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我知道是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裡,柳遲遲夢見了那個友誼結束的夏天。

  柳春紅的飢餓教育進行了一周,柳遲遲氣色反而更好了。

  沒等來認錯的柳春紅終於發現了女兒的變化,她悄悄跟在柳遲遲身後,躲在嘈雜的人群里,親眼看著郝佳把包子遞出去。

  她知道這個女孩,靠著柳遲遲一字一句從倒數拉扯到班級前十,她不知道女兒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時間。她勸過女兒好多次,要把精力用在學習上,就算交朋友也要和成績最好的人交。

  熱騰騰的包子剛伸到柳遲遲面前,柳春紅猛地竄了出來,她一把抓住郝佳的手:「好啊,原來就是你帶壞我女兒。」

  九歲的郝佳面對柳春紅憤怒的臉,她嚇壞了。扭著身子想要掙脫她,但敵不過成年人的力氣,只能用力地抽手,恐懼的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柳春紅一邊抓住郝佳,一邊伸出手在柳遲遲頭上用力地點著:「我說你現在怎麼不聽話了,原來是在外面跟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混野了!伸手吃別人家飯,你是乞丐嗎?你要不要臉?」

  柳遲遲死死抓緊書包帶子,在看見柳春紅那刻腦子一片空白,此刻突然被戳醒。顧不上聽母親說的話,她看見掙扎的郝佳,下意識撲上去抓母親的手。

  為了把母親的手掰開,柳遲遲用了全部力氣,推搡間指甲划過母親的手,劃出一條細長的血痕。

  柳春紅愣住了,仿佛沒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兒會這麼對自己,她把這一切的原因歸咎於郝佳。

  是她帶壞了自己的女兒!

  「肯定是你教唆我女兒,她現在都學會打人了!」柳春紅憤怒地拎起郝佳,像拎起一隻小雞仔那樣,郝佳驚恐地踮著腳大哭出聲。

  傷害母親不是柳遲遲的本意,同樣因為血痕愣住的柳遲遲在聽見郝佳的哭聲後再次爬起來。但已經防備著的母親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上衣袖子。

  夏季校服輕薄,柳春紅一用力,半邊袖子的針腳炸開。

  聽見衣服裂開的聲音,柳遲遲下意識後退,肩膀處的縫線緊跟著脫落,她趕緊捂住領口。

  九歲的女孩已經有了性別和隱私的概念,她環顧四周層層圍觀的群眾,除了家長,還有她的同學。

  那些意義複雜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害怕地蹲下,捂住肩膀,將頭埋進雙腿之間。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耳鳴尖銳地在她腦海中響起,這一刻柳遲遲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

  她聽不見郝佳的哭聲。

  郝佳的父母終於趕來,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憨厚男人身上還繫著圍裙,憤怒沖紅了他的臉:「放開我女兒。」

  郝佳母親衝上來,輕鬆搬動五層蒸屜的女人一把推開柳春紅,將女兒抱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哄著。

  柳春紅被推的踉蹌,站穩腳步後她不甘示弱地再次衝上來,把出血的手伸出來:「你看看你們教出來的什麼東西,我女兒多乖巧一個孩子,現在都敢打她媽了!」

  「那是你活該!你連飯都不給孩子吃,還抓我女兒!」郝佳的父親挽起袖子。

  察覺到男人的動作,害怕挨打的柳春紅往後退了兩步,「鄉下人就是沒教養,動不動就打人,還說不是你沒教好?」

  郝佳的母親拉了一把憤怒的丈夫,女兒還小,犯不著為了這麼個人犯法。

  柳春紅抓住柳遲遲另外半邊完好的袖子,拉不起來,她就用力。

  害怕衣服被完全扯開的柳遲遲趕緊站起身,強烈地羞恥心幾乎撕碎她,柳春紅依舊抓著她的袖子,聲音嚴厲:「我有沒有給你飯吃?」

  柳遲遲只能抓住面前的領口,半邊後背露在外面,被早晨的太陽曬得發燙,和她的臉一樣燙。她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有。」

