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九姑的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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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啦——」

  九姑攤子旁邊,那個堆滿破舊法器、搖搖欲墜的貨架,突然傾斜。

  幾件生鏽的鈴鐺和龜甲,眼看就要砸到九姑佝僂的背上。

  燕翎離得最近。

  她眉頭都沒動一下,右手如電探出,五指虛張。

  掌心,淡青真炁流轉。

  在貨架即將傾倒的瞬間,凌空一托、一旋、一按。

  整個動作快得只余殘影。

  那沉重木架,竟生生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扳正。

  連上面堆放的雜物,都只是微微晃動。

  未落一件。

  「嘖,老太婆。」

  燕翎收回手,隨意在褲子上擦了擦,聲音依舊粗嘎。

  「你這攤子,該修了。架子腿都朽了。」

  她攤開手心。

  剛才托架時,被木刺劃了一道細口,正滲著血珠。

  九姑緩緩抬起頭。

  灰黃的眼珠,在燕翎滲血的手心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臉上。

  這次,那目光里的審視意味更濃。

  仿佛要將燕翎的皮囊、筋骨、乃至那身淡青真炁的根底,都看穿。

  「游身掌的『托天式』,火候還欠三分。」

  九姑嘶啞開口,語速慢得像在咀嚼陳年舊事。

  「韓山嶽那老倔驢,當年用這手,能托住傾倒的磨盤。你嘛……」

  她頓了頓。

  「不過,心是正的。勁兒用對了地方。」

  她從厚重棉襖的袖子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黑黢黢的皮質針包,慢吞吞打開。

  裡面,整齊插著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

  針身泛著溫潤的、久經摩挲後的暗沉光澤,針尖寒芒內斂。

  她抽出一根最短的,用枯瘦如老樹根的手指捏著,對著煤油燈焰燎了一下。

  然後,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燕翎滲血的手心刺去!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

  但角度刁鑽,軌跡難測。

  燕翎眼神一凜。

  卻沒躲。

  她能感覺到,這一針不帶惡意,反而隱含一種奇特的、引導淤血、疏通細微氣脈的韻律。

  針尖即將刺入血口的瞬間——

  斜刺里,突然伸來一隻手,擋在了燕翎手前。

  是陸沉舟。

  他不知何時已悄然靠近,站在攤位邊緣的陰影里。

  此刻,他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裡,不知何時扎進了一小截不起眼的木刺,周圍皮膚微微泛紅。

  「先處理這個。」

  陸沉舟聲音平靜,目光卻緊緊鎖在九姑捏針的手,以及她因抬手而微微捲起的袖口上。

  那深色棉襖袖口內側,靠近手腕的位置,露出一小片暗青色的、複雜紋身的邊緣。

  紋路扭曲古老,與頭頂圖騰幡的圖案、與他懷中玉質羅盤中心的印記……同源。

  守門人刺青。

  九姑捏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灰黃的眼珠緩緩轉向陸沉舟,渾濁的視線在他臉上、尤其是那雙平靜得異常的眼睛上停留,然後,落在他攤開的、帶著木刺的右手掌心。

  她看了那掌心兩秒,又抬眼看了看陸沉舟的臉。

  嘴角那乾癟的紋路,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嘆息。

  然後,她手腕一轉。

  那根燎過的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陸沉舟掌心木刺旁的皮肉,輕輕一挑、一撥。

  木刺被挑出,帶出一點血珠。

  九姑用針尖極其快速地在那微小傷口周圍的幾個點刺了一下,動作嫻熟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陸沉舟只覺得掌心一麻,隨即一股清涼感擴散開,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和紅腫迅速消褪。


  「你師父,」

  九姑拔出銀針,在破布上擦了擦,慢吞吞地收進針包,眼皮耷拉著,仿佛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鬼市的嘈雜吞沒,

  「也總這麼不小心。擺弄他那些破銅爛鐵、木頭疙瘩的時候,手上、身上,老是扎著刺。」

  她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再次落在陸沉舟臉上。

  這次,裡面沒有了審視,只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悲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然後,就讓我給他挑。」

  她補充道,每個字都像生了鏽的釘子,緩慢地釘進空氣里,

  「陳玄。」

  「陳玄」兩個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陸沉舟心頭激起無聲卻劇烈的震盪。

  儘管早有猜測,但當這個名字從這個陌生、詭異、似乎知曉一切的老婦人口中清晰吐出,確認了那個教他本事、留他刀和羅盤、最後死在「意外」中的沉默老人,就是守門人叛徒、逆轉鎮紋的創始人時,一種混合著荒謬、寒意和某種近乎釋然的複雜情緒,還是瞬間攫住了他。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刺痛,勉強壓住翻騰的心緒。

