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鉗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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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瞳絕不相信芬格爾那個遇事就慫的傢伙敢獨自在這種詭譎之地亂竄。

  什麼狗屁傳聞,她也向來嗤之以鼻。

  可芬格爾消失得太過徹底——房間內找不到絲毫掙扎的痕跡,沒有闖入者的腳印,連空氣里都只有塵埃落定的死寂。這讓她無法克制地想起白天芬格爾壓低聲音轉述的流言:這個鎮子,有人見過亡者的幻影在窗後招手,跟著走,便永不復返。

  「這種鬼天氣,他跑不遠,我們得去找。」陳墨瞳話音未落——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鳴從鎮子另一頭撕裂夜幕。

  刺目的白光猛然擴張,瞬間吞噬了那片區域的黑暗,火焰如怒放的花,裹挾著黏稠熾熱的油狀物向四周潑灑,地面隨之劇烈顛簸,積雪和碎冰被震得騰起又落下。

  一道扭曲的人形剪影從爆炸的核心被氣浪高高拋起,在空中翻滾,最終狠狠砸進遠處一棟房屋的斷壁殘垣里。

  陳墨瞳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芬格爾,但可能性很大,她深知即便身為混血種,也不可能從這種程度的爆炸中倖存。

  而且風中斷斷續續飄來的,還有細微卻清晰的……孩童啼哭。

  她眼前陡然掠過一陣殘影。

  周易已經如一道黑色閃電般射出,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幾乎連貫的虛痕,筆直刺向那片翻騰的火海與濃煙。

  「回來!」陳墨瞳的喝止脫口而出。你連武器都不帶,過去能幹什麼?

  可那道身影沒有絲毫遲滯,眨眼便融入遠處的混亂與光影之中。

  陳墨瞳狠狠咬牙,轉身衝上樓梯,木質台階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芬格爾恐怕已凶多吉少,若周易再出事,她怎麼回去面對曼斯。她撲到牆角那隻印有抽象世界樹紋路的金屬箱前,指尖帶著一絲微顫,快速輸入密碼。

  「咔噠。」

  鎖扣彈開。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箱子裡,冷硬的岩石塊塞滿了每一寸空間。

  原本應該躺在天鵝絨襯布上的特種武器,連同所有備用裝備,消失得無影無蹤。

  恰在此時,房間內傳來清晰的機械轉動聲。

  「咔嗒——」

  緊鄰衣櫃的牆板竟向內旋開,露出一道幽深的門戶,黑洞洞的入口溢出陰冷潮濕的腐朽氣息,與不久前在旅館老闆房間裡如出一轍。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攀爬摩擦的聲音由下而上,迅速逼近——

  一道黑影猛地從暗門中竄出!

  陳墨瞳在對方探出上半身的瞬間看清對方,她順手抄起箱中一塊稜角尖銳的石塊全力擲去,同時扭身朝門外逃去。

  「芬格爾!我艹你大爺!」

  芬格爾從瓦礫和石塊的掩埋中掙扎著昂起頭,壓在背上的半截焦黑石塊轟然滑落。

  他赤裸的軀幹上,皮膚泛起一種沉鬱的青銅色金屬光澤,皮下的骨骼筋肉發出一連串細密而駭人的爆響,恰如他此時胸腔里正沸騰的暴怒。

  「砰!」

  槍聲清脆,擊碎了寒冷的空氣。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至多四五歲的小小身影,在自己面前猛地一頓,小小的身子向後仰去,隨即軟軟栽倒在雪地里,脖子以上空空蕩蕩。

  「對…對不起…如果我不這樣做,他就會殺了我……」端著霰彈槍戴著鋼鐵頭盔的男人聲音抖得厲害,眼神卻在恐懼深處透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所以……求你了,千萬別逃走,讓我殺了你吧!」

