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黑風洞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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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

  拳鋒與鬼爪虛影悍然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劇烈到極點的能量侵蝕與湮滅之聲!灰黑色的噬靈真元如同最貪婪的饕餮,瘋狂撕咬、吞噬著那墨綠色的邪光!鬼爪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崩解!

  而林硯的拳勢未盡,穿過潰散的邪光,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因全力一擊而微微前傾、胸前空門大開的老者胸膛之上!

  「咚!」

  一聲沉悶如擂重鼓的巨響!老者身上的破爛黑袍瞬間被拳勁震成碎片,露出底下乾癟如骷髏的胸膛。護體邪光在這一拳之下寸寸碎裂,恐怖的力道透體而入,老者雙眼猛地凸出,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難以置信,「噗」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污血,整個人如同被攻城巨錘正面轟中,向後倒飛出去,「轟」地一聲重重撞在後方堅硬的岩壁上,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塵土,然後才軟軟滑落在地,面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顯然五臟六腑都已受創,經脈更是斷裂多處。

  林硯也並非毫髮無傷。強行以拳破爪,左拳拳麵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更有一縷陰寒邪氣順著傷口鑽入,帶來刺骨的麻癢與疼痛。他悶哼一聲,後退兩步,以刀拄地,才穩住身形,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但他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癱在岩壁下的老者。勝負已分。

  「咳咳……嗬嗬……」老者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著黑血,眼神渙散,充滿了絕望與不甘,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似乎想說什麼,卻已無力成言。

  林硯沒有立刻上前結果他。他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左手的傷勢和體內翻騰的氣血,對圍上來的黑石衛沉聲道:「打掃戰場,仔細搜索整個洞窟。周福、趙四,你們帶人審問俘虜,分開審,務必問清劉雄與他們勾結的細節、聯絡方式、其他可能的據點,以及……他們在此煉製的血晶石,最終流向何處,方法又是誰傳授的。要口供,畫押,一個都不能少。」

  「是!」眾人轟然應諾,立刻分頭行動起來。劫後餘生的振奮與對劉雄的怒火,化為了徹查此地的巨大動力。

  約莫半個時辰後,初步的清查結果便匯總到了林硯面前。

  戰場清點:斃敵邪修二十三人,妖獸十餘頭;俘獲輕重傷邪修七人,皆已分開看押;繳獲淬體境妖核十九枚,金銀財物若干,邪功秘籍、陰毒材料一批。

  而最重要的發現,來自洞窟深處一條隱蔽的岔道盡頭。

  那裡被人工開鑿拓寬,形成了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是一座以暗紅色岩石壘砌而成的祭壇!祭壇約莫半人高,表面刻滿了繁複而邪異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凹槽里,還殘留著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近黑的黏稠液體,散發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祭壇周圍,散落著一些慘白的、大小不一的人類碎骨。

  更讓林硯瞳孔收縮的是,在祭壇一側的石龕里,擺放著三個粗糙的石匣。打開石匣,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正是那種他在蒼狼山狼王巢穴、黑石鎮鎮長府密室都曾見過、蘊含著精純氣血與詭異生機的——暗紅色晶石!

  血晶石!而且數量比之前所見加起來還要多!

  林硯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的、沾著血污的祭壇表面。觸手之處,一股陰寒怨毒的氣息試圖順著指尖鑽入,被他體內真元輕易化解。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符文和那個狼首標記,腦海中瞬間將黑石鎮的妖狼之災、鎮長陳富海的密室、鷹嘴澗錢祿的惡毒詛咒、眼前這黑風澗的邪修巢穴、以及劉雄那張看似儒雅溫和的臉……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血晶石」和這似曾相識的祭壇,串成了一條清晰而猙獰的鏈條。

  果然。有人在幕後,同時利用或者說操控著妖狼、邪修這些爪牙,以生靈的血肉魂魄,煉製這種邪異的血晶石。黑石鎮、蒼狼山、黑風澗……恐怕都只是這條血腥鏈條上的一環。

  「逼問那些俘虜,尤其是那個老鬼,」林硯的聲音冷得像冰,「血晶石送給誰?煉製方法,是誰教給他們的?我要知道名字,或者特徵。」

  老者被兩名黑石衛架著,拖到一處相對平整的石面上。他破爛的黑袍幾乎成了碎片,露出乾癟如枯柴的身軀,胸口塌陷處仍在緩緩滲著黑血,每一聲喘息都帶著血沫破裂的嘶響。可那雙深陷眼眶裡的綠芒,卻依舊閃爍著怨毒與頑固的光,死死盯著站在面前的林硯。

