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鄭通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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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辰時三刻,鎮妖司分舵議事廳「明理堂」。

  朱漆大門洞開,玄甲侍衛按刀肅立。堂內氣氛,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卻又仿佛暗流潛涌。各色服色的執事、文吏、校尉魚貫而入,按品秩站定。幾位副都頭、資深巡察使亦已落座。

  周衍端坐主位,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眼下淡淡的青影,顯露出幾分操勞。

  時辰一到,周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堂:「今日召集諸位,是有兩樁緊要人事,需即刻議定,以免耽誤公務。」

  堂下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第一樁,」周衍目光掃過眾人,「都頭劉雄,日前率部前往莽蒼山七星坳探查妖獸異動。昨日接到急報,彼等在坳內遭遇罕見獸潮及疑似凝丹境凶獸襲擊,所部損失慘重,劉都頭……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聲。

  周衍頓了頓,又道:「至於副都頭趙坤,此前因追查一樁舊案線索,離城多日,至今未歸,亦杳無音訊,恐是查案途中遭遇不測。」

  這消息更添了幾分詭異,堂下眾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不絕。

  周衍抬手虛按,止住議論,繼續道:「軍情緊急,妖患未除,然分舵日常運轉、地方安靖,不容有失。都頭、副都頭之職,關係重大,不可一日空缺。經本官再三斟酌,並考量分舵現狀,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右側上首那位面容清癯、一直闔目養神的刑名副都頭鄭通身上。

  「擢升刑名副都頭鄭通,暫代都頭一職,總攬分舵一應防務、剿妖事宜。」

  鄭通原本微闔的雙眼驟然睜開。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周遭的一切聲響都退去了。堂下的竊竊私語、窗外的秋風、甚至自己的呼吸心跳,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都頭?

  這兩個字在他枯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

  多少年了。他從一個初出茅廬的鎮妖司小卒,憑著敢打敢拼、辦案嚴苛,一步步熬到刑名副都頭的位置。可到了這個位置,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劉雄忌憚他剛直,趙坤嫌他古板不懂變通,那些善於鑽營的同僚更是視他為異類。多少次重要的清剿行動被排除在外,多少次該有的功績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他都只是默默記在心裡,繼續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止步於此了。守著刑房那方寸之地,審審案犯,查查卷宗,直到老去。雖然心中偶爾也會湧起不甘——那些溜須拍馬之輩平步青雲,而真正做實事的卻只能困守一隅,這世道何其不公。但他生性如此,讓他去學那些曲意逢迎、蠅營狗苟的手段,他寧可永遠做個副都頭。

  可現在……

  鄭通枯瘦的臉上,那層古井無波的平靜外殼下,正掀起驚濤駭浪。周衍主事……竟會在這種時候,提拔他這個「不通人情」的刑名官暫代都頭?不是資歷更老、更會做人的某某,也不是劉雄留下的某個心腹,而是他鄭通?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激流猛地衝上他的咽喉,幾乎要讓他失態。他強行壓下,那波瀾只在深陷的眼窩裡極快地閃過一瞬,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這不只是提拔,這是信任,是託付,更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機會——或許是唯一一次,能讓他真正施展抱負,不再受那些宵小掣肘的機會!

  他站起身,動作依舊沉穩,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一些,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幻覺。他朝著周衍抱拳躬身,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深,聲音竭力保持著平板無波,卻仍能聽出一絲極力壓抑的微顫:

  「卑職……領命。必恪盡職守,不負大人所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錘打出來的。

  周衍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侍立在主位側後方的孫文遠。

  「文書房主事孫文遠,勤勉任事,精熟案牒,於協調調度頗有心得。即日起,擢升其暫代副都頭之職,協助鄭都頭與本官,處理分舵日常公務及後勤保障諸事。」

  這一次,堂下的譁然聲更大了!孫文遠雖得周衍信重,但終究是文吏出身,驟然躍升至副都頭高位,著實出乎許多人意料。

  孫文遠深吸一口氣,出列,走到堂中,向著周衍深深一揖,聲音清晰而穩定:「文遠謝大人提拔!定當兢兢業業,輔佐鄭都頭與大人,盡忠職守!」

  周衍看著堂下神色各異的面孔,緩緩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鄭都頭老成持重,孫副都頭心思縝密,皆是當前最合適的人選。望諸位同僚能鼎力支持,同心協力,共度時艱,保我青州府一方安寧。」


  他的話語雖然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大多數人迅速回過神來——上司升遷,空出的位置自然需要人填補,這是官場常態。鄭通升任都頭,他空出的刑名副都頭之位,以及下面可能連帶產生的一系列職位變動,對在座的許多人來說,反而是機會!

