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安慰劑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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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遲遲知道,養好一個生物是需要感情的。

  眼前這盆君子蘭長得很好,江小女對待它是有感情的。

  柳遲遲以為她會和自己一樣關注這片狼藉里唯一盛開的花,但她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利落地轉身走進那片狼藉。

  血腥味散得很淡,但詭譎的暗紅色更加刺激眼球,江小女一刻也沒有停頓。

  她走到房間陰暗深處,從柜子里抽出兩團紅色的塑料團,抖了抖撐開,將垃圾和剩菜收在其中一個袋子裡,系好放在門口。

  然後端著鐵架上的臉盆接水,將灰撲撲的毛巾放進水盆浸濕,從桌子開始,一點點擦起來。

  柳遲遲那句「需要幫忙嗎」在下意識開口前生生卡在嘴邊,發黑的血跡實在令她心有餘悸。

  昏暗的老舊燈泡亮起來,江小女在裡面洗洗刷刷。她將床單穿過陽台的石欄杆縫隙,繞成麻花狀,直到擰得滴不出一滴水,拋起晾在一根鐵絲上,雙手用力地抖動,將床單的褶皺抖開。半邊床單是暗棕色的,那是洗不乾淨的血跡。

  每隔一段時間江小女都要停下來歇息,張開嘴深呼吸喘氣,大掃除是個細緻而漫長的工作,對她的身體來說負荷過大了。

  江小女將窗台縫隙都仔細清理過,她平靜的像這些血跡不是來自於人,而是來自於某隻即將端上餐桌的雞。

  柳遲遲不是警察,她甚至冒出一種非常荒謬的想法:江小女處理現場的狀態平靜得不像第一次殺人。

  嚴韶海說江小女可能面臨的指控是「殺人未遂」或者「故意傷害」,訴訟過程漫長,受害者始終處於昏迷狀況。

  只是……

  柳遲遲抓緊了手中的自封袋,江小女數次隨訪結果都不算好,藥物的療效對她微乎其微,她的臉色一天天黃下去。但她的求生欲望很強烈,柳遲遲看過太多人活著全靠精神氣,一旦氣泄了,病發如洪水,快速將人衝垮。

  那些檢驗結果江小女看不懂,她沒法開口問,誰也沒主動說。柳遲遲將自封袋放在鐵架子上,語速緩慢:「這是新的日記卡和藥品,和之前一樣。有事給我或者嚴律師發消息。」

  江小女伸出大拇指,像打火機似的按了兩下。柳遲遲第一次見的時候以為這是誇獎,後來才知道這是手語裡謝謝的意思。

  柳遲遲走下樓的時候,看見沈淑儀站在一樓天井裡,她昂著頭,視線跟隨半邊紅的床單飄忽。

  頂光直射的路燈照的她眼下淚溝更深,彎月一樣裹著青灰色的下眼圈,額頭和髮際線毫無波瀾地過渡,平滑地反射出一圈光暈,像戴了一副頭盔。那種剛烈又滄桑的感覺更深刻了,看起來像剛打完仗的戰士。

  柳遲遲突然明白沈淑儀哪裡不一樣了——她看起來心事重重,一雙眼睛像蒙了層霧似的,直射的燈光也打不進去。

  那縷視線飄忽地落在柳遲遲身上,沈淑儀回神般眨著眼睛,抬手攏了攏風衣,聲音又低又快:「走吧。」

  路燈從眼前倒退,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枝直愣愣的戳著,柳遲遲抓著安全帶在心裡排練了幾次,才裝作不經意開口:「你最近忙嗎?」

  「嗯。」

  柳遲遲噎了一下,一般這種寒暄的固定搭配是——「最近忙嗎?」「還行。」

  她已經準備好在對方說「還行」之後問一句「看起來沒休息好」,沈淑儀誠實得令人無從開口。

  所幸沈淑儀遞出台階:「你呢,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最近沒有新項目啟動,柳遲遲接手的都是進行中的項目,以沈淑儀分門別類搭好的文件框架繼續進行非常順利。