  「報上名來。」林硯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老者咧開嘴,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喉間發出「嗬嗬」的怪笑,聲音嘶啞難聽:「小輩……要殺便殺……休想從老祖嘴裡……撬出半個字……」他勉強抬起一隻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江湖上……人稱『莫老鬼』……莫三槐……便是你家祖宗……」


  「莫老鬼?」林硯微微挑眉,「倒是貼切。」

  他不再多言,蹲下身,伸出左手——那隻剛剛與鬼爪硬撼、皮開肉綻、此刻已被簡單包紮的手,緩緩懸在莫老鬼丹田上方寸許之處。灰黑色的噬靈真元自他掌心透出,凝成一股極細卻凝實如針的氣流,並不刺入,只是懸在那裡,微微旋轉,散發出一種冰冷、貪婪、仿佛能吸走一切生機的恐怖氣息。

  莫老鬼渾濁的綠眸驟然收縮。方才交手時,那股真元侵入體內、瘋狂吞噬他苦修多年的邪功真元的恐怖感覺,瞬間清晰無比地襲上心頭!那是比刀劍加身、比烈火焚體更令他恐懼的體驗——是存在本身被一點點剝離、湮滅的大恐怖!

  「你……你想做什麼?!」莫老鬼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莫先生既然硬氣,」林硯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客氣,「林某便不多費口舌了。只是這身通玄後期的修為,來之不易,就此隨莫先生歸於塵土,未免可惜。不如……讓我這後生晚輩,借來一用。」

  話音未落,那懸著的灰黑氣針,倏然刺下!

  並非刺入丹田核心——那裡已被林硯方才一拳震得瀕臨破碎,強行吞噬恐有反噬之虞。氣針精準地刺入了莫老鬼丹田外圍一處相對完好的、連通數條主要經脈的節點!

  「呃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都要絕望的慘嚎,猛地從莫老鬼喉嚨里迸發出來!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源自生命本源被強行抽離、修為根基被暴力撼動的、直達靈魂深處的痛苦與恐懼!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丹田內那已然不穩、卻依舊龐大的邪功真元,如同決堤的洪水,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冰冷蠻橫的力量瘋狂抽取、拖拽!那力量不僅吞噬真元,更仿佛連他經脈中流淌的氣血、乃至支撐他神魂的部分本源靈光,都要一併扯走!

  「住……住手!停下!我說!我說!!」莫老鬼拼命掙扎,涕淚橫流,之前的硬氣與怨毒在噬靈之力帶來的絕對恐懼面前,瞬間土崩瓦解。他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無底的、冰冷黑暗的深淵,而抓住他的那根繩子,正被眼前這個青年一點點鬆開。

  林硯神色不動,指尖微抬,那灰黑氣針的吞噬之力稍緩,卻並未完全停止,依舊如同附骨之疽,黏在莫老鬼的經脈節點上,保持著那種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威脅。

  「血晶石,交給誰?如何交接?」林硯問得直接。

  莫老鬼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劇痛,但更讓他恐懼的是丹田處那持續不斷的、緩慢卻無可挽回的流失感。他再不敢有絲毫隱瞞,語速極快,仿佛說慢了那吞噬之力就會加劇:

  「是……是劉雄!青州府鎮妖司的劉都頭!每月……月晦前後……會有一個叫『徐先生』的來……帳房打扮,總是低著頭……在……在西三十里外……廢棄的土地廟交接……血晶石……和其他一些山里弄來的礦石……都給他……」

  「劉雄拿這些做什麼?」

  「他……他自己會留用一部分……修煉……但大部分……聽徐先生偶爾漏出的口風……是要……要上供給『都城的大人物』……」莫老鬼眼中閃過混雜著恐懼與一絲諂媚的光,似乎想通過透露更多來換取喘息,「那血晶石……聽說……對某些功法有奇效……還能延年益壽……在都城……是頂尖的貴人們……才用得起的寶貝……有價無市……」

