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蘇清瑤遇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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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的殘墨尚未褪盡,天邊只洇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青灰里透著些微的冷意。蒼狼山便已浸在濃得化不開的乳白晨霧裡,遠山近樹皆失了輪廓,只餘下些模糊的、濕漉漉的影子。黑石鎮在身後縮成一團沉黯的墨跡,而前路則被這無邊的霧障吞沒,無聲無息。

  林硯緊了緊腰間的束帶,長刀懸在身側,刀鞘上冰冷的銅環已被露水濡濕,握在掌心一片沁骨的涼。他側目看向身旁的蘇清瑤。她已換上便於山行的半舊靛藍布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的短比甲,一頭烏髮用同色布條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麗的側顏。此刻她正小心地將那本邊角已然磨損捲曲的《破妖圖譜》貼身收好,指尖按在胸口處,微微泛白,顯見是用了些力氣的——昨夜在地窖燈下議定的行程,此刻正沉甸甸壓在兩人心頭,比這山間的霧氣更重。

  「這蒼狼山的晨霧最是惱人,看似無害,實則纏磨得緊,三五步外便難辨東西。」蘇清瑤的聲音輕得像林間穿葉而過的風,卻字字清晰,透著股沉靜,「林硯,你目力與感知遠勝於我,且在前引路,我循著你的腳印走,定不會落下。」林硯略一點頭,並未多言,心神卻已如蛛網般無聲鋪開,籠罩周身數丈之地。他抬手,指尖無意般掠過身旁一棵老松粗糙的樹幹,樹皮上濕冷的苔蘚蹭過指腹,留下黏膩的觸感。他並不在意,只凝神感知著——這蒼狼山深處的妖氣,遠比黑石鎮周遭駁雜濃郁,絲絲縷縷混雜在潮濕的空氣里,每一片搖曳的草葉,每一處幽暗的岩隙,都可能潛藏著未知的殺機。他的警惕,此刻便是蘇清瑤最大的依仗。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浸透夜露、濕滑厚重的落葉,向山深處行去。晨霧流動,將遠近樹木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遠望去竟如無數蹲伏潛行的妖物,在氤氳白汽間伺機而動。蘇清瑤不時從懷中取出圖譜,就著稀薄的微光辨認,書頁被霧氣浸潤,邊緣已然有些潮軟。她指尖輕點在一幅繪著赤紅花朵的圖樣上,低聲道:「你看這赤陽花,形如火焰,卻偏生性喜酷烈日光,常生於向陽陡峭的岩壁石縫之間,汲取日精,故而花瓣觸手微溫。」她抬眸,望向霧氣稍薄處隱約顯露的青灰色山崖輪廓,「至於那蝕骨草,卻是另一番脾性。性極陰寒,專愛生長在背陰澗底、腐葉堆積甚或陳年屍骸之畔,氣味腥濁,莖葉皆含陰毒。」

  林硯腳步未停,目光卻如梳篦般掃過途經的每一處岩角、每一叢灌木,連草葉尖端將墜未墜的露珠里映出的模糊天光,都未曾放過。「你專心辨識藥草,周遭動靜有我。」他的聲音沉緩,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神識已悄然延伸至半里之外,探查著更遠處的情形。越往山陰處走,地勢愈見崎嶇,腳下碎石嶙峋,時有鬆動的石塊被踩落,順著陡坡「咕嚕嚕」滾下,打破林間的沉寂,驚起數隻棲於霧中的寒鴉,「撲稜稜」振翅飛起,在乳白色的霧幕上劃出幾道轉瞬即逝的慌亂黑影。

  約莫行了半個多時辰,前方霧氣略散,露出一片向陽的陡峭石壁。蘇清瑤忽地輕「咦」一聲,腳步微頓,伸手指向岩壁中段一道不起眼的裂隙:「林硯,你看那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悅。林硯立刻止步,循著她指尖望去。但見那青灰色的岩縫之中,果真嵌著幾簇赤紅的花朵,約莫巴掌大小,花瓣層疊如焰,雖被晨露打濕,卻依舊透著一股灼灼生機,在瀰漫的灰白霧氣映襯下,恍若幾朵凝固的、溫熱的火苗。「是赤陽花,不會錯。」蘇清瑤眼中光彩微亮,唇角不自覺揚起些微弧度。

