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流民營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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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過了午時,那輪懸在頭頂的烈陽稍稍偏西,黑石鎮才算掙出幾分死氣。昨夜蒼狼山上傳來的妖狼嚎,尖利得像刮過青石的鋼刀,扎得人耳膜生疼,鎮裡人家多半是睜著眼到天明的。可日子是塊磨盤,再重也得推著走——井台邊已圍了幾個提桶的婦人,木勺撞著桶沿叮噹響;西街口的柴垛旁,漢子們赤著膊劈柴,斧頭入木的悶響此起彼伏;就連賣炊餅的王二,也挑著擔子出了門,吆喝聲在空蕩的街巷裡打了個轉,慢悠悠飄遠。

  林硯與蘇清瑤便是趁這陣人來人往的亂勁,從地窖的密道里鑽了出來。林硯拍了拍袍角的塵土,目光掃過街角探頭探腦的孩童,眉頭微微蹙起——陳富海的眼線,怕是早撒在了鎮口要道。

  兩人沒敢同行。蘇清瑤提著個青布藥箱,往鎮子東頭那處廢棄糧倉去,箱底墊著油紙,裡面是搗得細碎的誘妖香和狂暴散,藥味混著倉房的谷糠氣,倒也不打眼。林硯則攏了攏衣襟,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牆根處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巷壁上還留著孩童畫的歪扭小人,倒添了幾分煙火氣。

  這巷子是繞去鐵匠鋪的近路,窄得只容一人過,頭頂是各家搭的晾衣繩,粗布衣衫垂下來,掃得人頸間發癢。林硯腳步放得極輕,昨夜在鎮長府檐角聽的那些話,還在耳邊打轉——陳富海那尖細的嗓音,說要在明晚獻祭時「除了這礙事的林伍長」,趙莽的粗嗓門應和著,拍桌子的聲響震得瓦片都動。王婆那老婆子的指認,更是給了他們拿捏自己的由頭,雖無實據,卻足夠讓這些人痛下殺手。他摸了摸懷中溫熱的留影石,指腹划過冰涼的石面,這東西里藏著的,便是取這些人狗命的憑據。

  穿出窄巷,就聞見了鐵腥氣混著炭火的味道,張伯的鐵匠鋪到了。鋪門敞著,裡面火光熊熊,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撞在石牆上,反彈回來,倒顯得熱鬧。張伯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樑上淌著汗,像塗了層油,他正掄著鐵錘鍛打一把鋤頭,錘頭落下,火星子濺起來,落在腳邊的草木灰里,滋滋地滅了。鋪子裡兩個學徒忙前忙後,小的那個拉著風箱,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桃,大些的蹲在角落磨農具,砂輪轉得飛快,木屑子飛了一身。

  林硯沒直接進去,繞到鋪後的小門,門是用舊木板拼的,邊緣都磨得起了毛。他按約定的暗號,先輕敲三下,再重敲兩下,木板發出「篤篤」的悶響,像啄木鳥啄樹。沒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張伯那張滿是煤灰的臉探出來,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看見是林硯,他緊繃的嘴角鬆了松,忙側身讓他進來,低聲道:「可算來了,我這心都懸著。」

  後院比前幾日更亂了,牆角堆著硫磺、硝石,用麻袋裝著,旁邊是幾捆乾柴,還有些破陶罐、舊竹筒,橫七豎八地擺著。顯然,張伯是按他的囑咐,把該備的都備齊了。張伯反手關上門,門閂「咔嗒」扣上,他抓過搭在石磨上的粗布巾,擦了把臉,煤灰混著汗水,在臉上蹭出幾道黑印。「怎麼樣?昨夜去鎮長府,沒出岔子吧?」

  林硯從懷中摸出留影石,石面溫潤,映著後院的火光,泛出淡淡的光暈。「都妥了。」他聲音壓得極低,「陳富海親口說的,三年來獻祭的流民,都是他和趙莽挑的,用他們的命換血晶石,還說要在明晚把我和王婆一起獻祭了,給妖狼『添份菜』。」他把昨夜聽到的對話,揀要緊的學了幾句,話沒說完,就見張伯握著鐵錘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來。