  林硯眼底寒意更盛。果然如此。一條從黑風澗邪修到劉雄,再到所謂「都城大人物」的血腥利益鏈。

  「這煉製血晶石的法子,這祭壇的布置,是誰教你們的?」林硯的指尖無意識地微微下壓,灰黑氣針的吸力稍稍增強了一絲。

  莫老鬼渾身一顫,臉上露出更深的恐懼,仿佛回憶起了什麼比眼前吞噬更可怕的事情:「是……是一個人……十……十多年前來的……」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描述,聲音因虛弱和恐懼而時斷時續:「那時候……黑風澗……還不是這樣……我們就是一夥……普通的山匪……劫道為生……直到……他來了……」

  「他遮著臉……看不清模樣……聲音……很奇怪……像是刻意壓著嗓子……又總是帶著笑……說話……特別客氣……『請』、『勞駕』、『煩請』……掛嘴邊……」

  「可手段……狠辣得……嚇死人……當時幾個不服的當家……想試試他的斤兩……被他……抬了抬手……就……就化了灰……連慘叫都沒一聲……」

  「他教了我們這『血煉之法』……還有這祭壇怎麼擺……說……只要按時上交血晶石……就能得他庇護……還能給功法……丹藥……」


  莫老鬼的瞳孔有些渙散,陷入了那遙遠的、恐怖的回憶中:「他的手……特別白……像……像玉做的……又像從來沒沾過陽間氣……手指很長……很細……右手拇指上……戴著個扳指……黑的……看不出是玉還是骨頭……」

  「他只來過那一次……把法子教會……祭壇弄好……就走了……後來……都是徐先生來收東西……送東西……」

  遮面,聲音客氣帶笑,手特別白,黑色扳指。

  林硯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雖然描述依舊模糊,但這特徵,與那位在蒼狼山與狼妖有過接觸的「神秘人」,何其相似!甚至與霧隱古林中,樹妖記憶碎片裡,那位布下「七星鎖靈」陣法的青袍老者「青陽子」的形象,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反差——一個悲天憫人、鎖靈固脈,一個卻傳授邪法、以生靈煉晶。

  是同一個人嗎?還是隸屬於同一勢力、行事風格截然不同的存在?教狼妖的是他,教邪修的也是他。此人,恐怕才是這條跨越人妖界限、以生靈煉晶的黑暗鏈條上,至關重要的「技術傳授者」與「監工」。而劉雄及其背後的「都城大人物」,則是坐享其成的受益者與庇護傘。

  「留影石。」林硯對一直候在旁邊的趙四伸出手,聲音斬釘截鐵。

  趙四連忙從貼身行囊最裡層,取出那枚鴿卵大小、晶瑩剔透的淡藍色晶石,小心地雙手捧上。

  林硯接過留影石,觸手溫潤微涼。他將其置於石室中央一處略高的平整石台上,注入一絲精純的灰黑色真元。真元流入,石內銘刻的微末陣法被激活,淡藍色的光華自內而外透出,在石台上方尺許處形成一片朦朧的、穩定的光暈,開始無聲地記錄光暈籠罩範圍內的一切影像與聲音。

  「扶他坐正些。」林硯指了指癱軟如泥的莫老鬼,又指向另外兩名被黑石衛從俘虜中帶出、看起來知道些內情、此刻面如土色的邪修,「你們三個,對著這光,把剛才說的話,關於劉雄、徐先生、交接方式、血晶石去向,還有那個教你們法子的人,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再說一遍。」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莫老鬼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說得好,這針,我便拔了。說得有半分含糊或虛假……」他指尖那灰黑氣針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鳴。

  莫老鬼嚇得魂飛魄散,另外兩名邪修更是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在留影石淡藍光暈的映照下,在周圍黑石衛刀鋒弩箭的環伺下,更在那噬靈之針隨時可能落下、奪走他們修為乃至生命的終極威脅下,三人強撐著瀕臨崩潰的精神,對著那記錄光影,斷斷續續卻又關鍵信息清晰地,複述了方才的供述。