  「畜生……!」芬格爾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詛咒。

  「畜生?你這個怪物!」

  馬修從未想像過,有人能在如此近的距離,被超過一公斤的TNT正面擊中還能動彈。儘管佩德羅事先再三警告「你要面對的絕非人類」,此刻親眼所見這超現實的景象,仍讓他感到脊椎發寒,血液冰涼。

  他雙臂死死箍著那把鋸短了槍管的雷明頓870,身上用工業用的寬幅透明膠帶,像綑紮貨物一樣,將幾個年幼的孩子牢牢固定在軀幹和四肢上。前胸、後背、大腿外側、手臂內側……所有要害都被那些稚嫩瘦小的身體嚴密遮擋,構成一副令人作嘔又無比有效的活體鎧甲。

  「砰!」又是一發散彈轟出。


  大部分鉛彈被身前孩子和厚厚的冬衣阻擋、偏移,少數幾顆擊中芬格爾青銅色的軀體,濺起點點火星,留下幾處淺白的凹痕。

  「怪物……真的是怪物!!」馬修一邊用嘶吼壓制恐懼,一邊以小幅度挪步,緩緩拉近距離,試圖逼近到霰彈槍足以致命的距離。他極其謹慎地調整著身前「盾牌」的角度,避免露出要害。

  芬格爾心頭沉冷明白對方的意圖,他想阻止男人,但他的腿部受傷了。

  爆炸發生的剎那,熾烈的火焰與狂暴的衝擊波將他從逼真的幻境中灼醒,言靈「青銅御座」倉促間只來得及覆蓋上半身,膝下部分已被炸得皮開肉綻,骨骼受損。前一秒,他還在幻覺中與陳墨瞳、周易並肩追索著佩德羅的蹤跡;下一秒,現實便以最慘烈的方式將他拋入這絕境死地。

  而布局者,顯然算盡了一切。

  他當然可以輕易拾起身旁任何一塊碎石,以他的臂力與精度,取對方性命不過舉手之勞。

  可那些被膠帶死死纏縛在男人身前、身側,甚至在背後啜泣的孩子,徹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角度,杜絕了他任何遠程反擊的可能。對方精準地拿捏住了他哪怕身處絕境,也絕不會濫傷無辜的底線。

  陳墨瞳和周易呢?

  這樣劇烈的爆炸,他們不可能毫無察覺。

  既然對方布下如此殺局,就絕無可能只針對他一人。

  或許他們也陷入了同樣的幻覺——能讓他都毫無所覺地中招,必然是序列極高、甚至可能從未被檔案記錄過的高危言靈,還是從未出現過的精神領域系。

  該死的,一個被評估為B+級的例行任務,竟隱藏著如此規格的致命陷阱……這分明是評級至少為S的死亡任務!

  砰!

  霰彈再次襲來,幾顆灼熱的鉛彈嵌入皮肉,帶來灼痛,鮮血緩緩沁出。

  孩子們的哭聲已經嘶啞微弱,像垂死小獸的哀鳴,一下下刮擦著他的神經。

  這樣的距離,哪怕維持著青銅御座,子彈也已經鑲嵌入了身體了,如果再靠近......

  難道真要陰溝翻船,扮豬太久以至於真成了豬?

  芬格爾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打算等待合適的時機拖著斷掉的雙腿,上去放手一搏。

  他有八成的把握能拿下對方,但這需要對方再靠近一點。

  但對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嚴格按照某人的交代,在約十米的距離便不再靠近。

  甚至讓剩下的兩個小孩,擋在他和芬格爾的中間,充當障礙。

  那是足以做出反應的安全距離,即便芬格爾拼死一搏,對方也有充足時間扣下致命的扳機。

  每一步,都被精心算計,牢牢鉗制。

  被算死了……芬格爾竟對那未曾謀面的幕後黑手生出一絲佩服。

  他並非不能付出代價逃脫,但他無法坐視更多孩子因自己而死。當意識到下一槍可能終結一切時,他的思緒飄回了許多年前,那片冰海之下溫暖的懷抱……或許,停留在此也不錯。

  他閉上了眼睛,繃緊的肌肉微微鬆弛。等待最終時刻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槍響並未到來,傳入耳中的是男人因極度驚恐而變調的尖嚎:

  「站住!不准再過來!不然我立刻打死他!!」

  馬修將滾燙的槍口死死指向身前孩子單薄的後心窩,芬格爾眼睜睜看著馬修的手指扣動!

