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誘妖香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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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褪盡最後一抹暖光,黑石鎮便被墨色的夜吞了去。風過巷陌,卷著枯葉沙沙作響,倒比往日添了幾分疹人。尋常人家早早就閂了門,窗紙上連燭火都不敢點得亮堂,只留些昏昏暗暗的光暈,在窗欞間晃悠悠地顫。唯有那暗處的影子,比夜色更濃幾分,悄沒聲兒地伏著,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張伯揣著柄磨得發亮的柴刀,藏在西巷那棵老槐樹後。樹皮糙得硌手,他掌心卻全是汗,黏膩地貼在刀柄上。這把刀砍了半輩子柴,今日要見的卻是妖物的血,他胸腔里那顆老心,擂鼓似的咚咚跳,震得耳膜都發疼。不遠處的李屠戶,光著精壯的脊樑,腰間纏了圈浸過豬血的粗麻繩,手裡那柄殺豬刀,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森森的光。他往日殺豬時吼喝慣了,此刻卻抿緊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街口的動靜,連唾沫都不敢咽一聲。

  劉寡婦守在自家雜貨鋪的門後,耳朵緊緊貼著涼沁沁的門板。她那點念想全在裡頭的小兒子身上,懷裡揣著張蘇姑娘給的匿氣符,符紙溫溫的,倒讓她發抖的手穩了些。石虎帶著二十三個兄弟,散在鎮子東頭的亂葬崗附近,每人手裡都攥著削尖的竹槍,槍頭塗著黑乎乎的藥汁——那是林硯特意請蘇清瑤配的,說是能破妖狼的皮。還有些散在各處的暗線,或是挑著空擔子的貨郎,或是蹲在牆根抽旱菸的閒漢,個個眼神亮得像夜貓子,只等那聲來自蒼狼山的信號。

  這信號,是生是死,全在此夜了。

  地窖口用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旁邊堆了些枯草,若不細看,絕瞧不出端倪。石板下的地窖里,卻亮著盞小小的琉璃燈,淡青色的光,將林硯和蘇清瑤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長忽短。

  林硯正低頭系腰帶,那特製的引火筒綁在腰側,沉甸甸的墜得慌。他今日穿了件灰黑色的短打,袖口褲腳都扎得緊緊的,露出的手腕上,青筋隱隱跳動。經過一日調息,他胸口那道昨日被妖狼爪劃開的傷,已結痂癒合,只留道淡紅色的印子,此刻正微微發燙,像是有團小火苗在底下烘著,連帶著經脈里的真元都活泛起來——那是淬體巔峰的徵兆,每一次流轉,都讓他渾身的筋骨都透著股舒展的力道。

  「都檢查過了?」他抬眼看向蘇清瑤,聲音不高,卻透著穩當。

  蘇清瑤正低頭攏著她那隻杏黃色的小皮囊,聞言便抬起頭,眸子裡映著琉璃燈的光,亮得像浸在水裡的珠子。她素日愛穿的粉裙換作了便於行動的月白短裝,發梢用根木簪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倒比往日多了幾分英氣。「檢查了三遍,林大哥你放心。」她伸手拍了拍皮囊,裡頭的東西撞得輕輕一響,「三份狂暴散都裹好了油紙,穿界符疊在最上面,一摸就能著。誘妖香的延遲機關也設妥了,子時三刻,三處定然同時燃起來,差不過十息的工夫。」

  林硯點點頭,抬手活動了下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時間差不多了,再遲些,怕是要誤了時辰。」他說著,伸手將地窖口的青石板推開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山林里的潮氣。

  兩人不再多言,蘇清瑤先貓著腰鑽了出去,林硯緊隨其後,反手將青石板蓋好,又攏了些枯草堆在上頭,與周遭景致渾若一體。夜色如墨,兩人的身影在其中一縮,便像水滴融入了大海,悄無聲息地向著蒼狼山的方向去了。

