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陸沉舟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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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吹過廢棄廠區,捲起灰塵和枯葉。

  陸沉舟坐在機車旁,背靠冰冷的輪胎,右手死死攥著那半塊黑色令牌。手背青筋暴起。

  令牌在發燙。

  不是物理的熱,是源於同根血脈烙印的、無法斬斷的共鳴。熱量滲進經絡,狠狠撞在手背的門形暗斑上。

  暗斑劇痛。

  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混合著悲傷、困惑、背叛與牽絆的尖銳刺痛。像無數燒紅的針,從暗斑的每一道裂紋中刺出,扎進神經,扎進靈魂。

  「呃……」陸沉舟悶哼,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慘白。他左手死死抵住地面,指節泛白,右手卻像被焊死,無法鬆開令牌。

  令牌與暗斑,如同兩塊被強行分離的血肉,在時隔多年後重逢,不顧一切地想要重新融合,卻因斷裂處的創傷和污染,只能帶來撕裂般的痛苦。

  劇痛中,破碎混亂的畫面閃現:

  -簡陋但整潔的工作間。一個佝僂、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老人,背對著他,用軟布緩慢擦拭青銅短刀。陽光照亮飛舞的塵埃。動作很慢,很專注,像舉行神聖儀式。師父。陳玄。

  -畫面一轉。老舊研究所門口的水泥台階。師父陳玄穿著同樣發白的工裝,站得筆直。身邊是幾個穿著七十年代舊式軍裝、神情嚴肅的人。其中一人肩章上的星徽反射著冷硬的光。沒有笑容,沒有交談,只是一張凝固的、充滿時代沉重感的黑白合影。照片一角,斑駁的門牌上有模糊字跡:【第7…研究所】。

  -師父轉過身,朝他走來。臉上是慣常的平靜,但那雙總是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有極其複雜的光芒閃動。他走到陸沉舟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拍他的肩,又在半空停住。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像砂紙摩擦:

  「沉舟。」

  「記住。守門人……不止是封禁。」

  「更該……『問心』。」

  「問自己的心,也問……『門』那邊,那些東西的『心』。」

  「封不住的。能封住的,只有……」

  話沒說完。畫面驟然扭曲、碎裂,被刺眼的白光和尖銳耳鳴取代。

  「陸沉舟!」

  燕翎的聲音像從很遠的水下傳來。一雙手用力扶住他因劇痛而痙攣的肩膀。視線模糊,只看到燕翎近在咫尺的、帶著焦灼的臉。

  「鬆手!把那破牌子扔了!」燕翎去掰他緊握令牌的手指,卻發現那隻手僵硬如鐵,根本掰不開。

  「令牌和你的『門』在共鳴,在互相撕扯!」龐海蹲在旁邊急聲道,手裡捏著安神符,卻不知該往哪兒貼,「他體內氣息全亂了!」

  燕翎眼神一厲。

  她不再試圖去掰陸沉舟的手,而是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淡青色真炁瞬間凝聚、流轉。她毫不猶豫,一掌按在陸沉舟胸口「膻中穴」——人體氣海交匯、也是「燼痕」能量流轉的核心樞紐之一!

  「游身掌·導氣!」

  淡青真炁如一道清冽冰冷的溪流,強行沖入陸沉舟混亂沸騰的經脈!這是最粗暴也最直接的疏導。燕翎的真炁帶著「游身掌」特有的、剛柔並濟、善於引導和化解的特性,逆著陸沉舟體內暴走的灰燼能量和暗斑共鳴的衝擊,試圖在他經絡中開闢出一條「泄洪」的通道!