  「你認識他。」

  陸沉舟陳述,聲音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認識?」

  九姑嗤笑一聲,那笑聲像破風箱拉動。

  「何止認識。我是他師姐。守門人這一代,碩果僅存、半死不活的老廢物里,我是大師姐,他是小師弟。當年師父最疼他,說他天分最高,心最靜,是繼承『鎮紋』、守住那扇『門』的不二人選。」

  她渾濁的眼珠望向虛空,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他確實有天分。別人三年學不會的『鎮紋』,他三個月就刻得分毫不差。別人十年摸不到邊的『門扉』感應,他打坐三天就能聽見『迴響』。師父常說,陳玄是守門人三百年一遇的驚才絕艷。」

  「可惜,」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帶著刻骨的寒意和一絲……難以分辨的痛惜,

  「天才和瘋子,往往只有一線之隔。他覺得『鎮紋』只會『堵』,是懦夫行徑。他說世間的『穢』與『惡』是堵不完的,越堵,反彈越凶。他想走另一條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像在宣判:

  「不『堵』,而是『疏導』;不『鎮』,而是『逆轉』;把那些穢物、怨氣、邪祟,當成『養分』,吸收,轉化,用來反哺自身,甚至……用來『開門』。」

  「以穢證道。」

  九姑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浸了毒。

  「他說這是守門人真正的出路,是讓傳承不至於斷絕、甚至能發揚光大的『新法』。師父罵他離經叛道,走火入魔。同門視他為異端,避之不及。只有我覺得……他可能只是太聰明,聰明到看到了我們都看不到的『絕路』,所以想自己劈一條『生路』出來。」

  「後來呢?」龐海忍不住低聲問。他已悄然靠近,手指在袖中掐訣,用「地聽術」的殘餘感應,監聽隔壁攤位一個假裝打盹、實則耳朵微動的乾瘦老頭。那老頭在聽到「陳玄」「逆轉鎮紋」時,眼皮下的眼珠明顯轉動了一下。九姑所言,至少在這鬼市里,不是無人知曉的秘聞。

  「後來?」

  九姑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後來他就『叛出』了。不是偷偷溜走,是當著師父和所有同門的面,把他自己琢磨出來的、第一道完整的『逆轉鎮紋』,刻在了師門祠堂的『鎮門石』上。那石頭,是守門人立派之基,刻著初代祖師留下的、最根本的『鎮紋』。他用他的『逆紋』,覆蓋、侵蝕、最後……把鎮門石,從內部『撐』裂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頭頂。

  「就像你們看到的,觀山亭地下,那些把『守門』紋路逆轉、侵蝕的東西。那就是他當年的『傑作』之一。他說,他要證明他的道。」

  「再後來,消息就斷了。有人說他投了官府,用他那套『以穢證道』的邪術,幫上頭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有人說他瘋了,把自己關在某個地方,日夜不停地刻他的『逆紋』,最後被反噬,屍骨無存。也有人說……」

  她頓了頓,灰黃的眼珠再次看向陸沉舟,


  「他收了徒弟。找了個根骨奇佳、心性堅韌的孩子,想把他的『道』,傳下去。」

  空氣死寂。

  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模糊的嘈雜。

  陸沉舟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緩慢地冷卻、凝固。

  師父沉默抽菸的背影、遞給他刀和羅盤時冰涼的觸感、臨終前渙散眼神中那一絲複雜的、他從未讀懂的情緒……所有畫面,此刻都被染上了全新的、令人骨髓發寒的色彩。

  「他……還活著嗎?」

  陸沉舟聽見自己問,聲音乾澀。

  九姑緩緩搖頭:「不知道。也許活著,在某個地方,繼續刻他的紋。也許死了,骨頭都化成了灰。但,」

  她目光銳利起來,像針一樣刺向陸沉舟,

  「他的『道』,沒死。謝墨,就是他那套『以穢證道』養出來的,最毒的一條蛇。陳玄想用『穢』當養分,謝墨更進一步——他把『人』的情緒、記憶、存在本身,都當成了可以提煉、封裝、收藏的『穢』。他走的,是陳玄那條路的……極端,和終點。」

