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卷筆刀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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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期試驗忙得柳遲遲焦頭爛額,唯一值得高興的是,給藥治療兩個月後,郝佳的身體有所好轉。

  柳遲遲以工作為由加了郝佳的微信,她有沈淑儀做保障,郝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問,一直叫她助理小姐。

  柳遲遲常往住院部跑,帶好口罩帽子,嘴上說是來詢問身體狀況的,實際上學習了一手推拿,抓著郝佳雙腿一按就是兩小時。

  殷勤過了頭,郝佳的男友林海曾隱晦地打聽過她的性取向。

  柳遲遲忍了兩天不動手,第三天又坐下了。免疫系統攻擊了郝佳的關節,導致她下半身無法支撐自己行走,按摩有助於血液循環,對她之後的復健很有意義。

  但林海那手沒輕沒重的,她看見郝佳偷偷倒吸冷氣好幾次。

  真服了,他按的明白嗎?

  柳遲遲一把拂開林海,坐到郝佳病床前,感受到郝佳肌肉逐漸放鬆,她忍不住勾起嘴角,還得是自己啊。

  林海在一旁怨懟地看著她,今天柳遲遲能夠理直氣壯地回望過去:「你看什麼,你那力氣都快把她腿按斷了。要不是我來,病還沒好,她又得進一趟骨科,多影響我們的試驗結果。」

  林海也覺得自己力氣不好,但他不想看見柳遲遲。

  在郝佳進入臨床試驗之前,林海先參加了一項其它項目的一期試驗,想要觀測一下臨床試驗到底是什麼。一期試驗服藥後需要密采,50個採血點,同組的一個女孩因為出血不暢,除了一根留置針,還扎了七八個備用針點。

  每次看到這些和臨床試驗有關的人,他很難擺脫腦海里「郝佳是只小白鼠」的念頭,會想起服藥後郝佳因為副作用食欲不振,日漸消瘦的樣子。

  「佳佳,我們請個護工吧。」

  聞言,柳遲遲幾乎要豎起耳朵,如果護工來了,她就找不到理由來了,但護工能陪郝佳的時間更多。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給郝佳按腿,她準備按一個大全套。

  「不用,我不習慣外人。」

  郝佳第二次拒絕林海請護工的建議,前期治病花掉了她大部分積蓄,沒錢也是她選擇臨床試驗的一個原因。她做過最壞的打算,但不想給林海增加負擔。

  「那她算什麼?」林海的聲音甚至有點委屈。

  「她是自己人,不一樣的。」

  聽到這句話後,柳遲遲耳里傳來尖銳的嗡鳴,她猛地低頭,閉上眼睛,努力想要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她的頭越埋越低,在幾乎貼到郝佳腿上的前一刻,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拖住了她的額頭。

  觸感清晰的指關節昭示了手主人的虛弱,但她的聲音依然熱情飽滿,元氣得像動畫裡的美少女戰士:「你說對吧,班長大人。」

  那隻手叩開了她腦海里塵封的記憶,盛夏的陽光穿破時間,照在十三年前,那是她和郝佳感情最好的一年,也是最後一年。

  她們認識的時間更早一點,十五年前,同一所小學,同一張桌子。

  柳遲遲是成績領先的班長,乖巧聽話。

  郝佳是肚皮圓滾滾的美食家,美食提供者是校門口開早餐店賣包子的爸媽,不掀開蒸屜她就能聞出餡味。

  換同桌的活動進行了好幾次,唯有柳遲遲和郝佳同時以遙遙領先的身高成為穩定的同桌。她們常坐在兩邊靠牆的位置,以防擋住別人的視線。

  她們被稱作卷筆刀組合,因為同學偶然發現,郝佳不僅更高也更強壯,站在柳遲遲身後的時候,將她的身影擋得乾乾淨淨。

  郝佳性格外向,聽到這個外號不僅不生氣,還熱情地挽住柳遲遲:「放心,我不削你,我保護你。」

  這話一說就是三年,柳遲遲真的像根鉛筆一樣,給郝佳寫錯的每道習題修修改改,從看圖識字改到四則運算。

  九歲那年,郝佳在某個早上敏銳地發現,柳遲遲上課的狀態像自己臨睡前一樣迷糊,而且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她並不知道柳遲遲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對當時的郝佳來說,任何煩惱都可以靠包子解決。她從家裡帶出自己最愛的香菇肉包,那瞬間,她確信自己看到柳遲遲的眼睛,像貓和老鼠裡面的湯姆一樣瞪直了。

  那年柳遲遲因為「不懂事」,付出了飢餓的代價,她倔強得像小區裡的流浪貓一樣,寧肯去翻垃圾桶,也不願意妥協。

  但小區熟人太多,她躊躇幾番,沒找到沒人的時機,又舍不下面子。她唯一的口糧只有半夜用熱水泡的生米,熱水泡不出飯,只能衝出一層白色的粉,米還是硬得難以下咽。


  她只撐了一天,就餓得眼前生花。

  母親在等她妥協。

  但沒等到,因為郝佳接濟了她。

  早飯是兩個大包子,午飯是和郝佳一起吃的紅油掛麵,老乾媽炒粉,還有一系列的父母手藝活。傍晚放學後又是兩個大包子。擔心回家嘴裡有味道被母親發現,後來的晚飯變成兩個白饅頭。

  熱騰騰的肉包一咬開,香氣撲了好遠,膽子大的男生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問郝佳要,被郝佳一把推開:「讓你媽給你買去。」

  「那柳遲遲也買了?」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柳遲遲瞬間食不下咽,郝佳會說出來嗎?

  說出她沒有付錢?

  說她媽媽不給她飯吃?

  好丟人。

  柳遲遲下意識想躲,卻被郝佳攬住手。

  「她不一樣,她是自己人。」郝佳刻意湊近她,手肘碰了彭她的腰,圓圓的眼睛像小狗一樣快速眨著,「你說對吧,班長大人?以後還要繼續罩著我哦。」

  三年同學,男生早已熟知她們的卷筆刀友誼,發出一聲拉長的「切——」後鬨笑著散開。

  郝佳湊到她耳邊:「不用擔心,我媽媽說謝謝你教我學習,她願意天天請你吃飯。補習老師可比你貴多了。」

  再抬頭,眼前是二十三歲的郝佳,病痛折磨得她臉頰消瘦,眼眶凹陷,所剩不多的頭髮掛在臉頰兩邊,薄得像燈光下的蛾翅。

  那麼好的郝佳,那麼陽光開朗的郝佳,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在眼淚奪眶而出的前一刻,柳遲遲搶先奪門而出。

  她衝進辦公室,一頭扎在辦公桌上。午休的沈淑儀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睡眼朦朧地問:「地震了?誰的文件這麼重?」

  轉頭看見柳遲遲趴在桌子上,悄無聲息地,像睡著了一樣,只有身體輕微起伏。沈淑儀揉了揉眉心,忍不住感慨,年輕真好,倒頭就睡。

  柳遲遲趴著,臉朝下,眼淚掉到腿上,悄無聲息地融進黑色長褲里。哭會被母親認為是對她的不滿,所以如果要哭,就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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