  這一路走得極快。林硯的腳尖點地時只輕輕一借力,身子便掠出數丈遠,真元在經脈里流轉,只耗些微末力氣,卻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蘇清瑤的身法更是精妙,踩在落滿枯葉的地上,竟連片葉子都驚不起來,雖修為不及林硯,卻也緊緊跟在他身後,不多時便到了蒼狼山腳下。

  與昨夜不同,今晚的山林靜得駭人。往日裡,便是深夜,也有蟲鳴鳥叫此起彼伏,此刻卻連半聲蟲吟都聽不見,只偶爾有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伺。空氣里壓著股沉悶的氣息,吸進肺里都覺得滯澀,連周遭的樹木都像是繃著勁兒,枝椏斜斜地伸著,像張牙舞爪的鬼怪。

  「小心些。」林硯壓低聲音,氣息貼在蘇清瑤耳邊,帶著些微熱的溫度,「這山裡的氣兒不對。」

  蘇清瑤點頭,右手已摸向了腰間的短劍,劍鞘上嵌著顆小小的珍珠,此刻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光。她腳步頓了頓,側耳聽了聽,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可心底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兩人沿著昨夜的路線向上攀,腳下的石子被踩得輕輕一響,都讓他們心頭一緊。奇怪的是,往日裡頻繁巡邏的妖狼,今晚竟一頭都沒見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畜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些凌亂的爪印,在地上淺淺地印著,早已被風吹得模糊。

  「狼巢怕是有變故。」蘇清瑤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風裡,「昨夜我們驚了它們的陷阱,按說今日該加派巡邏才是,怎麼反倒這般清靜?」


  「或許是陷阱。」林硯皺著眉,目光掃過周遭的樹林,「陳富海和趙莽那兩個奸賊,定是把消息透給了狼王,說不定正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蘇清瑤的手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那我們還按原計劃來嗎?」

  林硯抬眼望向山頂的方向,夜色濃得化不開,可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然。「按計劃來。」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今晚這機會,錯過了,黑石鎮的人就再沒活路了。便是陷阱,我們也得闖一闖。」

  蘇清瑤不再多言,只點了點頭,腳步又快了幾分。又攀了一炷香,兩人終於到了那處觀察點——在溶洞入口斜上方五十丈的岩壁平台上,七面巴掌大的小旗子插在邊緣,旗子是用特製的布料做的,在夜裡瞧著與岩石沒什麼兩樣,只隱隱透著些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是隱匿陣法在運轉。

  林硯先躍了上去,伸手將蘇清瑤拉上平台。兩人趴在岩石後,透過石縫向下望去。溶洞入口靜悄悄的,兩匹守衛的妖狼趴在洞口兩側,像兩坨黑沉沉的石頭,眼睛半睜半閉著,長長的舌頭耷拉出來,似乎在打盹。洞口裡黑黢黢的,隱約有影子在晃,卻看不真切,只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嗚咽,像是狼崽在哼唧。

  「瞧著倒像是正常的。」蘇清瑤皺著眉,有些疑惑。

  「太正常了,才不對勁。」林硯搖了搖頭,指尖划過冰冷的岩石,「昨夜我們鬧了那麼一場,便是尋常的狼,也該警惕些,何況是開了靈智的妖狼。你瞧那兩個守衛,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哪有半分戒備的樣子?」

  蘇清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那妖狼只是偶爾抬抬眼皮,尾巴都懶得搖一下。她心裡的不安更甚了,剛要說話,卻見林硯從懷裡摸出了那支引火筒——那筒子是用精鐵做的,一頭封著,另一頭嵌著引信,沉甸甸的泛著冷光。

  「你在這兒操控誘妖香,我去靈泉結界那邊。」林硯將引火筒遞給她,又從懷裡摸出張傳訊符,「一旦香燃起來,狼群被引開,你就燒了這符,我見著信號,立刻用穿界符把狂暴散送進結界。」

  蘇清瑤接過引火筒,又從皮囊里取出個巴掌大的木盤。那木盤是蘇家的獨門手藝,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三根細如髮絲的紅線,從盤中心牽出來,分別通向三處誘妖香的機關——這便是【牽機引】,百丈之內,能精準控制機關的動靜,連點燃的時辰都分毫不差。她將木盤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搭在紅線上,那線細得像要斷,卻帶著股韌勁。