  「所以,謝墨和陳玄有關聯?」龐海追問,袖中掐訣的手指未松,隔壁那老頭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瞬。

  「關聯?」

  九姑冷笑。

  「何止關聯。謝墨那套把活人情緒煉成『灰燼藏品』的邪術,根子就在陳玄的『逆轉鎮紋』上。沒有『逆紋』強行扭轉能量性質、打破『穢』與『淨』的界限,謝墨根本做不到那麼『精細』的提取和封裝。我甚至懷疑……」

  她渾濁的眼睛眯起,裡面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光:

  「謝墨,可能就是陳玄後來『合作』過的,某個『上頭』的人。或者,是那些人的……『成果』。」

  就在這時。

  龐海袖中一直貼身藏著的玉質羅盤,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急促的震顫和灼熱!

  與此同時,他感覺「地聽術」捕捉到的、隔壁攤位那老頭的呼吸和心跳,驟然變得紊亂、驚恐,隨即像是被什麼強行掐斷,戛然而止!

  「不好!」龐海低喝,猛地看向隔壁攤位。

  那乾瘦老頭依舊保持著打盹的姿勢,但臉色已變成死灰,七竅緩緩滲出發黑的血液,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姿態癱在那裡——

  死了。

  被滅口了。

  就在他們眼皮底下,毫無徵兆地,被某種遠程或延時觸發的手段奪去了性命!

  鬼市深處,似乎有幾道陰冷的目光,朝這邊掃來。

  「此地不宜久留。」燕翎一步踏前,擋在九姑和陸沉舟側前方,眼神銳利地掃視周圍。老槍喉嚨里滾出低吼,背毛炸起。

  九姑卻似乎對隔壁的死亡無動於衷。

  她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個東西,看也不看,一把塞進陸沉舟手裡。

  觸手冰涼,沉甸甸的。

  是半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令牌,非鐵非銅,質地奇異。

  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暴力掰斷。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殘缺的、與圖騰幡同源的守門人徽記。

  背面,有半個模糊的、像是編號的刻痕,以及幾道極其細微的、與陸沉舟手背暗斑紋路隱約呼應的能量脈絡。

  「拿著。」九姑聲音急促起來,帶著喘,「這是守門人核心弟子的身份令牌,本是一對。陳玄叛出時,帶走了屬於他的那半塊。這半塊,是我的。現在,給你。」

  陸沉舟握緊那半塊冰冷的令牌,斷裂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找到另外半塊。」

  九姑死死盯著他,渾濁的眼裡第一次迸發出強烈到近乎偏執的光芒。

  「拿著完整的令牌,去問他——問你師父陳玄——當年,究竟為什麼叛出!為什麼要把『鎮紋』改成那副鬼樣子!為什麼……要留下你這麼一個,身上刻著『門』,手裡拿著『鑰匙』,心裡卻裝滿了『漏風』的疑問的徒弟!」

  她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

  咳了好一陣,她才勉強平復,抬起頭,灰黃的眼珠最後深深地看了陸沉舟一眼,目光複雜難明,然後,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枯瘦的手,仿佛想觸碰什麼,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無意識地、虛空地,做了一個撫摸的動作。


  她的指尖,正對著陸沉舟後頸的方向——

  那裡,衣領下方,是十年前火災留下的一片凹凸不平的燒傷舊疤。

  「你……」

  九姑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悠長的嘆息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

  「你和你師父一樣。總喜歡……把後背,留給別人。」

  陸沉舟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地抬眼,看向九姑。

  但老婦人已經收回手,重新低下頭,蜷縮進厚重的棉襖里,閉上眼睛,仿佛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昏昏欲睡、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攤主。

  只有那劇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顫抖的眼皮,暴露了她內心此刻絕不平靜。

  鬼市深處,那幾道陰冷的目光似乎更近了。隱約有雜亂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幾個方向朝這邊圍攏。

  「走!」

  燕翎低喝,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龐海,眼神示意陸沉舟。

  陸沉舟最後看了一眼蜷縮的九姑,將那半塊冰冷的令牌緊緊攥在手心,轉身。

  「這次,」

  他邁步離開攤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轉身時飄散在污濁的空氣里,不知是說給九姑聽,還是說給自己,

  「我不留了。」

  三人一犬,迅速融入鬼市昏暗曲折的巷道陰影中。

  身後,九姑的攤位前,煤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幾下,映著圖騰幡上那個早已淡去的「陳玄」之名,和幡下老婦人臉上,那兩道緩緩滑落的、渾濁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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