  「江小女你準備怎麼辦?我聽醫生說效果不太好。」

  「藥物適應效果並不好,所幸副作用也微乎其微,再吃一段時間試試吧。」

  「副作用都沒有,無效藥物?」

  「嗯。」柳遲遲悶悶的點頭。

  肝臟是藥物代謝的主要器官,就算是普通的感冒藥吃多了也會引起肝損傷,而江小女的身體對這款藥物幾乎無反應。

  1955年「安慰劑效應」由Henry K. Beecher博士提出,也是雙盲實驗的臨床意義之一。

  完全無效藥物對三期臨床試驗來說也是極為少見的情況,她的數據對臨床試驗來說也有著重大意義。

  根據試驗方案,李醫生在限度範圍內加大了她所服用的藥物劑量,這也將成為一例特殊樣本。


  而對江小女本身而言,她的病情發展也成為藥物評估的一環。在試驗對於她沒有完全結束之前,沒有人可以否認繼續治療對她的意義。

  就像那些在醫院牆壁面前虔誠祈禱的患者及家屬一樣,「受試者期望」可能帶來醫學無法逆轉的奇蹟。

  沉默散在整個車廂里,柳遲遲感受到一種凝實的落寞從沈淑儀身上降下來,拉扯著她的丸子頭也搖搖欲墜。如果這是電影,下一個鏡頭裡沈淑儀就該點起一根煙,左手搭在車窗上,右手握著方向盤,緊鎖眉頭,讓冷風捲走煙霧。

  但這不是,所以柳遲遲只能繼續鵪鶉似的縮在這個充滿煙油味的車廂里。

  宛如第一次見面那樣,沈淑儀將車停在距離她家一個路口的位置。柳遲遲握著車把手半晌未動,沈淑儀疑惑地看著她開口:「有東西落在那邊了?」

  「沒有。」柳遲遲終於直白地問出口,就像第一次見面時的沈淑儀那樣的直白,「你是不是遇見麻煩了?」

  沈淑儀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反問她:「江小女的丈夫呢?」

  「外出務工了。」

  「聯繫過嗎?」

  「聯繫不上。」

  「哦。」沈淑儀的問題越來越跳躍,「你最近忙嗎?」

  「不忙。」

  「好。你下車吧,這裡限停。」

  「哦哦好。」

  SUV快速駛離,失去阻擋的冷風灌進柳遲遲的領口,她猛地清醒過來,沈淑儀好像沒回答她的問題。

  柳遲遲又在心裡演練了幾個問句,準備明天一早去問沈淑儀。

  她心想得太認真,以至於打開家門下意識低頭換鞋時,才發現鞋櫃的高度不一樣了。

  那個比她年紀還大的舊鞋櫃消失了。

  她小時候有很多漂亮的小鞋子,柳春紅喜氣洋洋地教她把鞋放進柜子里,櫃門把手是一顆巨大的塑料水晶,她的小鞋子放在第二層。

  柳春紅說鞋櫃是丈夫婚前親手做的,是送她的禮物。

  家裡很多舊東西都換新了,連沙發都從木頭換成了柔軟的布藝沙發,只有這個鞋櫃沒換過。帶著塑料水晶的門板因為受潮逐漸變形,終於在兩年前變形得無法合攏,柳春紅將櫃門拆下來放在側邊縫隙里。

  現在這裡是一個嶄新的原木色鞋櫃,柳春紅正從浴室出來,看她愣在鞋櫃前,裹了裹頭髮,垂著頭:「它太久了,早就該換新的了。」

  柳遲遲蹲下身,把鞋子挪到倒數第二層,鞋尖貼著最深處才放下,亮白的隔層上印出第一個鞋印,她在心裡默默念:這是新的開始。

  又聽柳春紅開口:「萬一小李上來坐坐,顯得我們太寒酸。」

  柳遲遲頓了頓,剛湧上心頭的衝動像浪花一樣撲滅在岸邊,只剩一片無趣平滑的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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