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鎮長與校尉的末日交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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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踏著寅時的露氣返回城東地窖時,天邊只在濃黑中暈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像宣紙邊緣洇透的水痕,離真正天亮還早得很。他伸手推開覆在洞口的舊木板,一股混著燈油暖香的氣息先撲了滿臉——蘇清瑤竟比他先回,還點起了一盞青釉油燈,燈花跳了兩跳,將她立在洞口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忽長忽短。

  「林硯!」她見著人影,先是鬆了半截氣,語聲里都帶著點顫,可目光掃過他衣襟上暗紅的血漬、褲腳沾著的泥污與草屑,那口氣又提了回去,快步上前便要查看,「怎麼弄成這樣?莫不是傷著骨頭了?」

  林硯輕輕按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抄錄文書磨出來的,此刻卻涼得像浸了露水。「不過皮外傷,當不得緊。」他往地窖角落的乾草堆上坐了,背脊剛挨到土壁,便忍不住蹙了蹙眉——斷骨處雖已續上大半,經方才山谷里一番攀爬奔逃,仍有細細的疼意鑽出來,像蟲蟻在骨縫裡噬咬。他盤膝坐定,指尖捏了個凝神訣,閉目調息時,鬢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滾落在前襟,洇出一小片濕痕。

  蘇清瑤也不多言,轉身從牆角的布包里取出傷藥與乾淨布條——那布條是她從自己襯裙上裁下來的,細棉軟布,還帶著點皂角的清香。她將東西輕輕擱在林硯手邊,又取過牆角的枯柴往油燈下添了添,火光頓時亮了些,映得她眼睫上的細絨都清晰可見。

  她做事向來有條理,此刻卻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細緻——先是將油燈移到林硯側後方,讓光線正好能照到他的背脊,又不至於刺眼;接著取出兩張潔淨的帕子,一張疊成小枕墊在林硯手腕下,免得他調息時腕骨硌著地面;另一張則浸了溫水,擰得半干,擱在藥碗旁。

  待迴轉時,她腳步放得極輕,目光卻總時不時飄向他額角的汗珠——見那汗珠又凝了一粒,她便悄悄遞過浸濕的帕子,也不言語,只將帕子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半個時辰的功夫,林硯喉間吐出一口濁氣,那氣在燈前凝成一小團白霧,轉瞬便散了。他睜開眼時,眸中倦意淡了許多,只是臉色仍帶著失血後的蒼白。他伸手去取藥碗,卻觸到碗壁的溫度——那藥糊竟還是溫的。抬頭看時,蘇清瑤正背對著他整理藥包,肩頸卻微微繃著,顯然時時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你那邊可還順遂?」他問,語聲比方才潤了些,「妖狼群沒循著氣味找去吧?」

  「虧得你叮囑得細。」她轉回身,將調開的藥糊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語聲裡帶著後怕,「我蹲在那塊大青石上,只敢用衣襟捂住口鼻,連氣都不敢重喘。那些妖狼嗚嗷著追你去了,尾巴都沒往我這邊掃一下。」說到此處,她忽然頓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瓷碗邊緣,「倒是你——那山壁上的藤蔓看著就細弱,底下又是深谷,你就不怕……」

  「我瞧過了,那藤蔓莖稈里藏著筋,便是吊上兩三個壯漢也斷不了。」林硯拿起布條蘸了藥糊,自己往背上擦抹,動作稍重時,額角又沁出些汗。蘇清瑤見了,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卻又強自止住,只將帕子又往他手邊推了半寸。

  「只是沒料到狼巢外圍竟有連環陷阱,是些刻著符文的石碓,瞧著倒像上古遺物,想來是妖狼偶然發現,便拿來當護院了。」

  蘇清瑤聞言,眉尖蹙得更緊了些。她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遞到林硯手邊,見他接過擦汗,才低聲道:「這類古陷阱最是陰毒。」語畢,她目光落在他衣襟的血漬上,又移開,起身去翻藥包,「我記得還有些鎮痛的藥粉,兌著用或許好些。」

  林硯瞧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說些什麼,卻見她已將藥粉調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你在山谷里,莫不是得了什麼東西?」她問,聲音放得低。

  林硯這才從懷中摸出物事——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骨片,邊緣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些扭曲的妖文,還有幾顆鴿子蛋大小的血晶石,放在燈下瞧,暗紅的晶體內竟似有血珠在緩緩流動,映得燈花也染了層詭異的紅。他將這些東西輕輕擱在油燈旁,「原是想尋些妖狼的蹤跡,卻在白骨堆旁撿著了這些。」

  蘇清瑤拿起骨片,湊到燈前細細辨認,指尖划過那些妖文時,微微發顫。她識得些上古符文,越看臉色越沉,到後來連唇瓣都失了血色。「這是……記錄活人祭的骨札。」她語聲輕得像吹燈的氣,「上面寫著獻祭的時辰要選月黑風高夜,須得用流民的精血灌靈泉,還有……還有這血晶石的造法。」