  「這群天殺的畜生!」張伯的聲音都在抖,鐵錘「噹啷」一聲砸在鐵砧上,火星子濺得老高。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古銅色的皮膚漲得通紅,像是要滲出血來。

  「在他們眼裡,咱們這些人的命,還不如妖狼牙縫裡的肉金貴。」林硯語氣平靜,可眼底卻藏著冷光,「血晶石能換錢,能讓他們升官,咱們的命,不過是給他們鋪路的石子。」

  張伯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股子怒火壓下去,他抓起鐵砧上的鐵錘,重重砸了一下,火星子落在地上,燙出幾個小黑點。「原計劃是今晚動手,現在怎麼說?」

  「計劃得改。」林硯走到牆角,踢了踢裝著硝石的麻袋,「他們想在明晚獻祭我,那我就順著他們的意去,到時候裡應外合,把陳富海、趙莽還有那些妖狼,一鍋端了。」他把新計劃細細說給張伯聽,從今晚如何引開妖狼,到明晚如何在祭壇設伏,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楚。

  張伯越聽眼睛越亮,等林硯說完,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磨都晃了晃。「好!就這麼幹!老子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了!我兒子在地下,也能閉眼了!」他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抬手擦了擦眼角。

  「只是人手不夠。」林硯話鋒一轉,「流民營是陳富海獻祭的主要來源,那裡的流民要麼被嚇怕了,要麼被餓得沒力氣,可只要有人帶頭,就能聚起一股勁。我們得把流民營控制住,一來保護那些無辜的人,二來斷了陳富海的『貨源』,讓他明晚的獻祭成不了。」


  張伯聞言,皺著眉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腦門。「有了!我認識一個流民,叫石虎,是個硬骨頭。他哥三年前被拉去了蒼狼山,他自己去找哥的時候,遇上妖狼,丟了條胳膊,臉上也被劃了道大口子,可愣是從狼嘴裡逃了出來。這幾年他在流民營里,悄悄聚了些有血性的人,都是些親人被獻祭或者被陳富海欺負得活不下去的,或許能幫上忙。」

  林硯眼睛一亮,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他靠譜嗎?」

  「靠譜!」張伯篤定地點頭,「這漢子雖然話少,可心熱,有骨氣。他常來我這兒打零工,換些吃的,我看他是條漢子,也常多給些。昨天我答應給他打把柴刀,他今天下午該來取。」

  「那便等他來。」林硯說著,走到鐵砧旁,拿起一把小錘,幫著張伯把燒紅的鐵條敲直。後院裡又響起打鐵聲,叮叮噹噹的,比先前更有勁兒了。林硯一邊敲鐵,一邊和張伯整理那些材料——硫磺和硝石按比例摻好,裝進鑽了孔的竹筒里,封上口,這是用來引火的;鐵釘和鐵蒺藜用麻繩串起來,繞成一圈圈的,是絆馬索;火油倒進小陶罐,罐口塞著布條,一扔就能燃。陽光從院牆上的破洞照進來,落在這些東西上,泛著冷森森的光。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後院的小門又被敲響了,還是三輕兩重的暗號。張伯放下鐵錘,擦了擦手,快步走過去開門。門一開,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動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林硯抬眼望去,只見來人約莫三十歲年紀,身材不算高大,卻結實得像塊頑石,肩膀寬寬的,站在那兒就穩如泰山。最打眼的是他的左臂,從肘部以下空蕩蕩的,粗布袖管打了個結實的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著。他臉上一道傷疤,從額頭斜斜劃到下巴,把左眉都劈成了兩半,看著猙獰,可配上他那雙眼睛,卻只覺得悍勇。那雙眼像鷹隼似的,銳利得能穿透人心,滿是野性和警惕,掃過院子裡的東西,又落在林硯身上,頓了頓。

  「張伯。」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柴刀打好了?」

  「好了好了,剛淬完火,正好用。」張伯從牆角拖過一把新打的柴刀,刀身厚重,刃口磨得雪亮,在陽光下閃著寒芒,「你試試,看合不合手。」

  石虎接過柴刀,只用右手,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柴刀在空中劃了個弧,「呼」地一聲,帶起一陣風。他滿意地點點頭,嘴角難得牽起一絲笑:「好刀,比上次那把稱手。」說著,他才又看向林硯,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柴刀,「這位是?」