  「不——!!!」他怒吼。

  下一秒。

  「砰!」

  槍響了,但聲音朝向天空。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如鐵鑄般死死攥住了槍管前端,在扳機徹底到底前的毫釐之間,以駭人的力量將其強行扭轉向天。

  周易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貼近,靜立在馬修身側。

  冰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瘦削卻挺拔的側影,他微微側首,看向馬修的目光里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的冰寒。

  他的速度快急了,哪怕芬格爾也沒有反應過來。

  「別……別殺我!我是被逼的!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馬修雙腿一軟,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哀聲求饒,恐懼徹底碾碎了他殘存的瘋狂。

  周易一語未發,只是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奪過霰彈槍,隨即用槍管前端粗暴地撬開對方那頂老舊戰術頭盔的面罩,緊接著,將黑洞洞的、尚有餘溫的槍口,徑直塞進了面罩後的黑暗裡。


  「砰!砰!」

  兩聲被頭盔阻隔後顯得沉悶異常的爆鳴,從內部迸發。

  面罩縫隙和通氣孔中,猛地噴濺出一蓬混合著腦漿組織的濃稠血霧,在慘白的雪地上潑灑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圖案。

  所有的嘈雜與哭求,瞬間終止。

  周易鬆開手,任由那具依舊捆縛著孩童的屍體連同霰彈槍一起,沉重地癱倒在地。他蹲下身,手指穩定而有力,嗤啦幾聲,將纏在孩子身上的厚重膠帶盡數扯斷。

  隨後摸了摸另外兩個孩子的頭,他們就像是被鬼遮眼了一般,回過神來,看清四處的環境後,爆發出撕心裂肺、幾乎喘不過氣的嚎啕。

  「師弟……」芬格爾趴在冰冷的廢墟與血污之中,渾身不著寸縷,傷勢猙獰,臉上混雜著羞愧與複雜的情緒。

  「師兄好雅興。」周易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他走近,蹲下仔細檢視傷勢。雖然看起來慘烈駭人,血流遍地,但除了左胸一道被尖銳破片切入較深的傷口,其餘多為爆炸造成的撕裂傷和灼傷,對於芬格爾的體質而言,也就失血過多是個問題,並且一時之間並不致命。

  只是總不能讓他一直這樣赤身裸體躺在冰天雪地里。

  周易瞥了一眼遠處的旅館,蹲下身略一發力,將芬格爾沉重的身軀扛上自己肩頭,隨即轉向那幾個瑟縮哭泣、不知所措的孩子,驅趕著他們跟上。他的目光越過燃燒的殘骸,投向不遠處小鎮唯二還亮著穩定燈火的一棟建築——

  正是白天曾傳出鋼琴聲的那座三層石砌小樓。

  仿佛為了呼應他的選擇,那熟悉的、冰冷的鋼琴聲,再度從燈火處流淌出來,乘著夜風,清晰可聞。

  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師弟,這裡……很可能就是對方的老巢,對方是擁有精神系言靈的危險存在。」趴在周易肩頭的芬格爾,忍著傷痛低聲提醒,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是真有些怕了,以他的經驗和能力,竟在這小地方陰溝翻船,幕後之人的手段讓他脊背發涼。他寧可咬牙堅持回更遠的旅館,也不願貿然闖入這明顯不祥的小樓。

  「師兄放心,」周易腳步未停,聲音平靜無波,「見勢不妙,我會立刻扔下你跑路的。」

  芬格爾被噎得一時無言。

  小樓的院門緊閉,粗重的鐵鏈纏繞著鐵柵欄,掛著一把大鎖。

  周易抬腳,踹去。

  「哐當——!」

  一聲巨響,鐵門連同鎖鏈應聲向內扭曲、崩開,撞在兩側的石牆上,回聲在風雪中沉悶地擴散。

  芬格爾看的心驚肉跳。心中暗道自己難道猜錯了?對方的言靈不是時間零和剎那?