  她拿起一顆血晶石,對著燈光轉了轉,晶體內的血影越發清晰。「每一顆這樣的石頭,都要耗掉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她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滴淚砸在血晶石上,順著晶體的稜角滾下來,像血珠落了淚,「那些流民……昨日我去流民營時,還見著個穿藍布小襖的孩童,抱著塊發霉的窩頭,問我能不能給她娘討碗熱水。」


  林硯沉默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地窖里靜得很,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蘇清瑤壓抑的啜泣聲。他想起山谷深處那座白骨祭壇,骸骨堆得有半人高,顱骨的空洞朝著天,像是在無聲地哭號,壇前的十幾具屍體還帶著餘溫,身上的粗布衣裳都被扯得稀爛——那些人,大抵也曾像那藍布小襖的孩童一般,盼著一碗熱水、一口粗糧。

  過了半晌,蘇清瑤才用帕子拭去淚痕,眸子裡只剩冰冷的決絕。「契約、帳簿、這骨片與血晶石,樁樁件件都是鐵證。只要拿到鎮口的告示牌下公之於眾,陳富海與趙莽便是有十張嘴也辯不清,難逃一死。」

  林硯卻搖了搖頭,指尖叩了叩身旁的土壁,塵土簌簌落了幾點。「這些還不夠。」

  「怎的不夠?」蘇清瑤愕然,「這些難道還證不清他們倒賣鎮妖糧、用活人鍊石的罪?」

  「證得清,卻治不死。」林硯拿起那本帳簿,指尖划過上面陳富海的簽名,「陳富海在黑石鎮做了八年鎮長,鎮上的糧行、藥鋪半數都與他沾親帶故;趙莽手下的鎮妖兵,更是把持著進出鎮子的路口。只憑這些死物,他們大可說一句『是手下人私作主張』,再推兩個替罪羊出來,便能脫個乾淨。那些鎮民素來是牆頭草,見著官威,只會道我們是『誣告官長』。」

  蘇清瑤這才回過味來,指尖掐進了掌心。「你是說,要他們親口認下?」

  「正是。」林硯的目光落在油燈跳動的火苗上,「最好是讓他們在毫無防備時,將罪行說得明明白白,再用留影石記下來——這般『活證』,才是釘死他們的棺材釘。」

  「可他們如今已是驚弓之鳥,怎會在外人面前說這些?」蘇清瑤皺著眉,將帕子絞得變了形,「前日王婆被趙莽帶去問話,回來後嚇得連門都不敢出,可見他們已是草木皆兵了。」

  林硯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只在唇角掠了掠。「外人自然不行,可他們彼此之間,總不會時時提防。尤其是在商議如何『擦屁股』的時候——昨夜契約失竊,他們此刻定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少不了要湊在一起合計。」

  蘇清瑤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你要去監聽?那如何使得!鎮長府與鎮妖司此刻必定戒備森嚴,便是一隻蒼蠅也難飛進去,你這一去,豈不是羊入虎口?」她說著,目光又落到他衣襟的血漬上。

  「險則險矣,卻值得。」林硯站起身,油燈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深淺交錯的光影,「有了這份證據,我們扳倒他們的把握便多了五成。況且——」他望向地窖外,那抹魚肚白已濃了些,將洞口的木板映出淡淡的輪廓,「今日便是原計劃的日子,若此刻不取到證據,萬一晚間行動有個差池,我們連翻本的機會都沒了。」

  蘇清瑤咬著唇,想說些什麼,可瞧著林硯眸中的堅定——那是一種歷經生死後的沉靜,絕非一時衝動。她終是鬆了口,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得泛白。「我與你同去。多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不行。」林硯輕輕掙開她的手,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留影石,塞進她手裡,「你留在此處,將所有證據再理一遍,備好今晚用的誘妖香與狂暴散。若我天亮前沒能回來——」他頓了頓,語聲放得柔了些,「你便帶著東西去找張伯,按備用計劃行事,莫要管我。」

  那備用計劃,便是棄了黑石鎮,帶著願意跟隨的鎮民與證據直奔青州府,求鎮妖司總司做主。雖是渺茫,卻也是條活路。蘇清瑤知道他說得在理,只得點了點頭,將留影石緊緊攥在掌心,冰涼的石面硌得她心口發疼。

  她忽地想起什麼,轉身從布包最底層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塞進林硯手裡。「這是固元散,調息時含一粒在舌下。」她說著,目光卻避開他的眼睛。

  林硯握了握那還帶著她體溫的玉瓶,輕聲道:「我曉得分寸。」他轉身推開木板,身影一矮便融進了晨霧裡,只留下油燈的光,在洞口搖搖晃晃。蘇清瑤站在原地,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過了許久,才回身去整理證據,動作卻比先前慢了許多,時不時側耳聽著洞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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