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風雲暗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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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元奎看著他離去的方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幽深。青州府……希望只是虛驚一場。否則,他不介意讓周衍知道,誰才是這鎮妖司真正的主人。

  書房角落那架紫檀木嵌螺鈿的四季花鳥屏風後,忽然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布料摩挲的悉索聲。旋即,一道裊娜的身影款款轉出。

  那是一位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的女子,身段窈窕,穿著一襲煙霞色織金雲錦對襟長襖,下系月白雲紋馬面裙,外罩一件輕薄如霧的狐肷披風。烏雲似的青絲梳成時興的墮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行動間流蘇輕顫,搖曳生姿。她生得極好,柳眉杏眼,瓊鼻櫻唇,膚光勝雪,尤其是一雙眸子,眼波流轉時仿佛含著一汪春水,能將人的魂兒都勾了去。只是細看之下,那春水深處,卻又似凝著化不開的寒冰,不經意間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銳利。

  她蓮步輕移,走到書案旁,並未行禮,只隨意地拿起趙元奎方才放下的密報掃了一眼,朱唇微啟,聲音酥軟柔媚,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冷意:「劉霸這性子,還是這般急躁。報仇心切,怕是會誤了大人的事。」

  趙元奎似乎對她的出現毫不意外,也未計較她的失禮,只淡淡道:「劉霸在明,一則為查案,二則……也是個試探。周衍若心中有鬼,必會有所動作。他動作越大,破綻便越多。」

  女子——若是有熟悉鎮妖司總舵隱秘事務的人在此,或能認出,她便是那位在高層間頗有傳聞、卻極少露面、連許多副使都未必清楚其具體職司的「芸姑娘」——將密報丟回案上,蔥白的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光滑的下頜,眼波流轉間,已明白了趙元奎的用意。

  「大人的意思是……讓劉霸去做那塊敲山震虎的石頭,攪渾青州府那潭水?」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如同玉珠落盤,悅耳動聽,卻又無端透著一股涼意,「而他這塊石頭是砸碎了,還是被水吞了,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水下的東西,會被驚出來。」

  「不錯。」趙元奎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劉霸的修為和身份,足以給周衍造成壓力。但周衍老謀深算,劉雄趙坤之事若真與他有關,他必然做了萬全準備,劉霸未必能查出什麼。所以……」

  芸姑娘接過話頭,語氣依舊是那般慵懶嫵媚,卻字字清晰:「所以,需要另一條線。一條在暗處,不會引起周衍警覺,甚至……可能被他忽略的線。」

  趙元奎微微頷首:「青州府的『線』突然斷了,劉雄是明面上的負責人,趙坤是執行者。但『貨物』的交接、一些更隱秘的往來,劉雄未必事事經手。你親自去一趟,暗中查訪。重點不是劉雄怎麼死的,而是那條『線』到底是從哪裡斷的,有沒有留下可能牽連到總舵、牽連到……『那邊』的痕跡。」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還有,查一查那個叫林硯的巡察使。劉雄最後幾封信里,對此人頗為忌憚。一個邊陲分舵的年輕巡察使,何以能讓劉雄如此不安?此人的底細,務必摸清。」

  芸姑娘靜靜地聽著,面上那抹惑人的笑意漸漸收斂,杏眸中的春水仿佛瞬間凍結,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與專注。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當她露出這般神情時,才是她最危險的時刻。

  「青州府……」她輕聲重複,仿佛在品味著這三個字的分量,「好久沒去東南走動了。聽說那裡的冬日,別有一番濕冷滋味呢。」

  趙元奎從抽屜里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複雜雲紋的深紫色令牌,推到她面前:「憑此令,東南三州所有暗樁、秘庫,皆聽你調遣。便宜行事,必要時……可斷尾求生。」

  芸姑娘伸出纖纖玉手,拈起那枚冰冷的令牌,指尖在其紋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收入袖中。她重新展露笑顏,那笑容明媚如乍暖還寒時節的第一縷春光,足以令任何男子心神搖曳。

  「大人放心。」她福了福身,姿態優雅無可挑剔,「芸兒,最擅長的便是……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說出不該說的話,露出不該露的馬腳。」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那架精美的屏風之後,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重新只剩下趙元奎一人。炭盆里的火偶爾噼啪輕響,檀香依舊裊裊。他望著空蕩蕩的屏風方向,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比方才更加深沉難測。

  明處有怒火攻心、急於復仇的劉霸,暗處有這條嫵媚而致命的「竹葉青」……周衍,林硯,青州府這盤棋,你們接得住嗎?

  ***

  青州府這邊,冬日的寒意愈發凜冽。

  鎮妖司分舵內,經過幾日的整頓,氣氛已然不同。鄭通雷厲風行,以雷霆手段整頓防務,清理了一些劉雄、趙坤留下的明顯尸位素餐或劣跡斑斑之徒,換上了一批實幹或原本被打壓的骨幹。孫文遠則將文書檔案、物資錢糧梳理得井井有條,與鄭通配合默契。周衍坐鎮中樞,穩如泰山。分舵雖經歷高層劇變,卻反而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與凝聚力。


  青柳巷小院這幾日卻顯得格外「冷清」。

  原先終日不絕的鍛打聲、研磨聲、蝕刻聲都已停歇。只有少數幾個老匠人帶著學徒,依舊在收拾整理著零碎工具,將一些不便於帶走或過於顯眼的器物小心封存入庫。院中那幾株老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更添幾分蕭索。