  「這是林硯林伍長,鎮妖司的。」張伯忙打圓場,怕石虎起誤會。

  果然,「鎮妖司」三個字剛出口,石虎的眼神就更冷了,握著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陳富海和趙莽與鎮妖司里的人素有勾結,他吃過不少鎮妖司的虧,對這些人自然沒好臉色。

  「別緊張。」林硯放下手中的小錘,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平和,「我和陳富海、趙莽不是一路人,他們幹的那些齷齪事,我正要查。」

  石虎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林硯,那眼神像在掂量他的話有幾分真。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傳來的打鐵聲和風吹過晾衣繩的「嘩嘩」聲。過了片刻,林硯忽然開口:「石虎,你哥是不是三年前七月十五那天失蹤的?」

  這話一出,石虎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眼神瞬間變了,沙啞著嗓子問:「你怎麼知道?」

  「我不僅知道他失蹤了,還知道他去了哪裡。」林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被陳富海和趙莽獻祭給了蒼狼山的妖狼,就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月圓之夜。」

  「你說什麼?」石虎猛地向前一步,柴刀直指林硯的咽喉,刀刃離他的皮膚只有寸許,寒氣逼人,「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嘶吼,眼睛通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我說,你哥被陳富海和趙莽獻祭給了妖狼,換了血晶石。」林硯一動不動,眼神平靜地看著他,「不止你哥,這三年來,每個月都有三個人被獻祭,大多是流民,偶爾也有鎮民。他們的屍體被拖到山谷里的白骨祭壇,一部分餵了妖狼,一部分被用來煉血晶石。」

  石虎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他死死咬著牙,牙齒磨得咯咯響,嘴角滲出一絲血來。「證據呢?你有證據嗎?」

  林硯從懷中取出那份獻祭契約的抄錄本,遞到石虎面前:「這是獻祭契約的副本,上面有你哥的名字,還有陳富海的私印。」

  石虎用僅存的右手接過契約,手指顫抖著翻開,當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他的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可他沒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把哭聲都咽進了肚子裡,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張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虎子,節哀。林伍長是來幫我們的,他有證據,能為你哥報仇,為所有被獻祭的人報仇。」


  石虎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和血,再看向林硯時,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先前的警惕沒了,只剩下決絕。「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幫我控制流民營。」林硯直截了當,「陳富海和趙莽明晚會進行最後一次獻祭,目標有周氏母子、王婆,還有我,另外還要抓一個流民。我們得在那之前把流民營控制住,保護那些無辜的人,斷了他們的祭品來源。」

  石虎想都沒想就點頭:「我能做到。流民營里,有二十三個兄弟願意跟著我干,都是青壯,親人要麼被獻祭,要麼被陳富海的人欺負死,個個都有血性,敢拼命。我們藏了些鋤頭、扁擔,還有幾把磨快的菜刀,雖然簡陋,可真要拼命,也能派上用場。」

  「二十三個?」林硯心裡一松,這個數比他預想的多,「足夠了。流民營里大多是老弱婦孺,只要你們能鎮住場子,那些人就不會亂。」他頓了頓,又說,「今晚子時過後,蒼狼山會有動靜,妖狼會大亂,陳富海和趙莽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過去,那時候就是你行動的最佳時機。」

  「什麼動靜?」石虎追問。

  「你不用管這個,只需要記住暗號。」林硯說,「今晚子時過後,只要聽到蒼狼山方向狼嚎聲震天,你就立刻帶人行動。第一,控制住王婆,她是陳富海的幫凶,明晚要指認我,不能讓她跑了,也不能讓她亂說話;第二,保護好周氏母子,她們是明晚的獻祭目標,不能出事;第三,要是有機會,就在鎮東頭放幾把火,敲鑼打鼓喊『狼來了』,吸引鎮妖司兵卒的注意力,但記住,別硬拼,保住自己和兄弟們的命最重要。」

