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墨痕舊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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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坤?」林硯眸光一閃。

  「正是如今的趙都頭。」老周頭點頭,「趙坤是吳副都頭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一手帶大,傳授本事,提拔進鎮妖司。可這師徒二人……關係並不像外人所見那般和睦。吳副都頭脾氣暴躁,對趙坤動輒打罵,趙坤表面上恭敬,心裡怕是積怨已久。後來……後來吳副都頭暴斃,當時就有傳言,說是柳七七和趙坤合謀,毒死了吳天魁。」

  林硯心中一震。這與卷宗上那「突發惡疾」的結論,簡直天差地別!

  「不過這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當不得真。」老周頭話鋒一轉,「吳副都頭死後,趙坤確實對柳七七頗為照顧,沒多久就把她接出了吳府,在外頭置了宅子,金屋藏嬌。雖未明媒正娶,但分舵里不少人都知道,柳七七是趙坤的人了。那時趙坤前途正好,肯如此安置師母……嗯,或者說曾經的師母,在外人看來,也算是念舊情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譏誚:「可這『舊情』沒維持幾年。弘光二十一年,趙坤攀上了當時一位致仕還鄉的京官,那京官有個女兒,據說容貌……嗯,欠佳,但家世顯赫。趙坤為了攀這門親事,毫不猶豫就把柳七七給棄了。」

  「棄了?」林硯追問。

  「棄了。」老周頭語氣肯定,「斷了供給,不再往來。柳七七自然不甘心,鬧過幾次,還以死相逼,聽說放話要把趙坤的『醜事』都抖出來。可趙坤那時鐵了心,非但不理會,他那位新攀上的未婚妻得知此事後,竟帶人打上門去,把柳七七……把她的臉給劃花了。」

  老周頭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一個女子,毀了容貌,又被拋棄……趙坤怕鬧出人命,便命人將她強行送回了柳家莊老家。後來……就再沒消息了。有人說她投了河,也有人說她在鄉下苟延殘喘。總之,是消失在眾人視線里了。」

  柳家莊?

  林硯心中迅速盤算。一個可能參與毒殺吳天魁(即便是從犯)、知曉趙坤早年秘密、又對趙坤懷有刻骨仇恨、且自身遭受過慘烈傷害的女子,在偏僻鄉下隱姓埋名……她心中埋藏的,或許正是揭開莫老鬼之死、乃至當年吳天魁暴斃真相的關鍵!

  「周老可知柳家莊具體方位?柳七七娘家還有何人在?」林硯追問,語氣鄭重。

  老周頭深深看了林硯一眼,那渾濁的眼底,此刻竟清澈銳利了幾分,帶著一種下了決斷、押上籌碼般的鄭重。他回自己屋子床底處,摸出一本邊緣磨得發亮、紙色暗黃、以針線粗糙裝訂的私記簿子,小心翼翼地翻開幾頁,指著一行字跡道:「柳家莊,在青州府正西方向。出城沿官道行約五十里,可見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下有岔路往北,是條荒僻山道,再行約二十里,山坳深處便是。柳七七娘家,當年聽她提過,還有一兄一弟,都是老實本分的莊戶人,名字……老朽當年順手記下了,在這裡。」

  他將簿子推到林硯面前,指著兩個墨跡已有些暈開的姓名。

  林硯仔細記下,對老周頭鄭重一揖:「多謝周老坦言相告。此中深意,林某銘記於心。」

  老周頭慌忙起身還禮,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林大人為公事奔波,追查舊案,撥雲見日,老朽理應知無不言。」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提醒,「大人若真要去那柳家莊……千萬謹慎。那裡偏僻,趙都頭……未必全然放心。」

  林硯點頭:「我明白。」

  關鍵線索既得,林硯又隨意翻看了幾份其他卷宗,將其歸位。然後,從條案上挑出幾份相對整潔的舊卷宗,對老周頭道:「周老,這幾份舊檔,我想帶出去借閱一番,細細參詳,不知可否?」

  老周頭只瞥了一眼,當即點頭道:「林大人要借閱,自然無妨。」

  林硯用一塊乾淨的青布將那幾份卷宗包好,夾在腋下,再次向老周頭道了謝,這才轉身離開文書房。

  ***

  林硯先去了周衍的書房。

  書房內,周衍正在批閱公文。見林硯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落在林硯臉上:「查得如何?」

  林硯躬身行禮,將今日在文書房的發現,擇要稟報。他重點提及了吳天魁暴斃案與莫老鬼等人中毒身亡的相似之處,以及老周頭透露的、關於吳天魁其人、其妾柳七七與趙坤之間複雜關係的傳聞。

  「大人,」林硯最後總結道,「依卑職淺見,莫老鬼等人所中之毒,與十五年前吳天魁所中之毒,極可能是同一種罕見複合草木劇毒。下毒手法如此獨特,時隔十五年重現,絕非巧合。若真是同一人所為,那麼找到當年可能涉案、又對趙坤心懷怨恨的柳七七,或許能揭開關鍵線索。」