  林硯先以神識仔細探查花叢周遭數尺範圍,確認並無妖氣蟄伏或陣法痕跡,方回頭朝蘇清瑤頷首示意。他自懷中取出一隻墊著柔軟乾草的小木盒,身形輕捷地攀上岩壁,小心翼翼以指尖捏住花莖,將幾株赤陽花連根採下。花瓣入手,果然傳來一股溫和的暖意,迥異於山間的陰寒。「需采幾株?」他問,聲音放得很輕,似是怕驚擾了這山間的寧靜。「三株足矣,藥性已夠。」蘇清瑤在下方仰首望著,見他穩妥地將花朵收入盒中,臉上那抹安心的神色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赤陽花既得,兩人便轉向山陰面尋覓蝕骨草。此處的霧氣更顯濃重粘滯,幾乎凝成乳白的實體,呼吸間滿是潮濕草木腐爛與泥土腥膻混合的沉悶氣息。腳下堆積的落葉不知經了多少年歲,厚可沒踝,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悶響,底下的泥土黝黑黏膩,稍不留神便會沾濕鞋襪。蘇清瑤蹲下身,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開始仔細撥開層層堆積的腐葉,指尖在冰涼濕滑的泥土與根須間耐心翻找。額前幾縷碎發被霧氣打濕,貼在光潔的頰邊,她也渾然不覺。林硯則立於她身後三步之處,身形如松,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巡弋著濃霧籠罩的四方。手始終虛按在刀柄之上,指腹感受著銅環傳來的微涼——山陰處本就是陰氣匯聚、妖物偏好的所在,此刻周遭的空氣仿佛都比別處沉滯幾分,隱隱透著不安。

  約莫一刻鐘後,蘇清瑤動作一頓,聲音裡帶上一絲緊繃的喜意:「在這裡了!」林硯立刻矮身湊近,只見一株已然枯死、樹幹爬滿暗綠色苔蘚的古木根部,緊貼著潮濕的地面,生著幾叢灰白色的小草。草莖細弱如髮絲,葉片更是窄小如針,表面密布著黯淡的黑褐色斑點,乍看之下,與周遭腐敗的苔蘚幾無分別,透著一股子陰森的死氣。


  她自隨身布包中取出一副以細密麻布襯著某種油浸皮革特製的手套,仔細戴好,又拿出一柄小巧的銀鏟,屏息凝神,極其小心地將那幾株蝕骨草連同根部包裹的少許原土一道掘起,放入另一隻墊了油紙的木盒之中。

  「所需藥材,齊備了。」她仔細合上盒蓋,繫緊扣絆,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一直微蹙的眉宇舒展開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與霧水混在一處,沿著臉頰柔和的線條緩緩滑落。「我們可……」她話未說完,林硯臉色驟然一變,原本沉靜如水的眸子瞬間銳利如出鞘寒刃,周身氣息陡然繃緊。

  「退!」一聲低喝,林硯幾乎是憑著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左手猛地發力,將蹲踞於地的蘇清瑤向後拽開!蘇清瑤猝不及防,足下被濕滑的落葉一絆,驚呼半聲,身形向後踉蹌跌去,若非及時扶住身旁那株枯木,幾欲摔倒。她尚未站穩,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凌厲如鞭哨,一道兒臂粗細、布滿暗褐色瘤節與尖銳倒刺的藤蔓,堪堪擦著她方才所立之處的裙角,狠狠抽打在腐葉堆積的地面上!濕土與碎葉迸濺開來,原地留下一條深逾寸許、邊緣焦黑的痕跡,縷縷帶著腥腐氣息的白煙自痕跡中裊裊升起。

  「是腐心藤!」蘇清瑤扶著樹幹站穩,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氣息微亂,卻仍強自鎮定,語速飛快,「此物以活物氣血為食,藤身堅韌逾常,倒刺與汁液皆含劇毒,沾之皮肉潰爛,難愈!」

  她話音未落,濃霧深處已然傳來更多「嗚嗚」的破風之聲,影影綽綽間,七八條粗細不一的暗褐色藤蔓如毒蛇出洞,自不同方向激射而來,有的粗如成人手腕,有的細若長鞭,在空中狂亂舞動,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兩人前後左右的退路隱隱封住。林硯早已拔刀在手,刀身映著灰白的天光與幽綠的苔蘚微光,泛起一片森冷的寒芒。他覷准最先襲至的一條粗藤,不閃不避,吐氣開聲,刀鋒斜撩而上,迎擊而去!

