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謝墨的回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三點零七分,回春堂。

  空氣中混雜著艾草苦味、血腥和未散盡的甜膩氣息。

  陸沉舟用紗布擦拭手背。暗斑灼痛平復,但門形裂紋邊緣變得清晰僵硬,像冷卻的玻璃裂痕。每一次心跳,裂紋深處都傳來沉重滯澀的搏動。

  龐海癱在藤椅上喝藥酒。龐春閉眼復盤針法。林晚在窗前警戒。老槍趴在棉墊上,右腿蜈蚣疤持續散發熱量。

  太靜了。

  陸沉舟手指移向櫃檯下的預警符抽屜。

  就在指尖觸到把手的瞬間——

  嗡!

  診所所有玻璃器皿瘋狂共振尖叫!牆皮脫落,紙張狂舞!

  「聲波攻擊?!」龐海彈起。

  「不對……」陸沉舟臉色驟變,手背暗斑搏動紊亂,「是定向情緒衝擊!」

  話音未落。

  診所臨街窗戶玻璃同時炸裂!

  三枚透明卵形裝置拖著淡灰尾跡射入,砸在地上、櫃檯、藥架,啪地碎裂!

  濃稠如霧的暗灰色粉塵噴涌而出,充斥空間!每一粒都散發令人極度不安的灰白螢光。

  「閉氣!」龐春撕衣襟捂口鼻。

  陸沉舟慢了半拍,吸入一小口。

  手背暗斑猛地炸開劇痛!門形裂紋深處滲出暗紅血珠!

  一股冰冷粘稠、絕望到骨髓的情緒,如高壓水槍衝進意識!

  畫面碎片炸開:

  燃燒的車輛殘骸……秦陽沾血的臉在金屬框架中對他笑……暴雨中,一個少年嘶吼著奔向火海的背影……

  無聲口型:「師兄……對不起……」

  眼中光芒熄滅。定格成凝固的、灰白的……灰燼。

  秦陽的絕望。謝墨提取封裝,灌入陸沉舟腦海。

  「呃——!」陸沉舟單膝跪地,左手死抓右臂。情感剝離壁壘在絕望衝擊下震盪,早已遺忘的、名為「恐懼」的寒流逆著代價洪流狠狠反撲!

  他看見手在抖,櫃檯模糊,龐海身影變慢。

  支付代價:強制體驗「恐懼」。

  「陸沉舟!」龐春撲來,指間夾三枚銀針,「我要用『截脈針』截斷你『門』與情緒中樞共鳴!但『回春針法』後遺症讓這次下針極度危險!」

  「用!」陸沉舟從牙縫擠字,眼前發黑。

  龐春咬牙,銀針刺入他頸側、胸口、手臂三處大穴。

  針入瞬間,絕望情緒如氣球扎破驟退。但代價隨之而來——五感被強行剝離,世界變成隔毛玻璃的無聲默片。只有手背劇痛依舊清晰。

  粉塵瀰漫。

  老槍突然人立而起!背毛炸開,朝屋頂發出悽厲變形的狂吠!

  屋頂木樑「嘎吱」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嘩啦!」大片瓦片碎裂!

  一道黑影如無重量般輕盈墜下,落在診所中央空地。

  黑色長風衣,衣擺沾新鮮牆灰和碎瓦屑。

  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瘦削,眉眼與陸沉舟五分相似,但線條更冷硬,膚色是不見天日的蒼白。眼神像結冰的湖面,無情緒波動。

  他微微歪頭,目光掃過龐海、龐春、林晚,最後落在單膝跪地、臉色慘白的陸沉舟身上。

  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無溫度的弧度。

  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對準陸沉舟。

  下一秒——

  嗡!

  陸沉舟手背門形暗斑不受控制地自行亮起!暗紅微光透出皮膚,裂紋如激活電路瘋狂閃爍!

  幾乎同時——

  年輕男人右手食指指尖,皮膚下浮現出完全相同的、暗紅色灰燼紋路!

  那些紋路精準復刻了陸沉舟手背上「門」的形狀、裂紋走向、搏動頻率!

  兩處灰燼紋路,隔空同步明滅!

  像照鏡子。像被無形絲線捆綁的……雙生子。

  陸沉舟心臟驟縮——那紋路的搏動頻率竟與他血脈深處的疼痛同頻共振,仿佛被強行撕開一道裂口。


  年輕男人看著自己指尖躍動的、與陸沉舟同源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欣賞。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耳膜:

  「哥。」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如討論天氣:

  「十年不見。」

  他蒼白的指尖撫過風衣下擺一道新鮮的裂口,目光卻釘在陸沉舟染血的右手上:

  「你倒是學會……替人擋刀了?」

  嘴角弧度加深,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你連自己親弟弟……」

  「都認不出了嗎?」

  診所死寂。

  只有兩處隔空呼應的暗紅斑痕,在昏暗中同步閃爍,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

  龐海張嘴,桃木劍忘了舉起。龐春捏針手指指節發白。林晚的槍口第一次出現細微顫抖。

  弟弟?陸沉舟有弟弟?他們認識三年,從未聽他提過任何家人。

  陸沉舟的瞳孔,在五感剝離的混沌中,劇烈收縮。

  弟弟。陸燃。那個十年前暴雨夜,和他大吵一架後摔門而出,杳無音信的……親弟弟。

  記憶碎片試圖衝破情感剝離冰層,帶來尖銳刺痛。但「截脈針」和「恐懼」代價反噬,讓一切情緒都隔著一層厚毛玻璃,模糊扭曲。

  他只能看到那個站在灰塵中的身影。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到對方指尖,那與自己同源、卻透著冰冷陌生感的灰燼紋路。

  「陸……燃?」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陸燃幾不可見地挑眉。

  「難得。還記得這名字。」他收回手,指尖灰燼紋路迅速暗淡消失,仿佛從未出現。他拍了拍風衣下擺的牆灰,動作隨意,卻帶著非人的精準感。

  「謝墨先生托我給你帶個『回禮』。」陸燃聲音無起伏,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和未散盡的絕望粉塵,「恭喜你,救了個『殘次品』。代價是,秦陽最後那點『好東西』,徹底用在你身上了。感覺如何?師兄的『臨終饋贈』。」

  每個字都像淬毒的針,扎在陸沉舟剛被強制灌入「恐懼」的神經上。

  「你……」龐海嘶吼,「你對陸哥做了什麼?!你手上那東西是什麼鬼?!」

  陸燃瞥他一眼,眼神像看路邊的石子。

  「灰燼紋路。『燼痕』。」他淡淡道,像陳述常識,「我哥身上那塊是『門』。我手上這塊……是『鑰匙』。當然,是備用的。」

  他指尖紋路如活物般微微蠕動:

  「謝墨說……『門』與『鑰匙』本該是一體。」

  他冷笑一聲,目光如冰錐刺向陸沉舟:

  「可如今你這扇門,鎖芯鏽得連親弟弟都認不出了。」

  陸燃重新看向陸沉舟,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快得抓不住的情緒,但立刻被更深冰封覆蓋。

  「謝墨先生對你很『欣賞』。」他繼續,語氣恢復令人不適的平淡,「尤其你今晚的表現。所以他決定,把原定下個月的『邀請』,提前。」

  他伸手探入風衣內袋。

  所有人肌肉繃緊。

  但他掏出的不是武器。

  是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

  形制、大小、磨損程度,與老槍叼著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

  令牌中央刻著的篆字:

  「雲頂會所·雙生藏品特展」

  下方一行更小花體英文:

  「The Door & The Key」

  陸燃手指一彈。

  令牌旋轉著飛向陸沉舟,「噹啷」一聲落在他面前地板,與灰塵碎玻璃混在一起。

  那落地聲響起時,老槍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它死死盯著令牌,獨眼中倒映著那紋路,仿佛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收好。」陸燃說,「你的『門票』。當然,我哥那份……」

  他目光掃過陸沉舟手背上依舊閃爍的暗斑,嘴角再勾那抹譏誚:

  「我替他收著。」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那扇被他撞破的窗戶。


  夜風灌入,吹動黑色風衣下擺。

  他在窗邊停下,側過半張臉。月光勾勒他冰冷蒼白的下頜線。

  「對了。」他像忽然想起,語氣輕描淡寫,

  「下次再見面……」

  「記得,別對我用針。」

  「我的『燼痕』,比較敏感。」

  話音落。

  他一步踏出窗外。

  無繩索,無落腳點。身影瞬間被濃稠夜色吞沒,消失無影。

  只剩夜風呼嘯,吹動滿室灰塵,和那兩塊隔空呼應、此刻終於緩緩熄滅的暗紅斑痕。

  診所里,死寂重降。比之前更沉重,更冰冷。

  陸沉舟緩緩低頭,看地上那塊青銅令牌。

  「雙生藏品特展」。「門與匙」。

  他抬起自己依舊麻木、卻已停止滲血的手。

  手背上,門形烙印的輪廓,在方才劇烈共鳴後,似乎……

  又清晰、深刻了一分。

  那裂紋深處,竟隱隱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冰冷的銀光,如同鎖孔初現。

  像有什麼東西,在門的另一側,因為另一把「鑰匙」的出現,而甦醒了。

  龐海踉蹌過去,撿起令牌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當令牌的紋路與老槍護在身下的那塊殘牌邊緣重合時,他猛然抽氣:「這玩意兒……是另一半?!」

  龐春走到陸沉舟身邊,手指搭他脈搏,眉頭緊鎖。林晚依舊舉槍對著空洞窗口。

  老槍突然後腿痙攣,喉中嗚咽化為悽厲的短嚎,獨眼死死盯著那令牌,渾身毛髮炸得更開,仿佛看見了屍山血海。

  許久。

  陸沉舟推開龐春的手,撐著櫃檯,極其緩慢地,站起。

  他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看向城市遠處那片仿佛永恆亮著詭異燈火的區域。

  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斬斷所有猶疑的冰冷:

  「查。」

  「陸燃。過去十年,一切。」

  「雲頂會所。」

  「雙生展。」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冰里鑿出來的:

  「還有謝墨……」

  「到底對我弟弟,做了什麼。」

章節目錄