  莫老鬼說得最為詳細,甚至補充了一些關於「徐先生」樣貌舉止的瑣碎細節,以及幾次交接時對方無意中流露出的、對「上頭」的敬畏與對血晶石價值的吹噓。另外兩人則主要證實了交接流程和血晶石被劉雄手下取走的事實。

  待三人說完,趙四已根據之前的審訊記錄和林硯的暗示,迅速整理好了三份核心口供筆錄,用炭筆工工整整地謄寫在堅韌的皮紙上。他將皮紙和一小盒硃砂印泥拿到三人面前。

  「簽字,畫押。」林硯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莫老鬼顫抖著伸出那隻尚能活動的、乾枯如雞爪的手,指尖蘸了鮮紅的印泥,在那寫著「莫三槐(莫老鬼)」名諱的皮紙末端,按下一個歪斜卻清晰的指印。另外兩人也依樣畫押,指印鮮紅刺目,如同滴在紙上的血。

  趙四小心地將三份按好指印的口供皮紙用油布分別包裹,又與其他從邪修身上搜出的、帶有特殊標記的信物、零星往來字條等物證歸攏一處。那枚記錄著關鍵影像與聲音的留影石,則被林硯親自收入一個貼身的、內襯柔軟絲絨的小袋中。

  最後,眾人的目光落在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祭壇,以及石龕中三匣暗紅晶瑩的血晶石上。這些,是最直觀、最無可辯駁的物證。

  「全部帶走,妥善封存。」林硯下令,頓了頓,又補充道,「祭壇……儘量拓下符文,若有無法移動的關鍵部分,便描繪下來。注意,不要觸碰上面未乾的血污。」

  洞窟內,火光將眾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皮影戲中無聲的群像。血腥味、焦糊味、還有石料塵土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凝滯在這片剛剛經歷生死搏殺的空間裡。

  林硯獨自站在祭壇旁,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那些深深鐫刻的邪異符文,在火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內里殘留的怨念與血氣,即便隔著距離,也讓人心生煩惡。他的目光越過祭壇,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看到了青州府那高聳的城牆,看到了鎮妖司分舵森嚴的門樓,看到了劉雄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卻將無數人推入死地的臉。

  鐵證,已然在手。口供、畫押、留影、物證、祭壇……一條條、一件件,如同拼圖的碎片,逐漸拼湊出劉雄勾結邪修、殘害生靈、煉製邪物、謀取私利的完整罪證鏈條,甚至隱隱指向了都城深處更龐大的陰影。

  他緩緩吐出一口悠長而沉重的氣息,這氣息里仿佛也帶上了洞窟中的血腥與塵埃。黑風澗之行,代價慘重,數名隊員重傷,他自己亦根基受損,左拳傷口處陰寒邪氣猶在隱隱作痛。但這一切,換來的,是足以撬動青州府局勢、乃至可能震動更高層面的關鍵籌碼。

  「大人,一切已收拾停當。」陸翎走上前來,低聲稟報。他臉上沾著血污,眼神卻比之前更加銳利沉靜,如同被血與火淬鍊過的刀鋒。

  林硯收回遠眺的目光,點了點頭。他的視線掃過周圍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面孔,最後落在那幾個被牢牢捆縛、氣息奄奄的俘虜身上。

  「帶上所有證據,還有他們,」林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冰冷與決絕,「我們……回青州府。」

  「是!」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空曠的洞窟中激起短暫的迴響,隨即被洞外嗚咽的風聲吞沒。他們抬起擔架,背負著沉重的證物箱籠,押解著俘虜,相互扶持著,轉身,向著來時的洞口,向著那片依舊被灰黑霧靄籠罩、卻似乎隱約透出一絲天光的黑風澗外,邁出了腳步。

  洞外的風,裹挾著澗中特有的濕寒與淡淡的焦土氣息,撲面而來。林硯走在隊伍最前,步伐沉穩。他知道,當他們帶著這些浸透著鮮血與罪證的「收穫」走出這片絕地時,青州府那看似平靜的湖面下,一場真正的、或許更為兇險的狂風暴雨,才將真正拉開序幕。

  而他們,已不再是棋子。他們手握利刃,懷揣證據,即將成為攪動這場風暴的……執棋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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