  「鐺——!」

  金鐵交鳴般的震響在山谷間迴蕩,遠超草木碰撞應有的聲音。那藤蔓竟堅硬如鐵,刀鋒斬入不過半寸,便被死死卡住,暗綠色、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粘稠汁液順著刀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地面的腐葉上,頓時發出「滋滋」的劇烈腐蝕聲響,騰起更多帶著惡臭的白煙。「果然有毒!」林硯心中一凜,不敢讓刀身久沾毒液,手腕一抖,真元灌注,硬生生將藤蔓震開,同時腳下步法變幻,身如輕煙,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另外兩條藤蔓的夾擊。

  蘇清瑤也已抽出腰間短劍,劍鋒湛湛,迎向一條襲向自己腰側的細藤。劍尖刺中藤身,卻只入肉三分,便被其堅韌的質地阻滯,再難寸進。她清叱一聲,抽劍回防,卻見那些藤蔓攻勢雖猛,角度刁鑽,卻總在即將真正觸及兩人身體要害時,力道稍緩,或轉向抽擊他處,隱隱然似在驅趕,而非立下殺手。「林硯,它們……似在將我等逼往某處!」她喘息稍定,立刻察覺異樣,急聲道。

  林硯揮刀格開正面三條藤蔓的糾纏,眼神冰寒,早已看穿其中關竅。「且戰且退,順著它們的意思,看看到底是何陷阱。」他沉聲應道,心知此刻若強行突圍,在這濃霧瀰漫、地形不熟之處,反而更易落入被動,不如暫且順從,一探究竟。兩人遂背向相靠,互為犄角,一邊揮動刀劍格擋愈發密集的藤蔓攻擊,一邊順著藤蔓逼迫的方向,緩緩向山坳更深處退去。

  腳下落葉愈發深厚泥濘,四周霧氣濃得幾乎化不開,五步之外便一片模糊,連彼此的身影都時隱時現,只靠衣袂破風聲與短促的呼喝相互呼應。如此退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霧氣陡然變得稀薄了些,竟現出一片約莫十丈方圓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古木環抱之下,地面野草稀疏,露出黝黑的泥土。

  林硯目光如電,掃過空地,正欲細察,身側的蘇清瑤忽地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驚疑:「那……那裡好像有個地穴!」他循聲望去,只見空地中央偏右的位置,野草倒伏,形成一個不甚規則的圓形凹陷,邊緣攀爬著不少與方才襲擊他們同類的腐心藤,將洞口遮掩得嚴嚴實實,若非此刻大部分藤蔓皆在四周舞動「監視」,極難發現。

  那些腐心藤此刻皆停留在空地邊緣,不再緊逼,只緩緩在空中搖曳著布滿倒刺的身軀,發出細微的「簌簌」摩擦聲,宛如一群耐心的獄卒,靜待獵物自行踏入牢籠。蘇清瑤心下不安,上前兩步,想要看清那地穴情形,剛至邊緣,一股夾雜著濃烈腐朽與血腥氣息的陰風自下而上猛地竄出,激得她鬢邊散發飛揚,周身寒毛倒豎。

  「小心,這像是個……」她「陷阱」二字尚未出口,腳下所踏之處猛然一空!那洞口周圍的土地,竟早已被暗中掏空,僅以上層草皮與一層薄土偽裝,如何承受得住人體重量?草皮塌陷,泥土簌簌而落。

  「啊——!」蘇清瑤只覺足下虛無,驚呼聲脫口而出,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下急墜!電光石火之間,一隻堅定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是林硯!他在她身形下墜的剎那,已然撲至,一把抓住了她。然而這下墜之勢太猛太急,林硯雖下盤沉穩,奈何立足之處本就是陷阱邊緣,土石鬆軟,被他自身重量與下拉之力一帶,腳下亦是轟然塌陷!

  天旋地轉,黑暗如巨獸之口瞬間吞噬了一切光影。耳畔只余呼嘯而上的悽厲風聲,颳得人麵皮生疼,睜眼難視。身體失重,急速下墜,五臟六腑似乎都要從喉嚨里翻湧出來。蘇清瑤的驚呼,林硯的悶哼,皆被這狂暴的氣流撕扯得支離破碎,難以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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