  周衍聽罷,沉吟良久。書房內檀香裊裊,襯得他的面容愈發沉靜深邃。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讚許:「林硯,你這份洞察力與追查的韌性,實屬難得。能從陳年舊檔中尋到如此關聯,又能在流言蜚語中辨出可能的方向……很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漸濃的暮色:「柳七七……此人若真如周雲啟所言,知曉當年內情,又對趙坤恨之入骨,確是一條值得追查的線索。不過,」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林硯,「趙坤為人謹慎狠辣,柳七七若真的握有他的把柄,他未必會放心讓她在鄉下安然度日。你此去柳家莊,務必小心,不僅要防著趙坤可能布置的眼線,也要警惕那柳七七本人——一個經歷如此變故的女子,心性難測。」

  「卑職明白。」林硯肅然道,「定當謹慎行事。」

  周衍點點頭,又問道:「你準備何時動身?」

  「明日一早便出發。」林硯答道,「今日還需做些準備。」

  「嗯。」周衍重新坐回書案後,「人手方面,你可自行挑選。需要什麼協助,儘管開口。此事……宜速不宜遲。」

  「謝大人。」林硯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他似想起什麼,回身道:「大人,卑職方才在文書房,順便尋到了幾份當年蘇遠山蘇大人批閱過的普通公務文書。想著蘇姑娘或許願意看看先人遺墨,聊慰思懷,不知可否……順路給她送去?」

  周衍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清瑤那孩子,最近在府里怕是悶壞了。你有心,便送去吧。她與芷蘭在後園暖閣,你自去便是。」

  「謝大人。」林硯再次行禮,這才退出了書房。

  ***

  主事府後宅,別有一番洞天。穿過垂花月亮門,便是一處精巧園林。假山玲瓏,池水清淺,幾尾錦鯉悠然擺尾。圃中菊花開得正好,鵝黃、淡紫、雪白,在秋陽下舒展著婀娜姿態。沿著鵝卵石小徑迤邐而行,盡頭是一排粉牆黛瓦的廂房,廊下懸著的絹紗宮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東廂暖閣里,蘇清瑤正與周衍的獨女周芷蘭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戰況正酣。周芷蘭與蘇清瑤年紀相仿,自幼相識,情同姐妹。她生得溫婉秀麗,性子柔和,與蘇清瑤的清冷嫻靜相得益彰。自蘇清瑤住進周府,兩人朝夕相伴,或讀書習字,或撫琴對弈,或賞花品茶,倒也不覺寂寞。

  只是……蘇清瑤執子的手,偶爾會微微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心,總像是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繡纏枝蓮的夾襖,下面是同色的百褶羅裙,一頭青絲松松綰了個慵懶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雖簡素,卻越發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如畫。只是那眉眼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像是江南煙雨濛濛的遠山,美則美矣,卻總隔著一層看不透的霧氣。

  周芷蘭心思細膩,早已察覺蘇清瑤近日的心不在焉。她落下一子,輕聲問道:「清瑤姐姐,可是又想起林大人了?」

  蘇清瑤臉頰微紅,嗔道:「芷蘭,莫要胡說。」

  周芷蘭抿嘴一笑:「我哪有胡說。姐姐這兩日下棋總是走神,看書也常對著窗外發呆……不是在惦記林大人,又是在想誰?」

  蘇清瑤被說中心事,更是羞窘,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質棋子,低聲道:「他……他公務繁忙,我怎好隨意打擾。」

  「再忙,也該來看看姐姐呀。」周芷蘭為好友抱不平,「姐姐回府這些時日,他一次都沒來過,也太不像話了。」

  正說著,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女小荷刻意提高的、帶著歡喜的嗓音:「小姐!小姐!林大人來了!在前頭小花廳候著呢,說是奉主事大人之命,給您送些東西過來!」

  蘇清瑤渾身一顫,手中的棋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她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仿佛有星光驟然落入她秋水般的眸子裡,連日來籠罩眉宇的輕愁煩悶,如同被一陣清風吹散的薄霧,頃刻間消散了大半。心口處「怦怦」急跳了兩下,那聲音大得她自己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來了?」聲音出口,竟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她連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調恢復平日的清冷鎮定,「可知……所為何事?」

  小荷已掀簾進來,眉眼彎彎,滿是笑意:「說是從文書房尋了些當年蘇老爺批閱過的舊日案卷,想著小姐或許願意看看先人遺墨,就送過來了。主事大人也是允了的。」

  舊檔?父親批閱過的?

  蘇清瑤心頭驀地一暖,像是有一道溫熱的泉水緩緩淌過。他……他還是記掛著的。以送舊檔的名義,既全了禮數,又……又顧全了她的心思。

  「快,快請林大人……到小花廳用茶,我……我這就過去。」她忙道,低頭迅速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又抬手撫了撫鬢髮。

  周芷蘭在一旁掩口輕笑:「姐姐快去吧,這棋我們改日再下。」

  蘇清瑤臉頰更紅,嗔怪地看了周芷蘭一眼,卻掩飾不住眼中的光彩。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讓臉上過於明媚的光彩收斂些,恢復平日裡那種沉靜如水的模樣。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比平日輕快了不知多少,幾乎要提著裙擺小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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