  周易就這樣扛著芬格爾,身後跟著一串驚魂未定、抽噎著小跑的孩子,踏入了院子。鋼琴聲依舊從三樓窗口流淌下來,冰冷流暢,對樓下破門的巨響恍若未聞。

  樓門同樣緊閉。周易如法炮製。

  「砰!」

  門扉向內倒塌。溫暖乾燥的空氣夾雜著舊木頭和石壁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屋外的酷寒形成鮮明對比。壁爐里的火焰燒得正旺,噼啪作響,躍動的火光將寬敞的一樓客廳映照得明亮而詭異——這裡整潔得過分,仿佛無人居住,卻又維持著適宜的溫度。

  幾個孩子凍得發青的小臉迅速恢復了血色,他們緊緊擠在一起,驚恐又依賴地望著周易。

  「待在這裡,別亂跑。」周易簡單吩咐,指了指壁爐前溫暖的地毯。

  孩子們用力點頭,乖順地蜷縮下來,知道是眼前這個大哥哥救了他們。

  周易將芬格爾卸在壁爐旁一張寬大的沙發上,隨手扯下旁邊長餐桌上鋪著的、潔白的厚重桌布,扔過去蓋住他狼狽的身體。

  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出現阻攔。

  周易踏著老舊的木樓梯向上。二樓空蕩,他的腳步徑直走向三樓,那琴聲的源頭。

  三樓唯一房間的門外。眼前的景象讓常人卻步:門是厚重的鑄鐵所制,與周圍牆牆的接縫幾乎密不透風。牆壁是由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堆砌而成。比樓下院門更粗、宛如孩童手臂的黝黑鐵鏈,將鐵門緊緊鎖住,一把巨大的掛鎖懸垂其間。

  周易在門前駐足,他並指如劍,指尖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凌空划過鐵鏈與鎖具的連接處。

  「嗤——」

  輕響聲中,鐵鏈如同被無形利刃切割的黃油,應聲而斷。沉重的鎖頭「哐當」一聲砸在石質地板上,在空曠的走廊迴蕩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周易推開鐵門。

  門後的景象,瞬間撞入眼帘。

  這絕非一個尋常的房間,用「刑具陳列室」或「女性特殊囚牢」來形容更為貼切。

  房間中央擺著一台異常堅固、結構複雜的金屬柙床。它比常見的拘束器械結實的得多,束縛四肢的金屬環寬度驚人,顯然不是為了禁錮普通人,而是為了對付力量遠超常人的存在——比如混血種。

  柙床上搭著一副腳鐐與手銬,同樣粗大沉重,邊緣磨損處泛著冷硬的寒光。

  四周牆壁掛的密密麻麻,但並非裝飾,而是掛滿了各式各樣、大多叫不出名字的金屬刑具。

  房間一側,矗立著令人不適的木馬與機械裝置(炮機)。旁邊則是一張足以容納數人的巨大床鋪,與一個潔白、同樣寬敞得異乎尋常的浴缸。

  然後,在最裡面,靠近那扇可以俯瞰懸崖與大海的窄窗下,擺放著一架漆黑的三角鋼琴。

  男人背對著周易,坐在琴凳上,他穿著黑色的連衣裙一頭黑髮披肩。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熟練地躍動,奏鳴曲正流淌至最後一個樂章,樂音在空曠而詭異的石室內迴蕩。

  當周易接近他時。奏鳴曲,恰好滑入了最終的尾音。

  琴聲,戛然而止。

  「はじめまして。」

  「日本人?」周易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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