  石虎聽得仔細,每一條都記在心裡,他點了點頭:「我都記下了。那你呢?明晚的獻祭,你真要去?趙莽是淬體後期,手下還有二十多個兵卒,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我不是一個人。」林硯看向張伯,笑了笑,「而且,我有底牌。」他沒說底牌是什麼,但那笑容里的自信,卻讓石虎安了心。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看透了黑暗後的從容,不是裝出來的。

  「好,我信你。」石虎不再多問,「今晚子時,我的人會在流民營西頭的破屋待命,一聽到狼嚎,就動手。」

  「千萬注意安全。」林硯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遞給石虎,「這裡面是金瘡藥和止血散,你分給兄弟們。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個特製的小竹筒,竹筒上鑽了小孔,「這是信號筒,拉掉下面的繩子,會射出一道紅光,能在空中亮十息。要是遇到實在應付不了的危險,就放信號,我會想辦法支援你。」

  石虎接過布包和信號筒,緊緊攥在手裡,鄭重地點頭:「明白。」

  「還有件事。」林硯忽然想起什麼,「流民營里有個啞巴老漢,姓楊,經常幫人劈柴,你認識嗎?」

  「老楊頭?」石虎點頭,眼神暗了暗,「認識,是個好人。他自己都吃不飽,還常把省下來的窩頭分給流民營里的孩子。前幾天……前幾天他出去找吃的,就沒回來。」

  「他死了。」林硯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在山谷的白骨祭壇前,看到了他的屍體,心臟被掏走了,是用來煉血晶石的。」

  石虎的身體又是一震,臉上的傷疤似乎都在發燙。老楊頭那笑呵呵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上次他胳膊受傷,還是老楊頭用草藥幫他敷的,雖然說不出話,卻總用手勢讓他多休息。「畜生……」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牙齒都快咬碎了。

  「所以我們必須贏。」林硯看著他,「為你哥,為老楊頭,為這三年來所有枉死的人。」

  「我會的。」石虎的聲音沙啞卻有力,眼神里的火焰,燒得旺極了。

  三人又商議了些細節,比如如何聯絡,如何應對突發情況,都一一敲定。半個時辰後,石虎提著柴刀,揣著布包和信號筒,轉身離開了鐵匠鋪。他的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穩,沒有絲毫猶豫,像是走向戰場的戰士。

  「這孩子,命苦啊。」張伯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他哥失蹤後,他一個人在山裡找了三天三夜,水米沒沾牙,遇上妖狼,左臂被狼咬斷了,臉上也被劃了那麼大一刀,愣是憑著一股狠勁,用石頭砸死了那隻狼,爬回了鎮子。可陳富海的人不但不管,還說他是瘋子,把他趕去了流民營。這三年,他就是靠著一口氣撐下來的,就為了給哥報仇。」

  林硯沉默著,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底層苦苦掙扎,被命運踩在腳下,卻從未放棄過反抗。他握緊了手中的小錘,鐵砧上的鐵條,已經被敲得筆直。「他會是個好幫手。有他在流民營,我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是啊。」張伯點點頭,重新拿起鐵錘,「那我這邊,今晚就按計劃準備,李屠戶和劉寡婦他們,都答應幫忙了,只要狼嚎一響,我們就在鎮西頭放火敲鑼,保證把趙莽的人引過去。」

  林硯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西斜,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鎮子上的炊煙漸漸升起來,混著飯菜的香味,飄進了後院。「時間不早了,我得去糧倉找清瑤,今晚的行動,還需要她幫忙。」他放下小錘,拍了拍張伯的肩膀,「張伯,保重。明晚,我們在祭壇見。」

  「你也保重。」張伯用力點頭,「一定要活著回來。」

  林硯笑了笑,轉身走出了鐵匠鋪。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婦人提著菜籃子回家,炊煙裊裊,一派祥和。可誰也不知道,這片祥和之下,藏著多少罪惡,多少仇恨。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煙火氣,溫暖而真實。或許,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今晚的風,會吹亂蒼狼山的狼嚎;明晚的火,會燒盡黑石鎮的罪惡。他緊了緊衣袍,向著鎮子東邊的廢棄糧倉走去,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那裡,蘇清瑤還在等著他。而今晚的行動,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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