。」陳墨瞳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搖了搖頭,從自己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包裝簡潔但質感不錯的小方盒,遞了過來,「喏,拿著吧,我就猜到你得抓瞎,順手幫你準備了一份。」

  周易接過來,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黑色鋼筆,筆帽上有小小的品牌標識。

  「破費了。多少錢?我轉給你。」他合上蓋子。

  已經轉身準備帶路的陳墨瞳聞言回過頭,在飄灑的雪花中對他笑了笑:「請我吃牛排好了。」

  生日宴在安珀館的一個小廳舉行,人不多,大多是獅心會的成員。周易陳墨瞳和他們不熟悉,兩人呆在角落裡吃蛋糕。直到生日小聚結束,一起回宿舍。

  203宿舍。

  楚子航將收到的禮物整齊放在書桌上一一拆開。蘇茜送的是一瓶精心挑選的日本刀保養油。諾諾送的是一瓶萬寶龍鋼筆專用墨水。周易送的是...一支萬寶龍鋼筆?

  素來沒什麼表情的楚子航突然愣住了。他抿了抿嘴,回頭偷看了一眼周易。

  對方一如往常,正靠在床頭刷著論壇。

  ......

  一人之下。

  左若童放話要見李慕玄的消息,如一道驚雷在異人界傳開。收到訊息的周易,連夜從前線抽身,蹤跡成謎。


  深山,洞窟。

  濕冷的岩壁上滲著水珠,昏黃的火把光搖曳不定,映著李慕玄半明半暗的臉。他背靠著粗糙的石壁,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長久壓抑後的沙啞:「躲夠了……該了斷了。」

  無根生盤坐在他對面的石頭上,聞言抬起眼,嘴角似笑非笑:「了斷?你想怎麼個了斷法?」

  李慕玄沒答,只是拳頭悄然握緊。

  無根生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道:「這樣吧,你不是想報復三一門麼?那就去三一門,做個門人。」

  李慕玄一愣,隨即苦笑:「門長……別消遣我。您知道的,我一向最敬重您。」

  「我消遣你做什麼?」無根生眼神平靜,卻深邃得讓人看不透,「我不是讓你真重投三一。以你如今所作所為,左若童但凡還是個合格的門長,即便他個人願意,門規、人心,哪一樣容得下你?」他頓了頓,看著李慕玄晦暗的臉色,繼續道,「但你的癥結,終究得回三一門才能解開。容我準備一下,等消息吧。」

  李慕玄垂下頭,洞窟里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他略顯沉重的呼吸。

  數日後。

  「來吧,李慕玄,法子想好了,幫手也齊了。」無根生站在洞口天光里,輪廓有些模糊。

  李慕玄跟著他走出去,見到早已等候的幾人。

  「夏老弟,金鳳,谷兄弟。」他一一招呼,目光落到那個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嚴肅之人身上時,頓了頓,「高兄,難得。正直如您,也肯陪我胡鬧了?嘿嘿。」

  高艮抱著臂,冷冷一哼:「少廢話。我只是聽掌門安排。」

  李慕玄不以為意,視線轉向最後那位一直安靜坐著、手裡還捏著半成品面人的老者,語氣鄭重了些:「您也被請出來了啊,劉師傅。」

  寶山鎮。

  春日午後,沿街酒樓二層,人聲稍稀。無根生與李慕玄憑欄而立,下方街道熙攘,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隱隱傳來。

  「看見那兩個孩子了麼?」無根生用下巴輕輕一點。

  李慕玄循著望去,只見兩個年紀相仿、衣著體面的少年,正從一家書局走出,手裡還拿著新買的書冊,舉止間頗有家教。

  「張家雲澤、運生兩兄弟。」無根生低聲道,「都已確定要入三一門,只因家中臨時有事,回來小住一段。咱們有大約半個月。這半個月,盯緊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神態舉止,全得學下來。」

  李慕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瞥向樓下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面人劉正佝僂著身子觀察著行人。「怪不得您把劉前輩請來了。」

  「記著,」無根生轉過頭,目光銳利,「這兩人雖算是三一的新人,但要瞞過左若童和門內高手的眼,也絕非易事。」

  李慕玄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種混雜著緊張、荒謬與久違興奮的複雜情緒,最終化為一句低語:「有趣……太有趣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慕玄與無根生便如影子般綴在張氏兄弟身後。茶樓聽書,街邊買糕,訪友溫書……少年人鮮活尋常的日常,被他們一寸寸刻進眼裡。

  直到這日,兄弟二人跟著老管家,踏上了前往三一門的行程。大街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不遠處,高艮倚在巷口陰影里,目光如刀,一直鎖在李慕玄背影上。無根生不知何時踱到他身邊。