  真正要轉運的東西,早在數日前,就已通過不同的渠道,悄然運出了青州府。

  孫文遠以分舵後勤調撥的名義,開了幾張合情合理的批條——一批「修繕城防器械」所用的生鐵錠和銅料,幾車「藥房常備」的礦粉與乾草藥,還有若干「分撥給偏遠哨所」的被服與糧食。這些物資被分別裝車,混在每日進出城的諸多貨車之中,由可靠之人押送,走不同的路線,最終都會在城外預先約定的地點匯合。

  至於那些真正的核心——已經蝕刻好基礎紋路的符寶半成品、調配好的特殊靈料、蘇清瑤手繪的部分核心符紋圖譜、以及最重要的幾位核心匠師,則另有安排。

  這一日,天色陰霾,北風凜冽,捲起地面細碎的塵沙,扑打在臉上生疼。正是遠行的好天氣,不易引人注目。

  青柳巷小院門口,只停著三輛看似普通的青幔騾車,車體半舊,拉車的騾子也顯得平平無奇。七八名扮作尋常護院或家丁模樣的漢子,正將最後一些箱籠行李搬上車。箱籠都不大,看起來像是些私人衣物、書籍和日常用度之物。

  陸翎、王大山、周福、趙四等十名最精銳的隊員,已分散在車隊前後,他們未著甲冑,只穿著厚實的棉袍或皮襖,腰間鼓鼓囊囊,眼神機警地掃視著巷口。蘇清瑤也已坐進了中間一輛騾車,她換了一身青布棉裙,外罩藕荷色舊斗篷,頭髮用最普通的木釵綰起,面上未施脂粉,看上去就像個尋常人家隨兄長出遠門的姑娘。

  林硯站在院中,正與留守的李鐵做最後的交代。

  院角背風處,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

  「……青柳巷乃我們根本重地,雖核心轉移,但此地仍不可或缺,劉雄的口供、部分備份的圖譜、以及與城中聯絡的樞紐皆在於此。你的擔子,比去黑石鎮更重。」林硯看著李鐵,目光鄭重。

  李鐵如今氣息沉穩厚重,眼中精光湛然,赫然已是通玄境修為。自七星坳歸來後,林硯將從靈乳洞取得的大部分靈乳都交給了周衍。周衍只取了一小瓶,言道此物對林硯及麾下眾人修煉更有大用,其餘皆讓林硯自行分配。林硯感念周衍信任,也深知根基重要,除了分給陸翎等隨行骨幹,特意留下了足夠分量,分批次秘密給了李鐵及留守的十名隊員。這些忠誠的部下藉助靈乳之力,修為皆有精進,李鐵更是厚積薄發,一舉突破至通玄境。

  「大人放心!」李鐵抱拳,聲音沉穩有力,「鐵在,巷在!必不負大人與周主事重託!」

  林硯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小包,塞到李鐵手中,低聲道:「裡面是少量應急的財物和丹藥。穩守為上,日常聽從孫先生派來的人的安排,但若遇非常變故,你可臨機決斷。」

  李鐵感受到那小包的分量,心頭一熱,用力點頭:「是!鐵明白!」

  交代完畢,林硯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無數心血與秘密的小院,轉身走向門口的車隊。

  蘇清瑤輕輕掀開車簾一角,露出半張清麗的臉龐,眼中帶著詢問。

  林硯對她微微頷首,示意一切就緒。

  恰在此時,周衍、鄭通、孫文遠三人亦從分舵方向步行而來。他們都換了便服,如同偶爾路過此地的街坊。

  「都安排妥了?」周衍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那三輛不起眼的騾車和稀疏的人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如此輕車簡從,不顯山不露水,正是暗中行事之道。

  「回大人,都已妥當。匠人與重要物料已先行一步,按不同路徑出城,約定在五十里外老松坡匯合。」林硯低聲稟報。

  周衍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遞給林硯:「此去山高路遠,黑石鎮又百廢待興,這些許心意,或可解一時之急。」木匣入手頗沉,裡面裝的並非金銀,而是可在東南數州通兌的大額官票以及一些珍稀的小塊靈石,價值不菲卻又便於攜帶。

  林硯心知這是周衍從自己府庫中拿出的私蓄,當下也不推辭,鄭重接過:「多謝大人。」

  鄭通只是拍了拍林硯的肩膀,沉聲道:「保重。」孫文遠則將幾份蓋好了關防印信的文書遞上,低語道:「沿途關卡都已打點過,見此文書會予方便。黑石鎮那邊的基礎資料也在裡面。」

  「有勞諸位大人。」林硯將東西仔細收好,拱手道,「青州府大局,就拜託了。」

  沒有更多言語,林硯翻身坐上第一輛騾車的車轅。車夫輕輕揮動鞭子,騾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很快便融入青州府冬日清晨稀疏的車流之中,毫不起眼。

  周衍三人站在原地,望著騾車消失在長街拐角,久久未動。寒風捲起他們的衣袍下擺,獵獵作響。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林硯行事,越發周密了。」孫文遠低聲嘆道。

  鄭通依舊沉默,只是按著刀柄的手,骨節微微發白。他深知,林硯此去,是為他們在前方開闢根基,而留在青州府的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來自朝堂的壓力。

  周衍抬頭,望向鉛灰色、仿佛要壓下來的天空,緩緩道:「劉文煥那邊的小動作瞞不過人。而都城……風雨將至啊。」

  他收回目光,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劍:「傳令下去,分舵上下,即日起進入戒備。所有與外界的文書往來,需經孫副都頭親自過目。鄭都頭,防務再細查一遍,尤其是與鎮守府相鄰的幾處哨卡。」

  「是!」鄭通與孫文遠肅然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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