  「呃啊——!」陸沉舟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後腦「砰」地撞在機車輪胎上!但他緊握令牌的手,似乎鬆動了一絲。

  燕翎的臉色也在迅速變白。這種強行疏導他人暴走能量,尤其對方是「燼痕」載體,對她自身是極大的負荷和風險。她能感覺到陸沉舟體內那股混亂力量的狂暴和……一絲與她真炁隱隱排斥、卻又在更深層似乎同源的詭異特質。她咬緊牙關,額頭青筋跳動,按在陸沉舟胸口的手掌,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淡青真炁的流轉也出現了不穩的跡象。

  就在此時——

  「靈墟、神封、至陽——三針定神!」

  龐春的聲音通過加密耳機,急促地傳來。她人在回春堂,但顯然一直通過某種方式關注著這邊。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陸沉舟感到自己胸口、肋下、後背,三處穴位同時傳來極其輕微、卻精準無比的刺痛和麻痹感!

  是銀針!龐春竟然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憑藉對陸沉舟身體狀況的了解和某種特殊的「針引」技巧,遙控施針!

  三針落下,陸沉舟體內那股狂暴混亂的氣息猛地一滯。雖然只是短暫的壓制,卻為燕翎的真炁疏導爭取了寶貴的一瞬!


  燕翎抓住機會,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真炁凝於一點,沿著陸沉舟手臂經絡,狠狠沖向他緊握令牌的右手!

  「給我——開!」

  「嗤!」

  陸沉舟右手五指,終於被那股外來的真炁和內發的刺痛逼得,猛地鬆開了!

  半塊黑色令牌「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塵土中滾了半圈,停下。表面的溫度迅速消退,恢復冰冷。

  與此同時,陸沉舟手背暗斑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雖然余痛陣陣,但至少不再是那種讓人意識模糊的酷刑。

  他癱軟下去,後背完全靠在機車輪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浸透裡衣。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鳴不止。

  燕翎也踉蹌後退一步,扶住機車才穩住身形。她收回手,整條右臂都在難以抑制地顫抖,掌心皮膚一片通紅,甚至隱隱有淡青色的、細如髮絲的能量紋路浮現又消失——那是真炁過度消耗、輕微反噬的跡象。她猛地從腰間摸出酒壺,灌了一大口烈酒,蒼白的臉上才稍微恢復一點血色。

  耳機里,傳來龐春同樣帶著喘息和壓抑痛楚的聲音:「……暫時穩住了。但遠程施針,尤其是定他的『燼痕』氣……我手腕快沒知覺了。接下來至少兩小時,我拿不了針。你們……快點回來。」

  死寂。

  只有夜風穿過廠區廢墟的嗚咽,和幾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陸沉舟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的、依舊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掌心被令牌邊緣硌出了深深的紅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出血絲。但更深的,是心裡那塊被狠狠撕開、又粗暴塞進冰冷真相的傷口。

  他緩緩抬起左手,用同樣顫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塊暗斑。痛楚已褪,餘溫尚存,那扇「門」的輪廓在昏暗光線下,似乎因為剛才劇烈的共鳴和衝擊,邊緣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他想起九姑的話。想起令牌的觸感。想起那些閃回的記憶碎片裡,師父擦拭短刀的專注,與軍人合影的沉默,以及那句沒頭沒尾的……

  「問心。」

  原來,師父早就告訴過他。用最隱晦的方式,留下了最關鍵的線索,也留下了最沉重的疑問。

  守門人。陳玄。逆轉鎮紋。以穢證道。謝墨。灰燼。收藏。門扉。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痛苦和犧牲,最終都如同百川歸海,匯聚到同一個源頭——那個沉默的、佝僂的、總是背對著他抽菸的、最後死在一場「意外」中的老人。

  他的師父。

  許久。久到夜風都似乎停了。

  陸沉舟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深不見底的、複雜的黑色浪潮。有痛苦,有迷茫,有被背叛的寒意,有得知真相的沉重,還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冰冷的清明。

  他目光掃過滿臉擔憂的龐海,掃過臉色蒼白、手臂還在微顫的燕翎,最後,落在腳邊塵土裡那半塊黑色的、冰冷的令牌上。

  然後,他開口。

  聲音嘶啞,乾澀,像沙礫摩擦,卻清晰無比地,一字一頓,砸在寂靜的夜色里:

  「他是我師父。」

  停頓。喉結滾動。

  「陳玄。」

  六個字。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任何解釋。

  卻像六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也砸碎了陸沉舟心裡那道最後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他認了。

  他接了。

  無論這身份意味著什麼,帶來的是榮光還是罪孽,是傳承還是詛咒。

  他都認了,接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龐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或分析的話,但看到陸沉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最終,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走到一邊,開始檢查周圍環境,確保安全。

  燕翎靠著機車,又灌了一口酒,然後彎腰,用還在微顫的左手,撿起了地上那半塊令牌。她沒有立刻遞給陸沉舟,而是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

  「銅、鉛、鋅……還有幾種我聞不出的礦物,用特殊手法熔煉的。裡面有微量的……灰燼殘留,很古老,和現在謝墨搞的那些不太一樣,更……『原始』?」她像品鑑金屬材料一樣分析著,然後將令牌遞還給陸沉舟,「拿著吧。是你的,躲不掉。」


  陸沉舟接過。這次,令牌沒有再發燙,只是冰涼。他無意識地,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著令牌斷裂處參差不齊的邊緣,和正面那個殘缺的守門人徽記刻痕。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撫摸一道陳年的傷口。

  「我好像……」他忽然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聲音飄忽,「有點記不清……師父的樣子了。不是忘了,是……他的臉,在那些閃回的畫面里,是模糊的。只有聲音,那句話,很清晰。還有……他擦刀時的背影。」

  燕翎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從自己工具袋裡,摸出那塊剩下的、黑乎乎的機油味牛肉乾,掰了不大不小的一塊,直接塞進陸沉舟手裡。

  「吃。」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陸沉舟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油亮、泛著奇異光澤、散發著混合了機油、香料和一絲血腥氣的肉。

  「記不住臉,就記住味。」燕翎別開臉,望向遠處觀山亭在夜色中沉默的輪廓,聲音沒什麼起伏,「人活著,總得靠點實在的東西吊著。臉會模糊,味騙不了人。」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自嘲的柔和:

  「我師父也總這樣。教完我一套掌法,轉頭就忘了要點。出門買東西,總忘帶錢。後來街坊都知道了,他賒帳,就用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舊扳手抵押。說『丫頭回頭來贖』。那扳手,現在還在五金店老張頭那兒押著呢。」

  陸沉舟握著那塊牛肉乾,沒動。他聽著燕翎的話,目光落在掌心油膩的肉塊上,又移向手中那半塊冰冷的令牌。

  許久。

  他抬起手,將那塊機油味牛肉乾,放進了嘴裡。

  咀嚼。很慢。怪異濃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混著機油的滑膩、香料的辛辣、牛肉的韌勁,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真炁」淬鍊後的清苦回甘。

  他吃得很認真。像在完成一個重要的儀式。

  咽下。口腔里殘留著複雜而強烈的滋味。

  他再次握緊了那半塊令牌。冰冷,沉重,邊緣硌手。

  但這一次,他的手很穩。

  「回去。」陸沉舟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常的、深潭般的平靜。他將令牌仔細地放進貼身的內袋,拍了拍衣角的灰塵。

  「龐海,聯繫林晚和龐春,我們馬上回診所。燕翎,」他看向靠在機車上的女人,「你的手,需要處理。」

  燕翎甩了甩還在微顫的右臂,咧嘴一笑,雖然那笑容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勉強:「小意思。真炁岔了氣,緩兩天就好。比你這『漏風』的門好修多了。」

  陸沉舟沒接話,只是走到那輛破舊的麵包車前,拉開車門。

  引擎發動,車燈刺破黑暗。

  老槍跳上后座,安靜地趴下。

  燕翎跨上摩托,戴上頭盔。

  陸沉舟坐在副駕,目光透過車窗,望向東南方——回春堂的方向,也是觀山亭的方向,更是……所有謎團與痛苦最終指向的,那個名為「陳玄」的源頭所在的方向。

  夜色濃稠如墨。

  但有些路,一旦認清方向,便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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