  「你為什麼不吃?」

  「我挑食。」

  看著周圍指責的目光逐漸轉到柳遲遲身上,柳春紅露出滿意的笑容,她抬手指著郝佳:「那她是誰?」

  「我的……同桌。」

  「她幫著你騙我是嗎?」

  柳遲遲用力咬著牙,牙根有股腥甜的味道湧出。但母親不允許她沉默,布料被拉扯的聲音再次響起。柳遲遲想躲,線頭炸開的聲響卻在耳邊放大,耳鳴再次響起,刺得她耳里發疼。

  她低著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是。」


  那天郝佳因為受驚請假在家休息,柳遲遲則被母親要求按時上學。

  二人桌,郝佳靠窗,柳遲遲靠走道。今天所有人都避開她,左手邊也沒有郝佳嘰嘰喳喳的聲音。只剩杉樹被風吹得好響,掩蓋住那些竊竊私語。

  如果自己是一片樹葉就好了,春天發芽,夏天長大,秋天變黃,在冬天來臨之前死掉。落地前飛舞旋轉,風在哪裡停她就落在哪裡,慵懶閒適,絕不多走一步。

  又或者是一根樹枝,從枝頭斷開,乾脆地摔在地上。

  寒冬她不見,冷眼也不見。

  柳遲遲抓著破了半邊的衣服熬過一節課後,借來針線盒的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笨拙地將兩塊布料縫在一起。

  柳遲遲臉漲得通紅,為了緩解尷尬,班主任沒話找話:「這衣服質量太差啦,要和校領導好好反應一下了。」

  以為自己給班主任添麻煩了,她立刻道歉:「對不起老師。」

  「我不是那個意思……」班主任連連搖頭,轉而又輕聲說,「但還是要聽媽媽話的,挑食對身體不好。」

  「嗯。」柳遲遲聲音像飄起來一樣又輕又慢,「我會好好聽話的。」

  晚上柳春紅做了花生醬拌麵,柳遲遲看著那碗面,心裡想,要是那天吃完就好了。

  那天柳遲遲跟著母親去她的老友家玩,留宿一晚,第二天早晨朋友用自己做的花生醬做拌麵招待她們。

  柳遲遲記得自己吃花生的時候身上會很癢,為了不拂別人面子,她謹慎地吃了幾口,在感覺身上有點發熱的時候停了筷子。

  柳春紅勸了好幾次,柳遲遲都說吃飽了。柳春紅夾著菜送到她嘴邊,被柳遲遲推開。

  她說:「媽媽,我吃這個很不舒服。」

  柳春紅卻認為她是故意的,在老友面前掉自己面子,她對朋友尷尬地笑笑,然後像沒事人一樣繼續聊天。

  臨走前她問老友討了一瓶花生醬,然後每天,每頓飯,都給柳遲遲做花生醬拌麵。一向聽話的柳遲遲不懂媽媽為什麼一定要坐這個,她告訴母親好多次,吃了會不舒服,但母親不在意。

  這是她第一次反抗母親,寧願餓著也不吃。

  如今這盤花生醬拌麵,再次上桌,柳遲遲吃完了,她仔細在盤子裡挑著,直到一顆蔥花也不剩,才看見母親滿意的笑臉。

  只是,手臂好癢。

  夢變得離奇扭曲,她看到好多蝴蝶飛舞,有時它們停在她身上,蝶翅落下的鱗粉刺得她身上好癢。燈光是閃爍的,餐桌是圓的,她的手是十根胡蘿蔔。

  她張嘴大聲呼喊媽媽,蝴蝶卻乘機飛進她的嘴裡,使她無法呼吸。柳春紅突然出現,哭著說對不起。

  柳遲遲從夢中驚醒。

  她拉開窗簾,看著天空從深藍色過度成淺紫,然後是慘澹的白,最後時刻,橙光從地平線熱烈地綻放。

  隔著一層玻璃,熱氣被擋在空調房外面,按亮屏幕,手機消息瞬間叮叮作響,各個群交錯彈窗。

  99+應接不暇,置頂的聯繫人卻只發了一句話——

  【柳遲遲,我知道是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