  想通了這一點,許多人臉上的驚疑迅速被熱切取代。很快,便有人率先出列,高聲附和:「大人明鑑!鄭都頭、孫副都頭皆是人中俊傑,定能勝任!卑職等必全力配合!」

  「正是!劉都頭不幸遇險,分舵正需鄭都頭這般柱石穩定大局!」

  「孫副都頭熟悉內務,有他協助,必能事半功倍!」

  一時間,表態效忠、贊同任命之聲此起彼伏。原先可能存在的些許質疑,在這股「大勢」面前,迅速消弭於無形。

  鄭通站在原地,接受著同僚的祝賀與目光。那些或真誠、或逢迎、或探究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覺。他的心神,還沉浸在那個突如其來的任命帶來的巨大衝擊中。

  這些年被壓制的鬱氣、不被人理解的孤寂、對分舵內一些歪風邪氣的不滿、還有那份深藏心底、從未熄滅過的責任與抱負……所有的情緒,都在此刻翻騰著,最終匯聚成一種無比清晰的認知:

  從此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周衍主事給了他這把刀,給了他這個位置,他若再如從前那般只是埋頭做事、獨善其身,那便辜負了這份知遇,也對不起自己煎熬多年的堅守。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那些喧嚷的同僚,再次落在周衍身上。周衍也正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裡,有審視,有期待,更有一種沉甸甸的信任。

  就是這一眼,讓鄭通下定了決心。

  他忽然動了。

  在滿堂漸起的喧鬧聲中,他推開身前試圖道賀的同僚,邁著沉穩卻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到堂中空曠處。然後,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他對著周衍,單膝跪地。

  「咚。」

  膝蓋觸碰堅硬金磚的聲音,清脆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滿堂瞬間寂靜。

  鄭通挺直背脊,雙手抱拳,舉過頭頂。那張總是刻板嚴肅、仿佛不會有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卻有種近乎肅穆的莊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清晰無比地傳遍整個明理堂:

  「通,一介武夫,性情古板,不善交際,蒙大人不棄,委以重任。」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

  「此後,通之一身一命,皆繫於大人與青州分舵!必以手中刀,麾下卒,護我分舵,衛我黎民!整肅綱紀,滌盪污濁!凡有命,萬死不辭!若有違今日之言,行事有負大人所託,存半點私心雜念——」

  他抬起頭,直視周衍,一字一頓:

  「天、誅、地、滅!」

  最後四字,如同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這不是尋常的表態,這是以武道之心、以自身性命前程立下的血誓!是將自己徹底綁在了周衍這條船上,再無回頭之路!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如此鄭重的效忠誓言震住了。就連周衍,眼中也閃過一絲動容。

  這一跪,一誓,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不僅表明了他個人的絕對忠誠,更是向所有人宣告:那個曾經被邊緣化的古板刑名官,如今將以全新的姿態,執掌分舵權柄。新的權力格局,已然以這樣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落定塵埃。

  周衍起身,快步走下主位,親手扶住鄭通的手臂,將他穩穩托起。四目相對,周衍溫言道:「鄭都頭請起。你的為人,本官素知。本官信你。」

  鄭通就著周衍的手站起身,感覺到那手掌傳來的力道和溫度,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化為了堅定。他再次抱拳,卻不再多言。

  周衍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朗聲道:「既如此,便如此定下。各歸其位,各司其職。散了吧。」

  「恭送大人!」

  眾人躬身行禮,目送周衍帶著孫文遠轉入後堂。旋即,許多人便神色複雜地圍攏到鄭通身邊,道賀之聲比先前更加熱切,但其中敬畏的成分,卻明顯多了許多。鄭通臉上依舊沒什麼笑容,只是抱拳,一一致意,動作簡潔有力。

  明理堂外,秋陽高照,將鎮妖司分舵的屋瓦染上一層淡金。新的篇章,已然在這看似尋常、卻又暗藏驚雷的議事之後,悄然掀開。而真正的暗流與布局,則在陽光照耀不到的更深之處,緩緩鋪展。那個跪地立誓的挺拔身影,將成為這新局中,一塊沉默而堅硬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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