  「高艮,收收殺氣。」無根生聲音平淡,「還是說,你又想『悄悄』地懲奸除惡了?」

  高艮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打不過這混蛋,他確實厲害。這次有你看著,總比讓他自己暗戳戳找上三一,讓人稍微安心點。」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掌門,綿山之後我一直跟著你。我想我聽懂了你當初的話,也看懂了你在做的事……但我還是會遺憾。」

  他轉過頭,直視無根生:「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非要做這群混蛋的頭?為他們,值嗎?」

  無根生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影,沉默片刻,忽地輕笑一聲:「為什麼?還真沒仔細想過。你這麼一問,我確實想不出非要做的理由……」他頓了頓,「不過,不做的理由,我也一樣想不出。」

  他拍了拍高艮的肩膀:「動手吧。」

  計劃進行得悄無聲息。三人行至一段相對僻靜的路段時,被數道迅捷的身影攔下,迅速帶離,未驚起太多波瀾。

  山洞裡,火光比之前那個洞窟明亮些,卻更顯壓抑。除了無根生和李慕玄,其餘幾人都用灰布蒙住了頭臉,只留一雙眼睛在外。


  老管家嚇得渾身發抖,將兩位小少爺護在身後,聲音發顫:「各、各位好漢!少爺們拜師的事,前前後後都跟您幾位講清楚了,絕無半點虛言!您們到底要做什麼?」

  「放心,」蒙著頭的高艮開口,聲音經過布料阻隔有些發悶,「不傷諸位。只請在此盤桓幾日,我們會照料各位周全。」

  「開始吧。坐好。」劉師傅的聲音平靜無波,示意無根生和李慕玄盤坐身前。

  他雙手緩緩提起,掌心浮現出一層朦朧的紫色炁息,流轉不定。隨即,雙掌猛地按在兩人頭頂!緊接著,肩膀、肋骨、腰胯、腿腳……他的雙手如同最靈巧的塑形工具,覆蓋著那奇特的紫炁,在兩人全身骨骼皮肉上遊走、揉捏。眾人屏息看著,只見兩人的身形、面容,竟在紫炁繚繞中緩緩變化,最終活脫脫變成了張雲澤、張運生的模樣!

  「好了。」劉師傅收手,氣息略有不穩,「記著,只要別遭大力磕碰,一月內不會復原。想恢復原樣,就撕了各自這道符。」他將兩張折成三角的黃符分別遞給二人。

  「你,過來,我也給你扮上。」他指向谷畸亭。

  「哈?」谷畸亭愣了一下,依言走過去。

  就在這時——

  「神乎其技。」

  一道清朗的男聲忽然響起,伴隨著幾下清晰的鼓掌聲,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刺耳。

  「混口飯吃……」劉師傅下意識謙遜,話出口才猛然驚覺:這聲音,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

  他霍然回頭。

  洞口處,不知何時靜靜站著一人。灰色馬褂清爽利落,腰後橫挎一隻長方木匣,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年紀,眉眼平靜,正看著洞內眾人,目光在易容後的無根生和李慕玄身上略有停留。

  全性幾人瞬間寒毛倒豎,炁息暗自涌動。他們竟無一人察覺此人何時到來,甚至需要對方出聲示意!在場的眾人都是老江湖,自然不會簡單以容貌判人,對方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單是這份不叫他們察覺的功夫,便足以讓他們將任何關於「年輕」、「小輩」的輕忽拋到九霄雲外。

  壞了,莫非是剛才劫人時,正巧被這位路過的前輩撞見?高艮心頭一沉,蒙面布下的臉色有些難看。

  「朋友是?」無根生開口,聲音已調整為少年清亮,眼神卻依舊沉靜如淵。

  「呵,你就是無根生。」來人輕輕一笑,並未直接回答。

  「……周易?」李慕玄,現為張運生模樣,忽然失聲,叫出了一個名字。

  無根生餘光掃向李慕玄。

  李慕玄緊盯著洞口那人,快速低聲道:「我在三一門時的師……三一門的人。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

  夏柳青與谷畸亭一聽只是三一門小輩,頓時鬆了口氣,三一門只要不是左若童那樣的老傢伙,他們這裡這麼多人,怎麼也不會怕了對方。

  周易目光落在李慕玄臉上。

  「李慕玄,」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山洞裡清晰迴蕩,「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兩人在二十多年前,在洞山學堂有過幾年的交情。

  李慕玄的英語還是他教的。

  算得上交情匪淺。

  「你來這裡做什麼?」李慕玄上前幾步,「難道也是領了左若童的命令,來拿我?!」

  「你這個修行廢材,你以為你能拿下我?今天小爺沒空與你糾纏,快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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