  林硯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爬到了中天,清輝灑下來,將山林照得朦朦朧朧。「子時三刻,還有一炷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清瑤臉上,「萬事小心,若有變故,別逞強,先撤。」

  蘇清瑤點點頭,眸子裡亮閃閃的:「你也一樣。」

  林硯不再多言,起身時身形一晃,【迅捷】天賦已全力開啟,整個人像陣風似的掠下岩壁。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踩在樹枝上時,只發出極輕的「吱呀」一聲,轉瞬就消失在了古樹林深處。

  蘇清瑤看著他的背影沒入黑暗,才緩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手中的牽機引上。平台上靜得可怕,只有風過樹梢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地響著,與遠處的狼嚎隱隱相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似的。忽然,下方洞口的妖狼猛地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鼻子瘋狂地抽動著,像是嗅到了什麼。蘇清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趕緊屏住呼吸,連身子都不敢動一下。那妖狼轉著腦袋,目光掃過周遭的樹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警告什麼。蘇清瑤的手心全是汗,沾在紅線上,涼絲絲的。

  可那妖狼看了半晌,卻只是甩了甩尾巴,又趴了回去,眼皮耷拉著,像是剛才只是錯覺。蘇清瑤這才鬆了口氣,後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濕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終於,遠處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子時三刻到了。

  蘇清瑤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指尖在牽機引上輕輕一挑。三根紅線同時顫了顫,像被風吹過的蛛絲。

  ***

  幾乎在紅線顫動的瞬間,溶洞入口前方三十丈的灌木叢里,一小塊硫磺片「呲」地一聲燃了起來。那火焰極小,像顆火星子,沿著浸過油的細線緩緩蔓延,發出極輕的噼啪聲,混在風裡,幾乎聽不見。半刻鐘後,細線燒到了盡頭,「呼」地一下,點燃了藏在灌木叢深處的誘妖香。

  那香氣瞬間就散了開來,甜膩膩的,像熟透的蜜餞,卻又帶著股淡淡的血腥氣,聞著讓人頭暈。可對妖狼來說,這氣味卻比任何美食都勾人。幾乎在香氣飄開的瞬間,洞口那兩匹守衛的妖狼就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綠油油的光在黑暗中閃著,鼻子瘋狂地抽動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嗷嗚——」一頭妖狼忍不住低嚎了一聲,爪子在地上刨著,碎石子飛濺,顯然是按捺不住了,想要衝出去尋那香氣的來源。另一頭妖狼卻還有些理智,猛地撲過去,用腦袋撞了它一下,低嚎著制止了它。可它自己的尾巴也在不住地搖著,顯然也是心癢難耐。

  就在這時,第二處誘妖香也燃了起來。那香藏在岔路口的巨石後,燃得更旺些,香氣順著山風,直直地飄進了溶洞深處。「吼——」溶洞裡立刻傳來了低沉的狼嚎,聲音此起彼伏,顯然是有不少妖狼被驚動了。

  緊接著,第三處誘妖香也燃了。這香藏在溪流旁,香氣混著水汽,散得更廣,甜膩中帶著濕意,像張網似的,罩住了大半個山林。

  這下,徹底亂了。

  溶洞裡的妖狼開始焦躁地撞著洞壁,發出「咚咚」的聲響。低階的妖狼根本控制不住本能,紛紛從溶洞裡沖了出來,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循著香氣就往三個點燃點奔去。一頭、兩頭、三頭……不過半刻鐘的工夫,就有二十多頭妖狼沖了出來,在香氣附近瘋狂地嗅著、轉圈,喉嚨里發出興奮的嚎叫,有的甚至互相撕咬起來,只為了搶占離香氣更近的位置。

  洞口那兩匹守衛的妖狼,再也按捺不住了,對視一眼,猛地跳起來,也跟著沖了出去,加入了爭搶的隊伍。原本安靜的溶洞入口,瞬間就空了下來,只留下些狼毛和腳印,證明這裡曾有妖狼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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